第190章 擲杯為號

  清晨的城隍廟被一層薄霧裹著。

  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尖上掛滿了露珠,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打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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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把殘存的睡意全吵沒了。

  李信從正殿裡走出來,站在殿前台階上活動了一下筋骨。

  晨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在他身上,青衫上沾著的夜露還沒幹透,被日光一照,泛起一層淡淡的水汽。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海風咸氣。

  王靜雅已經醒了。

  她盤腿坐在供桌旁的草蓆上,正慢慢活動著右肩。

  昨夜那個發黑腐爛的創口如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邊緣平整光滑,像是癒合了幾個月的舊傷。

  她試著把胳膊舉過頭頂,又緩緩畫了個圈,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夢。

  「信哥兒,你這符還有沒有?我出銀子買。」

  「一萬兩一張。」  「你不如去搶。」王靜雅瞪了他一眼,但眼裡全是笑意。

  她從草蓆上跳起來,反手抽出雁翎刀,呼呼舞了兩個刀花,刀刃劈開晨霧,帶出兩道清亮的刀鳴。

  收刀回鞘時她長長吐了口氣,「好久沒這麼利索過了,說吧,今天怎麼打?」

  李信蹲下來,撿起一根枯枝,在殿前的泥地上畫了個簡要的地形圖。

  一個方塊是王家大院,一個方塊是碼頭倉庫,中間連著一條線代表通海路。

  「先探一探錢伯鈞的底。他昨夜應該已經知道我入城了,今日必有動作。先看他出什麼牌,再決定什麼時候動手。」

  「錢伯鈞那個人滑得很。」王靜雅皺眉道,「他在廣平當了六年知府,能在王東海和洋人之間左右逢源,不是省油的燈。」

  「越不是省油的燈,越要先摸清楚。」李信用枯枝在地上點了點,「你帶林四先去碼頭,跟孫七匯合。

  洋人的換崗時間、倉庫的守衛分布、百姓關押的具體位置,全都摸清楚。

  今晚之前,我要知道從哪個方向動手最快。」

  「那你呢?」

  「我去會會那位錢知府。」  太陽升到城隍廟的屋檐上方時,門外果然傳來了動靜。

  先是馬蹄聲,然後是轎夫的腳步聲,再然後是一聲拉長了調子的吆喝:「知府大人到……」

  聲音又尖又細,驚得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全飛了。


  王靜雅按住刀柄,李信擺了擺手。

  「你們從後門走。」

  王靜雅點了點頭,帶著林四從正殿後門閃了出去,幾個縱躍就消失在晨霧裡。

  李信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泥,走到正殿門口,斜靠在門框上,等著錢伯鈞進來。

  官轎在廟門外落定,轎簾掀開,走出來一個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人。

  此人麵皮白淨,下巴留著一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山羊鬍,身材微微發福,肚子把官服撐出一個圓潤的弧度。

  他手裡捏著一把摺扇,下了轎先不急著進門,而是站在門口拿扇子扇了兩下。

  環顧四周,臉上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驚訝。

  「哎呀呀,國師大人何等尊貴,怎可屈居這等破廟之中?  都怪下官失察,昨夜竟不知大人已到了廣平,實在是罪過罪過!」

  李信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一絲笑,看他表演。

  錢伯鈞身後跟著一個精瘦的師爺,留著兩撇八字鬍,手裡捧著個紅木拜匣。

  再往後是一隊衙役,約莫二十來人,個個腰挎腰刀,站得整整齊齊。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大人說笑了。」錢伯鈞笑眯眯地拱手,「廣平雖是小地方,但來了京城貴客,下官忝為地方父母,若是連這點消息都探不到,這官兒也白當了。

  昨夜得知大人入城,本想起身就來拜訪,又恐天色已晚擾了大人休息,故而熬到今晨才敢登門。

  這不,一大早就備了轎子過來,特備薄酒一桌,為大人接風洗塵。」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殷勤誠懇,臉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菊花。

  若是不知情的人見了,還真以為他是個禮賢下士的好官。

  李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接風洗塵?有心了。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那是下官的榮幸。」錢伯鈞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轎子已在門外候著,請大人移步府衙。」

  轎子穿過廣平城的主街,往知府衙門方向走。

  李信掀起轎簾一角往外看……

  白天的廣平比昨夜多了幾分活氣,沿街的鋪子開了幾家。

  賣魚的、賣菜的、賣柴的,零零散散擺著攤。

  街上的人流明顯稀薄,偶爾走過的百姓都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是怕被什麼東西盯上似的。

  有幾個攤販看見官轎經過,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等轎子走遠了才敢抬起頭來。


  轎子在衙門口落定,錢伯鈞親自上前掀開轎簾,引著李信穿過大堂,走進花廳。

  花廳布置得很是雅致。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落款都是本省有名的文人。

  博古架上擺著幾件青花瓷器和一方端硯,看著倒不像是貪官的手筆。

  正中擺了一張紫檀木八仙桌,桌上已經布好了酒菜:

  四碟冷盤,四碟熱炒,一壺燙得恰到好處的紹興花雕,旁邊還溫著一盅魚翅羹。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大人請上座。」錢伯鈞殷勤地拉開椅子,又親自執壺斟酒,「這壇花雕是下官從紹興老家帶來的,在地下埋了二十年,專為款待貴客才捨得開壇。」

  李信大馬金刀地坐了,接過酒杯聞了聞,放下沒喝……

  拿起筷子夾了塊醬牛肉,嚼了嚼,味道倒是不錯。

  「老錢,你這日子過得可以啊。」

  「哪裡哪裡,都是些粗茶淡飯,讓大人見笑了。」錢伯鈞陪著笑,自己也倒了一杯酒,舉起來,「大人此番南下,一路風塵僕僕,下官先敬大人一杯,為大人接風。」

  李信沒舉杯。

  「接風的事不急。老錢,我這一路走來,在城外看見了不少流民,聽說是城外崔家莊的。

  房子被人燒了,人也被擄掠……身為廣平的父母官,這事你知不知道?」

  錢伯鈞手裡的酒杯微微一晃,臉上的笑容卻是不變。

  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此事下官自然知曉。城外鬧了一夥流寇,打家劫舍,無惡不作。  下官已調集水師營和巡檢司正在全力緝拿,想必不日便可將賊人繩之以法。」

  「流寇?」李信夾了塊滷鴨,慢慢嚼著,「我怎麼聽說不是流寇,而是王家的人?」

  花廳里的空氣仿佛凝了一瞬。錢伯鈞身後的胡師爺手裡的摺扇停了一下,又繼續搖了起來。

  錢伯鈞臉上的笑容也沒斷,只是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大人說笑了,王家是廣平首富,世代書香,王老爺更是樂善好施的大善人。

  去年黃河發水,王家捐了五千兩銀子賑災,怎會做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大人定是聽到了一些謠言……」

  「原來是這樣。」李信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晃了晃,又放下,「那王東海請你去喝酒,都聊些什麼?」

  這一下錢伯鈞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把那一絲僵硬壓了下去,放下酒杯時臉上又恢復了殷勤的笑意。

  「王老爺與下官確有些往來,不過是尋常鄉紳與地方官的禮尚往來罷了。逢年過節走動走動,不值一提。」

  李信笑了笑,沒再追問。

  他拿起筷子又夾了塊魚,慢慢挑著刺。  花廳里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筷子碰碗的輕響和胡師爺扇子搖動的沙沙聲。

  錢伯鈞見氣氛有些冷,忙拍了拍手。屏風後面立刻轉出來一個下人,手裡捧著一個紅木托盤,托盤上蓋著一塊紅綢布。

  錢伯鈞起身掀開綢布,托盤上整整齊齊碼著十錠白花花的銀錠子,每錠少說也有五十兩。

  「大人遠道而來,下官略備薄禮,不成敬意。」錢伯鈞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區區五百兩,給大人添置些行頭。往後再有需要,大人儘管開口。」

  李信看了看托盤上的銀錠,又看了看錢伯鈞的笑臉,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他把筷子擱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來。

  「五百兩。我聽說王東海每月送你的例銀就有三千兩,你這么小氣,不太好吧?」

  錢伯鈞臉上的笑容像被漿糊糊住了似的,嘴角還在往上翹,眼神卻已經變了。

  胡師爺搖扇子的手終於停了下來,花廳里靜得能聽見屏風後面有人屏住呼吸的聲音。

  「大人……」錢伯鈞的聲音微微發乾,「這話從何說起?下官為官清廉,從不收取商人賄賂,這定是有心人在大人面前誹謗下官。還請大人明察。」

  「誹謗?」李信從懷裡摸出幾張紙,展開來擱在桌上。那是王靜雅昨夜手抄的一份王家帳本殘頁,上面清清楚楚記著幾行字;

  【正月十五,送錢知府節禮三千兩】  【二月十八,送錢知府壽禮二千兩】

  【三月二十,送段參將月例一千五百兩】

  【四月初五,送胡師爺辛苦費三百兩】

  「帳本是從王家暗室里搜出來的。老錢,你要不要親自看看?」

  錢伯鈞的臉色終於變了,盯著桌上那幾張紙,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原本白皙的麵皮變得像紙一樣慘白。

  胡師爺更是渾身發抖,手裡的扇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慌忙彎腰去撿,撿了半天沒撿起來。

  「這、這……這是誣衊!」錢伯鈞的聲音尖了起來,手指哆嗦著指向桌上那些紙,「王家想要挾本官不成,偽造帳目,意圖栽贓。大人萬萬不可信啊……」

  「誣衊?」李信笑了一聲,把那幾張紙收回來,仔細折好揣回懷裡,「那正好,我這次來廣平,就是來查案的。


  既然你說是誣衊,那就再仔細查一查。帳本我帶回去,改日再來拜訪。」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擺,朝花廳外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臉色慘白的錢伯鈞,笑道:「對了,醬牛肉味道不錯。」  話音落下,他邁步跨出了花廳門檻。

  「站住。」

  身後傳來錢伯鈞的聲音。這聲音與方才截然不同,再也沒有半分殷勤討好,冷得像一塊生鐵。

  李信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李大人。」錢伯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你是京城來的大人物,在京城那是威風八面,可這裡是廣平。

  廣平有廣平的規矩,你就不該多管閒事。」

  「什麼規矩?」李信轉過身來。

  錢伯鈞站在八仙桌前,臉上的肥肉繃得緊緊的,眼睛裡透出一股陰鷙的光。

  胡師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花廳角落,手裡的扇子掉在地上也沒撿,只是渾身發抖地看著這一幕。

  「你非要問,那本官就告訴你。」錢伯鈞端起桌上那杯還沒動過的花雕,仰頭一口灌了下去,把酒杯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瓷杯碎了一地。

  屏風後面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夾雜著兵器出鞘的金屬摩擦聲。

  「廣平城裡的百姓,是本官的子民。他們的命,是本官的。

  姓王的跟洋人做生意,那是給廣平謀出路。

  你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斷人財路,這可不行。斷人財路,就是殺人父母。」

  屏風轟然倒地。

  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撞擊……

  聲音還沒消散,八條人影已從屏風後的暗格里魚貫而出。

  清一色黑色勁裝,袖口紮緊,腳蹬薄底快靴,落地的聲音輕得像貓。

  只有為首那人不同。

  那是個黑須老者,身量高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深深陷在眼窩裡,精光暴射。

  手裡提著一對精鋼判官筆,筆桿粗如兒臂,筆尖泛著幽幽藍光。

  藍光不像淬毒,倒像是筆尖本身在發光。  一閃一閃的,像墳地里的鬼火。

  廣平鐵筆判官。

  崔老酒。

  「李信。」崔老酒手中判官筆轉了個花,嗡嗡作響,像是兩隻鐵翅蒼蠅在耳邊振翅,「你在京城橫行霸道,到了廣平還想撒野?老夫今日便替江湖同道,除了你這禍害!」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如鷹隼般撲出。

  判官筆一上一下,點向李信的眉心與丹田。

  筆尖破風,發出嗤嗤的銳響……

  藍光在空中劃出兩道細細的弧線。

  與此同時,身後七人同時動手。

  兩柄快刀從左右兩側斜劈而下,封死退路;

  一桿短槍從崔老酒腋下穿出,直取李信咽喉;

  四柄長劍分刺雙肩、雙膝,劍光錯落……  八人合擊,如同一張織了十年的網,封死李信所有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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