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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夜探望海樓(求訂閱)

  廣平的夜晚,和京城完全是兩個樣子。

  京城天黑之後,街上多多少少還剩幾點燈火。

  更夫敲著梆子,晚歸的馬車碾過石板路,偶爾幾聲狗叫,始終帶著點人間動靜。

  但廣平不一樣。

  整座城像是被一口黑鍋死死扣住,街上沒有半點光亮,兩旁的店鋪全都門板緊閉,板上貼著知府衙門的封條,鮮紅的官印格外刺眼。

  死寂,沉得像一座徹底沒人氣的荒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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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信牽著馬緩步往前走,馬蹄落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嘚嘚聲,能直直傳出半條街。

  他抬眼掃過四周,牆角暗處蜷著零星人影,分不清是乞丐還是逃荒的流民,死死縮在牆根,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活活餓死。

  身側的年輕男子一瘸一拐跟著,身上多處帶傷,左肋的傷勢最重,明顯是被鈍器重擊過,隔著衣服都能看到高高腫起的一塊。

  這人骨頭極硬,咬著牙硬扛,一聲疼都不吭,還時不時抬頭觀察四周,給李信指路。

  「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林四,源順鏢局的趟子手,跟著王師姐辦事。」  「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

  「算上王師姐,總共七個。

  德叔從王家拼死殺出來那晚,我們剛好在城外探路,正好撞見。

  師姐聽說張小姐還被困在王家院裡,當夜就帶著我們摸進城,想翻牆救人。誰知道王家院裡藏了個妖道,邪門得很,我們剛摸到牆根就被發現了。七個兄弟,當場死了四個,師姐也受了重傷。」

  林四說話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閒事。

  但李信看得清楚,他握刀的手悄悄收得更緊,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藏著極強的恨意。

  「你師姐傷在哪?」

  「右肩挨了王鎮山一掌。那狗東西的鐵砂掌帶毒,師姐整條胳膊都黑了。

  好在師姐夠狠,自己用刀尖把爛肉剜了,又敷上鏢局帶的解毒藥,才勉強撐到現在。」

  李信腳步微微一頓。

  他記得王靜雅當初在京城中了白眉針毒,也是自己忍痛剜肉上藥,全程一聲不吭。

  源順鏢局這位大小姐,骨頭確實比不少男人都硬。  「她現在在哪?」

  「城南一座廢棄的城隍廟。師姐說,等傷勢緩過來,還要再闖一次王家。」

  李信沒接話,直接把韁繩遞向林四。


  「你騎馬,前面帶路。」

  林四當場愣住,看著眼前高大神駿的棗紅馬,連忙擺手推辭:「李爺,這萬萬不可,我身上又髒又有傷,可別弄髒了您的馬。」

  「你兩條腿都傷著,能走多遠?」李信淡淡看他一眼,「上來。」

  林四不敢再推,翻身騎上馬背。他騎術很熟練,坐得筆直,一手握韁,一手指路,動作乾脆利落。

  二人一馬穿過漆黑的窄巷,接連拐了幾個彎,慢慢遠離了主街。

  城南這片地方,比城中心還要破敗荒涼。

  兩邊的房屋塌了大半,殘牆斷壁隨處可見,牆頭長滿了雜亂的荒草,看著一片蕭瑟。

  月光冷冷落下來,地上散落著破瓦罐、爛草蓆,還有一塊塊黑乎乎的雜物,根本分不清是泥土還是別的東西。

  城隍廟坐落在一條死胡同的最深處。  廟門早就爛沒了,只剩一個空蕩蕩的門洞。

  院裡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上棲著幾隻烏鴉,聽到馬蹄聲,立刻撲棱著翅膀飛起,呱呱叫著消失在黑夜裡。

  李信把馬拴在槐樹上,跟著林四走進正殿。

  殿裡沒有燈火,只點了一小截蠟燭頭,火苗只有黃豆大小,昏昏暗暗。

  借著這點微光,能看見神台上供著一尊城隍神像,半個腦袋都缺了,身上積的灰塵足足有一指厚。

  神台底下鋪著幾張破草蓆,一道高挑的女子身影靠著供桌坐著,正咬著布條,給自己的右肩包紮換藥。

  聽到腳步聲,她左手瞬間握住膝頭的雁翎刀,戒心十足。看清來人是李信,緊繃的指尖才緩緩鬆開。

  「信哥兒?」

  王靜雅的聲音有些沙啞,臉色蒼白,嘴唇乾裂起皮,唯獨一雙眼睛依舊清亮,看到李信的瞬間,像是燃起了兩簇明火。

  她右肩胡亂裹著破布,隱隱滲出暗紅血跡,旁邊地上扔著一把帶血的匕首,還有幾塊發黑的爛肉,正是她親手剜出來的毒肉。

  李信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身。

  「把傷口解開我看看。」  王靜雅遲疑了一瞬,還是側過身,任由他解開肩頭的包紮布條。

  傷口很深,邊緣參差不齊,全是刀剜的痕跡。

  創口周圍的皮肉一片烏黑,飄著淡淡的腥腐氣味。

  鐵砂掌的毒本身不算難解,可拖的時間太久,毒素已經侵入經絡。再耽誤一兩天,這條胳膊就徹底廢了,只能齊根切掉。

  李信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後,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五張生字符。


  他抽出一張,指尖微微催動真氣,符紙無聲自燃,轉眼化為細碎灰燼。

  他把符灰融進隨身的水囊里晃勻,遞到王靜雅面前。

  「喝了。」

  王靜雅接過水囊,仰頭一飲而盡。

  符水剛入喉,她臉色立刻變了,眉頭猛地皺起,雙眼圓睜,死死盯著自己的右肩。

  烏黑的傷口上滋滋冒出縷縷黑氣,像是滾油滴進水裡,動靜細微卻明顯。

  黑氣散盡的瞬間,傷口的腐肉一塊塊脫落,底下迅速長出粉嫩的新肉。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這是什麼東西?」王靜雅伸手想去碰傷口,被李信一把拍開。

  「別碰,讓它自己長,一晚就能恢復得差不多。」

  「又欠你一條命。」王靜雅靠回供桌,長長吐出一口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

  她看了眼剩下的四張符紙,又看向李信。

  「當初飛燕的傷,也是你用這個治好的?」

  「師姐跟你說的?」

  「她沒說,我猜的。」王靜雅搖搖頭,「當初她傷得那麼重,膻中穴都被人踢碎了,沒幾天就徹底痊癒,我就知道你有特殊法子。只是沒想到,這東西這麼神。」

  說到這,她神色一正,認真開口:「對了,張小姐的事。我雖然沒闖進王家,但摸清了不少內情。」

  「你說。」

  「王東海有個師父,就是那個魚龍道人。

  這人練的是邪門功夫,能在水裡來去自如,不受半點束縛。  王家大院裡挖了一個超大的池塘,連通海邊暗河,那道人平時就待在池底的密室里,極少露面。

  我們那天剛翻牆進去,池塘的水突然炸開,他借著水勢一掌拍過來,力道大得嚇人,還有浪頭衝擊,我根本擋不住,直接被打成重傷。」

  李信微微點頭。

  程元華之前跟他說過,這魚龍道人修的是道家吐納法門,內練真氣,已經到了半步真氣境。

  雖說比起內外兼修的內家拳要差一些,但他境界很高,又占著水路地利,王靜雅擋不住很正常。

  「王東海的實力如何?」

  「這人比魚龍道人還要難纏。」王靜雅語氣凝重,「他練的是王家祖傳翻海掌,內外兼修,足足練了三十多年。

  這些年不少化勁高手來廣平找他報仇,全都進了王家,再也沒出來過。


  王東海不光武功硬,心腸更是歹毒,最喜歡在宴席上翻臉殺人。

  酒喝到盡興,杯子一摔就是信號,刀斧手一擁而上,直接把人剁成肉泥。

  這次張小姐出事,也是這樣。只不過他對張小姐另有圖謀,才沒當場下殺手,只是把人軟禁在瞭望海樓。」

  「什麼圖謀?」  「聽說他想讓張小姐做他兒媳婦。

  他兒子王繼宗,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絝,吃喝嫖賭樣樣俱全。那天偶然見了張小姐一面,就念念不忘。

  王東海雖然當場翻臉,卻留了張小姐性命,就是想強行聯姻。」

  李信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轉著懷裡的小銀瓶,神色平淡。

  「王家和紅蓮教是什麼關係?」

  「紅蓮教在廣平有個分壇,壇主全龍修,前些天在京城被你殺了。」

  王靜雅說到這,扯動肩上傷口,疼得嘶了一聲,才繼續說道:「全龍修死後,他師弟全龍淵接手了分壇。

  這人比他師兄更陰狠,一直攛掇王家和洋人合作,還從教里拿了一批業火符,打算布下業火焚天陣。」

  「還有洋人那邊。」

  「昂撒人的商船海狼號,停在港口外三里的海面。

  船上有個叫麥克雷恩的,是退役海軍軍官,一手西洋刺劍玩得極其厲害。

  旁邊還有一艘小型炮艦護航,艦長史密斯是個老水手,狡猾得很。  港口倉庫里關了三百多個無辜百姓,由王家護院和洋人一同看守,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守備很嚴。」

  李信認真聽著,默默梳理著所有人名、勢力和關聯。

  王靜雅打探來的情報,比張有求詳實太多,尤其是魚龍道人、全龍淵這兩個隱患,還有碼頭的換崗規律、地形布防,都清清楚楚。

  「你帶出來的鏢局弟子,還剩幾個?」

  「就林四和孫七了。孫七腿上中了槍,我讓他留在碼頭繼續盯著動靜。林四傷也不輕,本該靜養,卻非要在城裡等著你來。」

  「總算等到李爺了。」門口的林四接話,咧嘴笑了笑。

  李信站起身,把剩下的四張生字符分出兩張,遞給王靜雅。

  「一張你自己留著防身,另一張給林四。

  用法很簡單,燒成灰融在水裡喝下去就行。外傷一晚就能好透,內傷慢一點,但也能穩住傷勢、壓製毒素。你現在的狀態,明天根本沒法全力出手。」

  「你怎麼知道我明天要動手?」王靜雅抬頭看他。

  「你不是那種挨了打只會忍氣吞聲的人。」李信淡淡一笑,「但我勸你多歇一天。王家的事我先去處理,明天需要你帶人在碼頭接應。」


  王靜雅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她心裡清楚,李信說得沒錯。

  自己現在傷勢未愈,對付幾個小嘍囉還行,真要是正面撞上王東海或者魚龍道人,只會白白送命。

  「你一個人去?」

  「先去探路摸地形。」李信把銀瓶揣回懷裡,拎起盤龍槍,「我得先看看王家的布防,再確認下有容小姐的情況。」

  王靜雅望著他起身離去的背影,突然開口:「信哥兒。」

  李信回頭。

  「小心魚龍道人。他的水下功夫太邪門,在水裡的速度,比在岸上還要快。」

  「水裡比岸上快?」李信唇角微挑,語氣從容,「那就不讓他待在水裡。」

  王靜雅看著他篤定的笑容,莫名打了個寒顫,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望海樓坐落在王家大院西北角,緊鄰通往港口的大街。

  隔著兩條巷子,就能看見那座三層高樓,飛檐翹角,雕樑畫棟,廊下掛著兩排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燈籠光映在樓前的池塘上,水面波光粼粼,時不時有錦鯉躍出水面,撲通一聲落回水裡。  池塘對面是一片假山,假山後方就是王家主宅,隱約能聽到絲竹樂曲和推杯換盞的喧鬧笑聲。

  李信沒有貿然靠近。

  他先繞著王家大院外牆走了一圈,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下,閉目凝神,催動【虛空照影】,讓感知一點點滲透進院內。

  在他的感知里,整座王家大院就像一頭蟄伏在黑暗裡的凶獸。

  院牆兩丈多高,牆頭插滿碎瓷片和鐵蒺藜,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崗樓,護院來回巡邏,戒備森嚴。

  單單他這一側,就有六處明哨、三處暗哨。

  院牆內側挖了一圈深水溝,溝里有水,水裡藏著不知名的活物,時不時有一截灰黑色的脊背划過水面,盪開圈圈漣漪。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魚龍道人布置的後手,用來禦敵。

  再往院內深處,守衛反而稀疏了一些。

  沿途能感知到多處微弱的氣機波動,都是陣法的節點。

  這些節點大多環繞在後院大池塘周圍,隱隱合圍,布下了一座環形殺陣。

  池塘底部盤踞著一團陰沉厚重的氣息,像一塊萬年寒冰沉在水底,死寂又兇險。  果然和王靜雅說的一樣,這魚龍道人靠著水環境布陣,占盡地利優勢。

  望海樓是一片獨立的小院,樓下小花園種著幾株海棠和桂樹。

  花叢里藏著兩個暗哨,呼吸壓得極低,都是練過閉氣的好手。


  樓閣三層,頂層亮著燈火,窗戶半開,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李信睜開眼,身形輕輕一縱,落在旁邊米鋪的屋脊上。

  他沒有立刻行動,再次用【虛空照影】仔細掃查望海樓周邊所有角落。

  三樓亮燈的房間裡,只有一道柔和安穩的氣息,沒有半點內勁波動。

  房門外站著兩個壯漢,氣息粗重,是練外家硬功的普通打手。

  走廊盡頭有一人盤膝靜坐,氣息悠長沉穩,還帶著淡淡的水汽,八成是魚龍道人的徒孫。

  徹底摸清所有布防後,李信深吸一口氣,身形驟然變得模糊虛幻。

  敏捷突破四十點後,他的【幻影】秘技早已爐火純青,原地留下的殘影足以以假亂真。

  而他的真身,已然化作一縷青煙掠過巷空。  腳尖在崗樓飛檐上輕輕一點,借力無痕,未驚動任何守衛,悄然落進望海樓的小花園裡。

  花叢里的兩個暗哨還在低聲閒聊,渾然不知致命之人就在身側三尺。

  「三爺今晚請知府喝酒,怕是又有大買賣。」

  「還能是什麼,分銀子唄。二管事說了,這批貨運去南洋,最少掙這個數。」那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兩?」

  「三萬兩!你這點眼界,成不了事。」

  李信無聲無息從兩人身側走過,如同清風拂面,兩個暗哨毫無察覺,依舊做著發財大夢。

  望海樓的木樓梯踩踏有聲,極易暴露。李信乾脆棄梯,身形緊貼牆壁遊走。

  足尖在窗欞、飛檐上輕點借力,幾個起落,便穩穩落在三樓窗外。

  窗扉半開,屋內景象盡收眼底。

  這是一間雅致閨房,收拾得乾淨整齊。紅木床榻、雲錦被褥,梳妝檯上擺著銅鏡妝奩,旁邊小几上還放著一碟點心、一壺清茶。

  若不是主人被綁在椅上,這裡儼然是待客的上等雅間。  張有容正坐在窗前,雙手反剪被粗麻繩死死捆在椅背上,手腕勒出深深的紅痕。

  她髮髻微散,一縷青絲垂在頰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底卻依舊清亮,沒有半分哭過的狼狽。

  她靜靜側頭望著窗外,像是在細數夜空星辰,安靜得讓人心疼。

  夜風穿窗而入,拂動她額前碎發,輕柔微涼。

  牆外大院燈紅酒綠、喧囂奢靡,牆內孤身軟禁、暗無天日,一窗之隔,卻是兩個天地。

  李信抬手輕輕推開窗戶,如夜鳥歸林,無聲翻入屋內。


  張有容聽到動靜,驀然轉頭,看清來人,睫毛輕輕顫抖。

  她嘴唇微張,想說什麼,又強行抿住,好一會,才輕輕吐出一句。

  「我就知道你會來。」

  聲音極輕極軟,像是怕驚動門外守衛,又像是怕眼前這來之不易的畫面轉瞬破碎。

  李信走到她身後,指尖真氣微微一吐。

  堅韌的麻繩承受不住真氣沖刷,無聲斷裂,一截截落在地上。  他轉到張有容面前蹲下,看著她手腕上深深的勒痕,眉頭微蹙。

  「疼嗎?」

  「不疼。」張有容輕輕搖頭,眼眶卻悄悄泛紅,「德叔他們……怎麼樣了?」

  「德叔帶傷逃出來了,性命無憂。張有求已經回京城給我報信。你帶來的護衛,死傷了大半。」

  李信沒有隱瞞,語氣平靜:「王家這筆帳,我遲早會算。但現在,我先帶你走。」

  「我不能走。」張有容突然伸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遠超尋常柔弱女子,「你現在把我救走,王家立刻就知道有高手潛入。

  他們會提前把碼頭的百姓運走,甚至直接殺人滅口。三百多條人命,不能因為我一個人遭殃。」

  李信靜靜看著她。

  這個平日裡溫柔嫻靜、待人溫和的姑娘,身陷絕境、受盡軟禁,最先考慮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素不相識的無辜百姓。

  他忽然輕輕一笑。

  「我有辦法。既能救人,也不用你現在離開這裡。」

  「什麼辦法?」  李信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巧的銀瓶,瓶內封存著漆黑的煙氣,他輕輕放在張有容的掌心。

  「遇到致命危險,就把瓶子摔碎。」

  「這是什麼?」張有容好奇問道。

  「至怨之氣和陰冥死氣凝練而成。」李信坦然解釋,「瓶子一碎,氣息瞬間擴散,方圓七八丈內,無人能活。」

  「啊!」張有容瞬間花容失色。

  李信隨即又摸出兩張【生】字符,輕輕塞進她的衣襟里。

  「別怕。這兩張符能護住你全身,死氣怨氣碰到符力會立刻抵消,絕對傷不到你,也不會損耗你的生機。」

  張有容身體微微一僵,抬眸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心底又暖又軟。

  她隱約察覺這人是藉機親近,卻半點責怪的心思都生不出來,胸口揣著符紙,暖意融融,滿心都是安穩。

  「你怎麼知道我會有危險?」

  「王靜雅打探到的消息。」李信直言,「王東海想讓你嫁給他兒子王繼宗。」

  他補充了一句:「那小子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絝,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張有容臉色一白,語氣決絕:「我就算死,也絕不嫁這種人。」

  「正因你寧死不從,危險才會找上門。」李信眸光微冷,「他敢打你的主意,就已有取死之道。」

  張有容怔怔看著他。

  眼前少年談及殺伐奪命,如同閒談天氣一般平淡,可偏偏就是這份從容,讓人無比安心。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李信條理清晰,「洋人的商船後天出海,王家今晚大擺宴席、鬆懈守備,是最好的時機。

  我先去碼頭救出百姓,再回來收拾王家這群人。」

  他頓了頓,溫聲叮囑:「到時候槍炮齊鳴、動靜很大,你要是聽到異響,就躲到床底下,能避開所有流彈。」

  「床底下?」

  「那個位置最安全。」

  張有容忍不住彎了彎眉眼,笑意轉瞬又收斂。

  她從袖中摸出一枚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墜,月光下溫潤透亮,輕輕塞進李信掌心。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你帶著它,就當我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

  李信低頭看著掌心小巧的耳墜,貼身放進胸口衣襟,牢牢收好。

  「我走了。」

  「等等。」張有容連忙上前,抬手輕輕撫平他被夜風吹亂的衣領,指尖輕柔至極,生怕碰碎眼前之人。

  「萬事小心。」

  「嗯。」

  李信翻出窗欞時,回頭再看了一眼。

  月光皎潔,少女立在窗前,青絲輕揚,唇角帶著淺淺笑意,悄悄朝他揮手,動作輕柔,唯恐被門外守衛察覺。

  他恍惚想起初見的場景,如意酒樓,白雪狐裘,她笑意溫婉,如春風拂湖,端莊矜持。

  張家祠堂,她含淚執手,一句「我相信你」,滾燙的淚珠落在他手背上,刻骨銘心。

  後來她時常登門,給小月帶零嘴,給紅袖裁布料,和程飛燕切磋刀劍、閒談趣事。

  不知從何時起,她早已從合作之人,變成了他認定的自己人。  李信壓下心底雜念,身形驟然騰空,化作一道黑影,無聲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

  就在李信離開望海樓的同時,王家主宅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王東海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對鐵膽,緩緩轉動。


  他身形魁梧高大,即便坐著,也比常人高出半截,肩寬背厚,面無喜怒,唯獨鐵膽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咯吱聲響,暴露了心緒。

  「你說那李信,酉時就進城了?」

  「是。」管家王福躬身應答,「守城的趙把總被他的金印震懾,不敢阻攔。

  他進城後直奔城南,有人在城隍廟一帶看到了他,源順鏢局的王靜雅也藏在那裡。」

  「王靜雅。」王東海手中鐵膽微微一頓,「居然還沒死?」

  「不止沒死。」王福謹慎回話,「眼線回報,李信進入城隍廟後,殿內突然亮起異光,像是在施展療傷秘術,具體詳情探查不出。」

  王東海沉默片刻,鐵膽再次轉動起來。

  京中種種傳聞瞬間湧上心頭。  全龍修、金鐘和尚、太極門唐少府,哪一個不是成名多年、威震一方的頂尖高手?

  可盡數敗在那少年手裡,甚至殞命身死,淪為江湖笑柄。

  「老二在哪?」

  「二爺還在碼頭駐守。」王福遲疑一瞬,如實回話,「二爺說,不過是個京城毛頭小子,老爺太過謹慎。

  他還說,京城那些所謂宗師,都是花架子,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死活。」

  王東海雙膽猛然相撞,脆響刺耳。

  「立刻去碼頭傳我的話。這兩天加倍值守,倉庫人手翻倍,換崗時間改成一個時辰一次。

  但凡出半點紕漏,讓他自己領罪,不用回來見我。」

  王福躬身領命,卻沒有立刻退下。

  「還有事?」

  「知府錢大人遣師爺傳話,明日巳時設宴,為國師接風,請老爺赴宴陪同。」  「接風?」王東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老東西是怕了,想借我的勢力當擋箭牌。」

  「那老爺去是不去?」

  「去,為何不去?」

  王東海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院內池塘。

  月光灑在水面,波光粼粼,池底隱隱透出幽冷微光,正是魚龍道人的密室所在。

  「不光我去,再請魚龍道長同往。

  錢伯鈞想借我的刀護身,我便借他的官府地界,正大光明,除掉那小子。」

  王福再度領命,躬身退去。

  書房重歸寂靜,只剩鐵膽轉動的咯吱聲,一下下,宛如倒計時的鐘擺。

  ……

  碼頭的夜風,遠比城內凜冽狂暴。


  咸腥的海風一陣陣席捲而來,吹得倉庫門口的燈籠瘋狂搖晃,光影散亂飄忽。  王鎮山蹺著腿坐在竹椅上,身前小方桌上擺著一碟花生、一壺燒酒。

  他一手端著酒盅,一手隨意摳著腳,哼著不成調的市井小曲,散漫又囂張。

  旁邊站著一名獨眼壯漢,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劈至下巴,廢了左眼,僅剩右眼精光灼灼,戾氣十足。

  此人正是水師營參將段橫,王東海的結義兄弟,也是王家人口買賣的專屬護守。

  「二爺,老爺派人傳訊了。」段橫放下酒碗,沉聲開口。

  「傳的什麼?」王鎮山眼皮都懶得抬。

  「京城那位李閻羅已經到了廣平,老爺命我們加倍戒備,倉庫增派人手,換崗改為一個時辰一次,嚴防死守。」

  王鎮山嗤笑一聲,一口悶盡杯中殘酒,滿臉不屑。

  「我大哥就是膽子太小,瞎操心。

  什麼李閻羅,說到底就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

  京城那群人就是過度吹捧,把個黃毛小子吹成了絕世高手。

  他來得正好,我新練的開碑手,剛好拿他試試威力。」  段橫獨目閃過一絲憂慮,卻閉口不言。

  他太了解王鎮山的性子,桀驁自負,目中無人,勸了也是白勸。

  此人十三歲跟著王東海闖蕩江湖,二十年手上沾滿血腥,鐵砂掌大成之後,更是放眼一方,除了王東海和魚龍道人,誰都不放在眼裡。

  「再說了,我們有洋人的火槍火炮坐鎮。」王鎮山又斟滿一杯,仰頭飲盡,「那小子就算長了三頭六臂,速度還能快過子彈?

  今晚喝個痛快,明天就取他首級下酒!」

  段橫抬手與他碰碗,卻滴酒未沾,獨目望向城門深處,心底陰霾沉沉。

  他比王鎮山清楚京城的戰況。

  全龍修是他的師兄,紅蓮教頂尖高手,化勁巔峰,業火掌大成,實力強橫一時。

  可就是這樣的人物,依舊被李信斬斷雙腿,最終殞命洋人炮火之下,死得極其憋屈。

  這些話他沒說出口。

  習武之人大多自負,略有成就便目空四海,不見慘敗,永遠不會懂得人外有人。

  世間之人,最缺的從來都是自知之明。  ……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李信折返城隍廟時,已是深夜。

  王靜雅靠在供桌上沉沉睡去,受傷的胳膊搭在腿上,另一隻手始終緊握著雁翎刀。


  她呼吸平穩綿長,氣色好了大半,肩頭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傷勢徹底穩住。

  林四半眯著眼守在門口,見李信歸來,立刻迎上。

  「李爺,師姐剛睡著,沒敢驚擾。」

  「讓她好好睡。明天正午之前,她的傷能好七八成。」

  李信解下馬匹韁繩,從行囊里取出乾糧,遞了一塊烙餅給林四。

  「先吃點東西墊墊,明天有硬仗要打。」

  林四接過烙餅,卻沒有立刻吃,抬眼看向李信,神色忐忑。

  「李爺,我們就這麼幾個人,真的能扳倒王家?」  「誰說就我們幾個?」李信咬著烙餅,語氣從容,「碼頭還有三百多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那群雜碎。」

  林四知道他是寬慰自己,可看著他始終淡定的模樣,心底的惶恐不知不覺消散大半。

  「李爺,您……真的一點都不怕?」

  「怕什麼?」

  「王家護院兩百多人,洋人有槍炮利器,還有魚龍道人那種會邪術的高手……」林四聲音越來越低,想起那日的兇險,依舊心有餘悸,「我那天就看了一眼,回去連著做了好幾晚噩夢。」

  李信吃完最後一口烙餅,拍掉手上碎屑,淡淡開口。

  「所謂邪術,不過是旁門左道的小伎倆。」

  「你見過整天待在水裡的泥鰍嗎?」

  林四搖搖頭。

  「我見過。」李信唇角微揚,「看著在水裡橫行無忌,最後還不是一棍子就能敲死。」

  他話語簡單,沒頭沒尾,林四聽得似懂非懂。

  李信已然邁步走出正殿,立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  皓月當空,清輝遍灑破敗廟宇,連那尊殘缺的城隍神像,都少了幾分猙獰肅殺。

  他閉目凝神,默默梳理著一夜探查的所有情報。

  碼頭三百無辜百姓身陷牢籠。

  張有容孤身困於虎口,靜待救援。

  京城大雪山高手入世,師父與程飛燕固守李園,暗流洶湧。

  夜風穿枝而過,沙沙作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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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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