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策馬南下(求訂閱)
天還沒亮透,李園門口的青石台階上凝了一層薄露。
兩個值夜的護院靠著門柱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忽然被一陣悶響驚醒。有人從騾子上摔下來了。
「李爺……救命……」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那人滾在台階上,膝蓋磕破了皮,卻像沒知覺似的,只顧著往裡爬。
他身上穿著慶隆商會的青布短衫,前襟撕了一大塊,露出裡面滲血的繃帶。
嗓子啞得像破鑼,喊了兩聲,嘴角就溢出血沫子來。
護院認出來了。
這是慶隆商會二掌柜張有求。
前些日子還來府里送過藥材和月銀,笑呵呵的,見誰都打招呼。
眼下他卻像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似的。
「張掌柜?怎麼回事?」
護院連忙架住他,回頭朝院子裡吼了一嗓子:「快稟報李爺,張掌柜出事了!」 院子裡立刻有了動靜。
先是腳步聲,然後是莊紅袖披著外衣快步走出來,頭髮還沒梳,只用一根銀簪松松挽著。
她看了看張有求的傷勢,眉頭就擰了起來。
「先別急,慢慢說。」
「慢不得!」張有求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又像被燙著了似的縮回手,聲音帶著哭腔,「小姐在廣平出事了。
德叔拼死才把我推出來報信,自己怕是……小姐被軟禁在王家大院裡,知府封了城,昂撒人的商船後天就出海,去晚了就要來不及。」
莊紅袖的臉色沉了下去。她沒再多問,轉頭朝後院走去。
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
李信剛從竹林里練完功回來。
抱丹成功之後,真氣在經脈里流轉的感覺一天比一天清晰。
從髮絲粗細到如今,那道淡金色的氣息已經有棉簽般大小,運轉起來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絲在身體裡遊走,溫熱卻不灼人。
這些日子他練功越發勤快了,天不亮就起來站樁,吐納,用真氣一點點溫養竅穴。 師父說這叫「養氣如養虎」,真氣越壯,越要慢慢適應,急不得。
莊紅袖在書房門口截住他,三言兩語說了。
李信聽完,擦汗的動作停了一瞬。
帕子攥在掌心裡,指節微微發白。
然後他把帕子擱在桌上,說:「把張掌柜請過來。」
張有求一瘸一拐地進了書房,看見李信就要跪下,被李信一把托住。
那隻手看著沒怎麼用力,張有求卻覺得像是被一根鐵柱撐住了,怎麼都跪不下去。
「你受了傷,坐下說。」
張有求斷斷續續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慶隆商會這幾個月勢頭正好。張有容不滿足只在京城周邊收購藥材,想著把海外的路子也打通。
廣平是沿海大埠,王家做鹽運起家,手底下有海船,跟南洋那邊也有往來。
要是能談成合作,慶隆的藥材生意能翻好幾倍。 「王家一開始答應得特別痛快,還說手頭有一批深海巨珠,是從南洋收來的,品相極好。
小姐聽說這珠子能入藥,對李爺的修行有好處,就親自帶了人過去。」
「誰知道一到廣平就覺得不對。
王家的人總是推三阻四的,今天說巨珠還沒到港,明天說知府衙門在查貨,就是不讓小姐見真東西。
小姐多了個心眼,派人暗中打探,結果發現王家在碼頭倉庫里關著兩三百號人……」
「都是從附近村鎮強擄來的百姓,有男有女,還有半大孩子。
王家跟昂撒人勾結,要把這些人當豬仔賣到南洋。」
李信眉頭微微一挑。
又是人口販子。
張有求聲音發顫,接著說下去:「小姐當時就想走,可王家怎麼可能放人?
那天晚上,王東海擺了一桌酒席,說是賠禮道歉。
小姐推脫不過,帶了幾個護衛去了。結果宴席上就翻了臉。 他弟弟王鎮山帶著幾十號人把院子圍了,我們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德叔為了掩護我逃出來……」
他說到這裡嗓子哽住了,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小姐被軟禁在王家大院的望海樓上。知府衙門也靠不住。
廣平知府錢伯鈞跟王家穿一條褲子,水師營的段參將也收了王家的好處,用官船幫他們往海上運人。昂撒人的商船後天傍晚就要出海。
小姐還在他們手裡,那兩三百號百姓也要被裝船運走……」
李信聽完,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通靈】視角里,張有求身上浮著一層淡紅色的光。
這個人是真的急,真的怕。每一句話都是實話,內心的心聲也是想請自己快快出發救人,在擔憂家中小姐。
那種恐懼、憤怒、擔憂交織在一起的情緒,做不了假。
「你身上的傷是誰打的?」
「王鎮山,那傢伙練的是鐵砂掌,一掌拍在我肩上。要不是德叔替我擋了一下,我這條胳膊就廢了。」
李信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對莊紅袖說:「收拾東西。新亭侯刀、盤龍槍、銀瓶,生字符帶二十張。換洗衣服不用多,兩件夠換就行。」
莊紅袖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一句:「我這就去。」
李信又看向張有求:「你留在京城養傷。把廣平的地形、王家的布防、碼頭的方位,全都畫出來給我。越詳細越好。」
「李爺,我跟你一起去,我認得路。」
「你腿上的傷再趕路就廢了。」李信擺擺手,「信不過我?」
張有求愣了一瞬,然後用力搖頭:「信!我信!」
他眼眶一紅,從懷裡掏出一塊染血的帕子,打開來,裡面是一枚小巧的玉佩。
李信認得。那是自己親手刻的生字符護身玉,當時在如意酒樓給了張有容。
「小姐被帶走前塞給我的,她說……相信李爺一定會來。」
李信接過玉佩,指尖觸到上面乾涸的血跡。
「她說的沒錯。」
半個時辰不到,莊紅袖就把東西收拾妥當了。 新亭侯刀用青布裹了刀鞘,盤龍槍拆成兩截裝進鹿皮囊里,銀瓶貼身收好,二十張生字符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她還塞了一包烙餅、一壺清水,還有一小罐鹽。出門在外,鹽比銀子管用。
「少爺,馬已經備好了,是慶隆商會送來的那匹棗紅馬,腳力極好。」
李信接過行囊,見她眼圈微微泛紅,笑了一下:「又不是第一次出門,怎麼這副表情?」
「不一樣。」莊紅袖低聲說,「以前出門都是在京城周邊,這次是去廣平,隔著好幾百里地,人生地不熟的……」
「正因人生地不熟,才更要去。」李信把行囊甩到肩上,「有容還在等著,那些被王家擄去的百姓也在等著。早到一刻,就多一分把握。」
莊紅袖知道勸不住,便不再多說。
她仔仔細細幫他把衣領整理好,退後一步,福了一福:「少爺保重。」
……
李信走到前院,程飛燕已經等在影壁前。
她明顯是聽到消息從家裡趕過來的。
頭髮只梳了個簡單的馬尾,腰間掛著雙刀,一副隨時準備跟他出門的架勢。 「師弟,我跟你一起去。」
李信搖了搖頭。
「為什麼?」程飛燕急了,「上次去娘娘廟你不讓我跟,日曼使館也不讓我跟,這次又不讓?
我好歹也是暗勁大成的八卦拳傳人,不會拖你後腿的!」
「不是怕你拖後腿。」李信看著她,「我走了,李園需要人守著。師父一個人顧不過來。
大雪山那邊有了異動,有一隊僧人進了宮,必有不好圖謀。
列國使館也不安分,他們不敢正面來,背地裡的小動作不會少。
要是有人趁我不在對李園下手,你在家多少有個照顧。
實在不行,就棄了宅子,還能護著她們出城。」
程飛燕張了張嘴。
她知道師弟說的有道理,也知道自己留在家裡的確比跟著去更有用。
可心裡那股子擔心和不甘還是翻湧著,讓她胸口發悶。 停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抬起頭來:「那你答應我,平安回來。」
「我答應你。」
程飛燕從腰間解下一個錦囊,塞到他手裡:「上個月去妙峰山求的護身符。雖然你本事大,用不上這些……就當師姐的一點心意。」
李信接過錦囊,貼身收好。他沖她笑了一下:「等我回來,咱們再推手練勁。上次你輸了三招,下次讓你贏一招。」
「誰要你讓。」程飛燕終於被他逗笑了,但笑意只維持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保重。」
李信翻身上馬的時候,又看見了李小月。
小丫頭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的,穿著睡覺的小褂子,赤著腳站在台階上,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
晨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她也顧不上攏一攏。
「二哥,這是我昨晚偷偷藏的桂花糕,你路上吃。」
李信彎腰接過油紙包,把她抱起來舉了一下。
小丫頭咯咯笑了兩聲,又連忙捂住嘴。紅袖姐姐說過,早上不許大聲吵鬧。
「小月,二哥出去辦點事,過幾天回來。你在家要聽紅袖姐姐的話,好好練功,不許偷懶。」 「我才沒偷懶。」小月皺了皺鼻子,「我現在能走完六十四步八卦步了,紅袖姐姐都誇我進步快。二哥,你要帶好吃的回來。」
「好,廣平靠海,魚蝦特別鮮,回來給你帶一筐。」
李小月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她湊到李信耳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二哥,你是不是要去救有容姐姐?」
李信微微一頓。
「我猜的。」小月得意地眯起眼睛,「每次有容姐姐來咱們家,你都會多笑幾回。她出事了你肯定要去救的。」
李信啞然,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人小鬼大。」
「我才不小。」小月捂著腦門,不服氣地說,「過了年就七歲了。娘說過,七歲就是大姑娘了。」
她說到「娘」這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眼神也黯了一瞬。
很快她又打起精神,拉著李信的衣角補了一句:「二哥,有容姐姐要救,你自己也別受傷。要不然我就不吃你帶回來的魚蝦了。」
「行,我答應你。」
李信欣然答應。
心想我想受傷都難了,有著【回血】天賦和【生字符】護身。 真被攻擊到,怕是血還沒流出來,傷口就長好了。
小月這才鬆了手,蹦蹦跳跳跑回院子裡去了。跑到影壁旁邊又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
李信一夾馬肚,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四蹄輕快地踏上長街。
晨霧已經散了,青石板路上還帶著露水的濕意。
街邊的早點鋪子支起了攤,炸油條的香氣混著豆漿的熱氣飄過來。
幾個早起的老街坊看見李信騎馬經過,隔著老遠就招呼:「李爺早啊!吃了嗎?來兩根油條?」
李信沖他們擺了擺手,沒停馬。
那些街坊也不在意,繼續低頭忙活。
出了城門,官道兩旁的楊柳已經抽了新條,嫩綠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天空是淡青色的,幾隻燕子貼著地面掠過,又呼地一下竄上樹梢。
李信心頭沒什麼看風景的閒情。他把張有求畫的地圖展開看了一遍,又折好收進懷裡。
廣平在京城東南方向,走官道要經過三座縣城,快馬加鞭的話,明天中午就能到。 張有求說昂撒人的商船後天傍晚出海。也就是說,他還有兩天兩夜。
夠了。
跑出十幾里地,官道兩邊的人煙漸漸稀了。麥田大片大片地鋪開,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頭。
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在鋤草,彎著腰,慢悠悠的,好像天塌下來也跟他們沒關係。
李信正琢磨著到了廣平該怎麼動手,心口忽然微微一熱。
這是修行人特有的那種心靈感應。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與他呼應,並不強烈,卻清晰得無法忽略。
他勒住馬,抬頭望向南方天際。
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
廣平。
大海的方向。
腦海深處,那尊【哪吒三太子神意圖】忽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神意圖卡在二重23%已經有些日子了。
從萬花樓一戰之後,無論他怎麼試,消化進度就像被凍住了似的,紋絲不動。
他知道問題在哪。二重到三重需要一個儀式:
「鬧海」。
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真要做卻全無頭緒。
京城倒是有幾個海子,什剎海、北海、中海,他全去轉過。
站在水邊,神意圖安安靜靜的,連個漣漪都沒有。
他甚至專門租了條船,在北海漂了一下午,結果除了吹一肚子冷風,什麼都沒得到。
鬧海不是找個有水的地方鬧一鬧就行。
它需要特定的場景,特定的對手,特定的意蘊。
就像哪吒當年鬧的是龍宮,殺的是龍王三太子,攪動的是四海之水。
是對權勢的挑戰,是對秩序的顛覆,是對壓迫者的反抗與殺戮。 而廣平王家,恰恰踩在了這個點上。
王東海。名字裡帶個「海」字。
販賣人口,欺壓百姓,勾結官府,投靠洋人。
在他那一畝三分地上,他就是土霸王,就是「龍王」。
那些被擄去的無辜百姓被關押在碼頭倉庫里,等著被當成豬仔賣到海外。
這不就是被龍王肆虐的「陳塘關」?
至於魚龍道人,那個據師父說已經摸到真氣門檻的妖道,修的是水中妖法,號稱「魚龍」。可不正是一條為虎作倀的「惡龍」?
殺了王東海,破了王家,救出那些百姓。
這就是「殺龍」、「鬧海」。
再加上廣平靠著大海,昂撒人的商船停在外港,炮艦在海上游弋。
如果鬧到最後,能把那些洋人的船也一併掀翻了,把販賣人口的禽獸一網打盡。
「鬧海」的儀式,就算齊活兒了。 難怪在京城怎麼試都沒用。
難怪神意圖一靠近廣平方向就有了反應。
原來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這趟廣平之行,不光是去救人的,更是去完成他修行路上的一個關鍵節點。
鬧海之後,哪吒神意圖就能突破二重,踏入三重。
到時候解鎖的新秘技會是什麼?他心裡隱隱有些期待。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趕路。
李信雙腿一夾馬腹,棗紅馬長嘶一聲,沿著官道飛馳而去。
馬蹄翻起的泥土帶著青草的腥氣,晨風呼呼地灌進他的衣領,吹得他青色長袍獵獵作響。
跑了一個多時辰,太陽漸漸高了,空氣里泛起熱浪。
棗紅馬身上也出了汗,李信在一處路邊的茶棚前停下來,讓馬歇歇腳,飲飲水。 茶棚很簡陋。幾根毛竹撐著一片油布,底下擺著三四張條凳和一張歪腿方桌。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在灶前燒水,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李信要了一碗大碗茶,一碟鹽水煮花生,坐在條凳上慢慢剝著吃。
茶棚里還有兩個行商,一人捧著一碗茶,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聽說了嗎?廣平那邊出大事了。」
「什麼事?」
「知府衙門封城了,說是抓什麼亂黨。可我聽人說,是王家在背後搞鬼。
他們把城外好幾個村子的人都抓了,關在碼頭倉庫里,要賣到南洋去當苦力。」
「天殺的!官府不管?」
「管什麼管?知府就是他們的靠山。
你是不知道,廣平王家做了多少年鹽運生意,手底下養著好幾百號打手,連水師營都聽他們使喚。
在這地界兒,王家老爺放個屁比聖旨還管用。」 「唉,這世道……老百姓什麼時候才能過安生日子啊。」
李信默默地聽著,沒有插話。看來王家的所作所為,在廣平一帶早就不是秘密了。
只是當地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茶餘飯後發幾句牢騷。
他把碗裡的茶一口喝乾,站起身來。棗紅馬也飲足了水,正甩著尾巴趕蒼蠅。
剛要上馬,南邊官道上揚起一陣塵土。遠遠能看見一隊人馬正往這邊趕。
不是官兵,是商隊的打扮。領頭的是個騎騾子的胖商人,後面跟著七八輛大車,車上堆滿了布匹和雜貨。
商隊在茶棚前停下來,那胖商人從騾子上爬下來,一邊擦汗一邊朝灶台嚷:「老張頭,快,來幾碗涼茶,渴死我了!」
他灌了一碗茶,才注意到旁邊正要上馬的李信。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胖商人忽然瞪大了眼,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您莫非是李信李爺?」
李信微微一怔:「你認得我?」
「認得!怎麼不認得!」胖商人激動得茶碗都差點摔了,「上個月在京城,李爺考武狀元遊街的時候,我就在街邊看著呢。 那天您穿著紅底金紋的狀元甲,騎著高頭大馬,那威風勁兒,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一邊說一邊朝身後的大車隊揮手:「都過來都過來!這位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李爺。
京城武狀元,擂台上一人打死四個洋人頂尖高手,還曾逼得兵部尚書當場自裁。
萬花樓那場大火你們記得不?也是這位李爺做下的大事。」
車夫們呼啦啦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看李信的眼神就跟看廟裡的神像,又敬畏又好奇。
「李爺,您這是要出遠門?」
「去廣平。」
「廣平?」胖商人臉色微微一變,壓低了聲音,「李爺,我多句嘴,您可別見怪。廣平這段日子不太平。
知府錢伯鈞跟王家穿一條褲子,前些日子還封了城。
我有個同鄉在廣平做小買賣,前幾天托人帶信出來,說城裡風聲鶴唳的,王家的打手到處抓人,好些老百姓都被關進去了。」
「就是因為不太平,才要去看看。」李信淡淡地說。
胖商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連連點頭:「是是是,李爺出馬,那肯定不一樣。 咱們這回是要繞過廣平走海路去福建,路上要是遇到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
您要是不嫌棄,咱們可以結伴走一段。」
李信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胖商人誠懇的眼神,點了點頭:「那就搭個伴,到下個縣城。」
……
商隊重新上路,李信騎馬走在隊伍前頭。
胖商人姓劉,單名一個福字,做的是南北雜貨生意,經常在京城和福建之間跑。
他嘴皮子利索,一路上跟李信聊了不少廣平的事。
「廣平王家啊,說起來話就長了。」劉福騎在騾子上,一邊走一邊說,「王東海這個人,表面上是個體面商人,背地裡乾的都是斷子絕孫的勾當。
早些年還只是販鹽,後來不知怎麼就搭上了洋人,開始做人口買賣。
廣平周邊十幾個村鎮,哪個沒被他禍害過?
老百姓告到衙門,結果告狀的先被抓起來打個半死。後來就沒人敢告了。」
「他手底下有多少人?」 「光是護院打手就有兩百來號,這還是明面上的。
暗地裡跟紅蓮教也有勾結。聽說有個什麼道人,會妖法,能在水裡頭來去自如,替王家辦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
魚龍道人。
李信心裡有了數。
「知府錢伯鈞呢?」
「嗨,那就是個貪官。」劉福啐了一口,「在廣平當了六年知府,光是王家送他的銀子,就夠他吃八輩子的。
這還不算,他還讓水師營的段參將用官船給王家運人,運一船人出去,能分兩成利。
你說這種人,朝廷怎麼就不管管?」
「朝廷?」李信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劉福也嘆了口氣。他也知道,如今的朝廷,自己都顧不過來,哪還有心思管地方上的事。
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一處名叫清源的小縣城。
劉福的商隊要在這裡歇一晚,明天一早繼續趕路。李信卻不想耽擱,跟劉福道了別,繼續往南走。 出清源縣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把西邊的雲彩燒成一片橘紅,遠遠望去像是天邊著了火。
李信在路邊找了個避風的地方,下了馬,讓棗紅馬自己啃啃草……
他靠著一棵老槐樹坐下,取出莊紅袖塞的烙餅慢慢嚼著。
廣平。
王家。
王東海。
王鎮山。
魚龍道人。
錢伯鈞。
段橫。
還有昂撒人的商船和炮艦。 這些名字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他大致理清了行動的順序。
先救人,後殺人,最後炸船。
那船,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它轟沉了,殺雞儆猴。
讓天下皆聞。
否則怎麼叫「鬧海」。
他把最後一塊烙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棗紅馬啃夠了草,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歇夠了?走。」
夜色漸濃,星星一顆一顆亮了起來。
官道兩旁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灰濛濛的光,偶爾能看見遠處村落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跑了大半夜,前方的地勢漸漸變了。
官道開始起起伏伏,空氣里多了一股潮濕的腥味,被晚風裹挾著,一陣一陣地撲過來。 是海的味道。
李信在一處高坡上勒住了馬。坡下是一片開闊的平地。
再遠一些,能看見一片黑黢黢的城牆輪廓。
城牆上稀稀拉拉掛著幾盞氣死風燈,燈火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那就是廣平城。
城門外黑壓壓地擠著一大片人影,少說也有上百號人。
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蜷縮在城牆根下,有的抱著孩子在低聲哭泣。
是流民。
李信打馬下了高坡,朝城門口走去。走得近了,才看清這些人的模樣。
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一個老婦人靠在城牆根下,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
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張著嘴,發出微弱的哼哼聲。 一個中年漢子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塊黑乎乎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使勁往嘴裡塞。
李信下了馬,走到老婦人跟前,從行囊里取出烙餅,掰了一半遞過去。
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她接過餅,連聲道謝,掰成小塊餵給孩子。
「老人家,怎麼不進城去?」
「進不去啊。」旁邊那中年漢子接了話,語氣里滿是憤懣,「知府衙門說在抓亂黨,把城門關了,不讓進也不讓出。
我們都是城外崔家莊的。前幾天夜裡來了一伙人,見人就抓,見東西就搶,房子也給燒了。跑得快的躲進了山里,跑得慢的就……」
他說到這裡聲音哽了一下,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那伙人什麼來路?」
「還能有誰?王家的人!」中年漢子咬牙切齒,「領頭的我認得,就是王家二爺王鎮山。
他帶了好幾十號打手,還跟著兩個紅頭髮的洋人。
村里被抓走的二十幾號人,到現在也沒個音訊,不知道是死是活。」 李信沒再多問。他把行囊里剩下的烙餅全掏出來,分給周圍的流民,然後站起身來,看向緊閉的城門。
城牆上,幾個守城的兵丁正抱著長槍打盹。
城門口橫著一排拒馬,拒馬後面站著十幾個持刀的兵丁,為首的是個腰挎彎刀的胖子。
李信牽著馬,徑直朝城門走去。
還沒走到拒馬前,那胖子就大聲喝了起來。
「站住!知府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城!」
李信沒停。
那胖子臉色一變,唰地抽出腰刀:「聾了?再不站住,老子一刀砍了你!」
他身後的兵丁們也紛紛拔刀,稀里嘩啦排成一排。那些蜷縮在城牆根下的流民看見這陣仗,都往後縮了縮,生怕被殃及。
李信在拒馬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看了看那胖子,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兵丁,忽然笑了一下。
「關門抓亂黨?依我看,你們才是亂黨。 勾結王家,販賣百姓,私通洋人,哪一條都夠砍十次腦袋了。」
那胖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你是什麼人?胡說八道什麼!」
李信從懷裡掏出一方金印,托在掌心。火把光芒照在金印上,映出「欽點武狀元」五個字。
「當朝國師、武狀元李信。你要攔我?」
金印一亮出來,那些兵丁全愣住了。
那胖子瞪圓了眼睛,盯著金印看了又看,臉上的肥肉抖了幾抖。
忽然膝蓋一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國師大人,請國師大人恕罪!」
他身後的兵丁們也稀里嘩啦跪了一地,手裡的刀哐啷哐啷掉在地上。
城樓上那兩個打盹的兵丁被驚醒,探頭往下一看,嚇得連忙跟著跪了。
「開城門。」
「是、是!」 那胖子連滾帶爬起來,朝城樓上喊了一嗓子:「快開城門!迎國師入城!」
城門吱吱呀呀地打開了。
那些蜷縮在城牆根下的流民全都抬起頭來,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不知道什麼國師不國師,只知道這個騎馬的年輕人幾句話就嚇得守城官跪地磕頭。
那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李信沒有立刻進城。他回頭看了看那些流民,又朝那胖子招了招手。
「這些人都是被王家禍害的百姓。我進城之後,你派人給他們送些水和吃食,安排他們在城外找個地方歇腳。若是我回來時發現他們還在這裡餓著肚子。」
他看著那胖子,話沒說完。
胖子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連聲道:「小的明白!小的馬上去辦!」
李信這才翻身上馬,慢悠悠地進了城。
城門在身後重新關上。那些流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那胖子:「大人,剛才那位是誰啊?連你也怕他?」
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李信遠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幾下。 「那是李信。京城的那位活閻羅。」
流民們面面相覷。
一個老漢忽然激動起來,乾枯的手緊緊抓住身邊人的胳膊:「李信?是不是那個在京城考了武狀元、打死了好幾個洋人高手的李信?」
「就是他。」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老漢噗通一聲朝城門方向跪下了,「李爺來了,咱們有救了!王家那幫天殺的,報應要到了!」
他這一跪,周圍的流民也紛紛跪了下來。
那個抱著孩子的老婦人一邊磕頭一邊念叨著:「求李爺給咱們做主,求李爺給我兒報仇……」
那胖子看著跪了一地的流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悄悄朝身邊的兵丁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吩咐:「快去稟告知府大人。就說李閻羅到了。」
兵丁應了一聲,抄小路飛跑而去。
此時的廣平城內,李信正騎馬走在空蕩蕩的長街上。
街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門板上貼著知府衙門的封條,蓋著鮮紅的大印。 明明是華燈初上的時辰,整座城卻靜得像一座鬼城。
他抬頭望向城東方向。那裡是王家大院所在,燈火通明,隱隱有絲竹之聲隨風飄來。
有人在飲酒作樂。
有人被囚禁在望海樓上。
還有三百餘人被鎖在碼頭倉庫里,等著被運往遠洋。從此骨肉分離,埋骨他鄉。
李信輕輕拍了拍棗紅馬的脖子。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看著溫和,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聲響在寂靜的長街上一聲聲傳遠。
前方不遠處,一扇客棧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有人探出頭來朝外張望,看見李信的身影后又飛快縮了回去,啪地把門關緊。
街角牆根下,一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倚靠在陰影里。
他看見李信的馬經過,眼睛忽然一亮,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李信的目光掃過他腰間半露的身份腰牌。是源順鏢局標記。
他勒住了馬。 「王師傅的人?」
那年輕人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李爺?王師姐讓我在此等候。她已探到重要線索。王家與紅蓮教淵源極深,廣平之事,背後另有推手。」
『王二丫不是在妙峰山娘娘廟嗎?怎麼與張有容走到一塊去了?』
李信心中詫異,翻身下馬,伸手扶住那搖搖欲墜的年輕人。
「找個地方說話。」
………………………………
求月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