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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新政,攻門

  雨勢漸收。

  

  漫天烏雲被晚風緩緩吹散,一縷薄陽穿透雲層,斜斜灑落竹苑廂房,將屋內光景襯得愈發安寧。

  殘雨打在紗窗上,簌簌滴落,叮咚輕響。

  李信真氣初成的身軀溫潤通透,周身氣機內斂沉凝,再無先前枯榮蛻變的動盪浮躁。

  目光偶爾掠過空蕩院門,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疑惑。

  今日是他生日。

  半個月前,大哥李誠便數次在人前提及,要為他好好置辦一場生辰宴席。

  還想著宴請親朋,好好慶賀一番。

  彼時他潛心修行,就阻止了。

  可此刻大哥卻沒過來,這不合理啊。

  本該最早前來相伴的李誠,時至午後依舊不見蹤影,有些反常。

  「大哥呢?」  李信放下竹筷,:「前幾日還嚷嚷著要給我辦一桌大大的生日宴,我推辭之後,莫不是真的鬧了脾氣,故意不來了?」

  這話雖是隨口一問,他心底卻清楚,以李誠的心性,斷然不會這般小家子氣。

  兄妹幾人之中,小月年歲最小,心性純粹通透,整日無憂無慮。

  只愛在前後院落嬉鬧穿梭,貪玩好動、心思簡單,從不會被世俗瑣事牽絆。

  唯獨大哥李誠,自家境好轉、立府京城之後,性子一日比一日沉穩內斂。

  褪去了年少青澀浮躁,愈發成熟持重。

  相較於隨性自在的弟妹,他格外看重人情禮數、宗族儀式、尊卑分寸。

  如今他執掌李園外務,打理府中安保、迎來送往、人情交際。

  一言一行皆學著世家主事的沉穩姿態。

  對上恭敬有度,對下威嚴公允,待人接物愈發妥帖周全。

  平日裡更是用心記掛著家中大小事宜、重要人事。

  四時節氣之類的,他也沒有一次遺漏。  不等莊紅袖開口回話,身旁的李小月早已放下碗筷,嘟著小嘴搶先應道:

  「二哥,你別多想,大哥才不是生氣。」

  小月鼓著腮幫子,眉眼間滿是悻悻:「就是大哥近來越來越沒趣了。

  他說這幾個月不太安全,今日一早就帶府中護院僕從,清掃宅院四周街巷,巡查去了。」

  她說著輕輕嘆氣,小大人一般搖著腦袋,語氣里滿是不理解:「我一早聽府里護院閒聊,大哥的武功其實只算一般,算不得什麼高手。


  府中還有諸多好手值守,根本不用他傻乎乎事事沖在最前面……沒什麼用處,還讓人擔驚受怕。」

  李信聞言,唇角微微一動,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小月年幼,心性通透純粹,早早悟透了明哲保身,平和安穩最重要的道理。

  在這熱血激盪、人人躁動的時代,反倒顯得格外罕見。

  可李誠卻不一樣,很容易被人幾句話說得熱血激昂。

  越是世道動盪,越會生出當仁不讓的執念。

  他從不會計較自身實力強弱、利弊得失。  只知家國在前。

  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義無反顧。

  這個時代,從來不缺熱血之人。

  朝野動盪,人人似被烈火焚膛,胸中意氣激盪。

  但凡身有血性者,無人願做縮頭避禍之輩。

  哪怕是尋常江湖兒女、市井百姓,尚且心懷家國、敢擔道義。

  更何況自幼吃苦、歷經貧寒磨難的李誠。

  亂世之中,甘願以身立盾,沖在最前。

  至於能力夠不夠,嗯,他腦子不聰明,沒想這麼多。

  「真的有這般兇險?」

  李信收斂思緒,眸光微凝,轉頭看向莊紅袖。

  小月年紀尚幼,看人看事只觀皮毛,分不清時局深淺、人心險惡。  但莊紅袖不同,她執掌李園內務,打理各方消息,耳目通達、心思縝密。

  對京城內外局勢、朝野變動,定然知曉得清楚。

  莊紅袖聞言,臉上的溫婉笑意緩緩褪去,神色凝重輕輕頷首。

  「局勢確實不對勁,暗中亂象已生,只是尚未徹底爆發。」

  她微微停頓,梳理著近日搜集的各方訊息,緩緩道來:「如今京城五城兵馬司早已亂作一團,指揮失靈。

  下轄三營主官接連出事,或被革職查辦,或被亂民衝擊傷損,城內巡查力量近乎癱瘓。」

  「朝堂之上更是風波驟起,皇帝銳意革新、推行新政,近日大肆任免朝野官員,大量貶黜老舊官員,朝堂格局大變。

  尤其是新舊派系針鋒相對、水火不容。上下人心全都不安。」

  「除此之外,前日源順鏢局總鏢頭王正一,親自登門拜訪。

  說是要與少爺共謀大事。」

  「大事?」

  李信指尖輕輕敲擊桌案,微微沉吟。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他閉目片刻,兩世記憶如潮水般翻湧。

  跨過歲月塵埃,清晰映照出前世此時的朝野變局。

  無數細碎訊息串聯匯聚,紛亂的脈絡瞬間清晰明朗。

  「百日維新是怎麼發展和停止的呢……」

  他緩緩睜眼,眼底閃過一絲通透冷光,輕聲自語:「算著時日,新政推行已有數月,看似轟轟烈烈、席捲京城,實則早已外強中乾、虛火燎原。」

  這段時日,他閉門潛心苦修,一心突破武道玄關。

  前兩月只是小範圍凝聚氣血、打磨根基、推演氣血凝丹之法。

  那時還能坐鎮李園、觀望外界局勢。

  京城風雨、朝野動靜皆瞭然於心,不懼突發變故。

  可這整整一月,他為破生死玄關、成就真氣境界……

  一意抱丹坐胯、氣血歸元,將周身血肉精氣、生命本源盡數凝聚一點,置之死地而後生。  心神徹底內守,不聞外事,近乎與世隔絕。

  正是這一月的閉關沉寂,讓他徹底脫離了外界紛爭。

  是有人看準了他閉關無暇他顧的空檔,藉機造勢……

  還是各方勢力刻意試探,想要窺探他這位新晉武狀元立場?

  莊紅袖聽得心頭一震,眸中滿是疑惑,下意識開口追問:「百日維新?為何偏偏是百日?」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腦中靈光一閃,驟然品出話語深處的兇險,眼底瞬間掠過一抹駭然,「少爺,您的意思是……這場轟轟烈烈的新政實施,終究會生變?」

  李信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淡笑,語氣帶著看透世事的漠然與沉鬱。

  「當然會變。」

  「若是變法革新這般輕易簡單,朝廷又怎會爛到如今這種地步?」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際,「紅袖,你切莫被京城眼前的狂熱假象蒙蔽。

  滿城百姓奔走相告、歡呼革新……

  以為新政一出,便能改天換地、救亡圖存。  可你細細去看,那些富商豪紳、世家勛貴、朝堂舊臣,是什麼態度?」

  「再跳出京城,放眼天下各州各府,那些執掌一方權柄的封疆大吏、地方官員。

  可有幾人真正響應朝廷新政?又有幾地真正推行裁官辦學、修建鐵路、加增商稅的政令?」

  莊紅袖微微一怔,心下恍然。

  這段時日,她日日閱覽京城報紙、聽聞街巷議論。

  滿眼皆是新政革新的激昂浪潮,滿城皆是破舊立新的狂熱氛圍……


  險些真以為世道將煥然一新、山河即將改變。

  可此刻經李信一點撥,靜心細思,才猛然察覺其中蹊蹺。

  報紙之上,儘是新舊兩派爭執辯論、筆墨攻訐,口水紛爭漫天飛。

  卻從無一處記載地方官府落地新政、推行改革的實績。

  天下九州、各行各省,大半封疆大吏皆沉默觀望、按兵不動。

  無人真心響應朝堂詔令。  所謂新政革新,不過是京城一隅熱鬧。

  看似烈火烹油、聲勢滔天。

  實則根基懸空、無人擁護。

  「原來……根本推行不下去。」

  莊紅袖低聲喃喃,心底一片寒涼。

  「自古新政推行、世道變革,從無一帆風順,更無不流血而成功者。」

  李信輕輕嘆息,語氣悠遠沉凝,帶著看透歷史輪迴的滄桑:「凡動權貴利益、破百年積弊的革新,必然伴隨紛爭殺伐、流血犧牲。

  這場維新變革,看似鼎盛,結局實則早已註定。」

  他眸光一轉,看向莊紅袖,沉聲追問:「你再細細回想,前日王正一登門之時,神色如何?離去之際,心境是激昂還是頹喪?」

  莊紅袖凝神追憶,當日場景歷歷在目,瞬間豁然開朗,後背悄然滲出一層細汗。

  「奴奴記起來了!」

  「王總鏢頭當日登門,神色激昂澎湃,眉宇之間隱有鐵血剛烈之氣。  顯然是心懷大義、決意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只是聽聞少爺閉關苦修、正值突破關鍵時刻,他眼底的光亮瞬間熄滅,滿心激盪盡數化作深深失望。」

  「而且當日程老爺子也在場,還為此動了怒氣,直言斥責……」

  她語速微微加快,終於徹底看懂了當日對方來意:「程老爺子說,王正一你心懷理想、欲做大事,盡可自行前去。

  莫要拿你的畢生理想強求旁人,飛燕早已被我禁足在家,不許摻和世事紛爭。

  你又轉頭來尋我徒弟,這般強人所難,實在不妥!」

  「當時我懵懂無知,未曾深思。如今想來,竟然如此,他是想從根子上掀了這朝堂吧,行荊軻舊事?」

  莊紅袖想得明白,忍不住低聲道:「早知如此,當日便不該以好茶相待!隨便上些高碎,已是足夠!」

  看著她懊惱嗔怪的模樣,李信不禁失笑。

  「不必這般小氣。」

  「王正一此人,雖行事激進、以身涉險,卻絕非亂臣賊子。


  他是真正心懷家國、體恤百姓,將天下蒼生、山河社稷真正放在心上的俠義之士。」  「亂世之中,朝野麻木、權貴苟且,無數人只顧自身榮華、漠視蒼生疾苦。

  唯有這般熱血俠義之輩,敢挺身而出、逆流而上。

  縱使前路荊棘密布、身敗名裂、殺頭殞命,亦無所畏懼。

  我雖不認同他的激進手段,卻真心敬佩他的一腔赤誠、一身風骨。」

  李信緩緩收斂感慨:「罷了,世道大勢難解,個人選擇,暫且不提。王二丫呢?此番若當真要尋我聯手,她定然是最合適之人,為何今日不見蹤影?」

  「王姑娘月前出城了。」

  莊紅袖定了定神,「妙峰山娘娘廟一帶滋生紅蓮邪教,蠱惑鄉民、攪動地方,隱隱有亂象出現。王姑娘擔憂她小姨身在廟中危險,便自帶一眾人手,趕去支援。」

  「她臨走之前,特意留下生辰賀禮,是一支上好湘妃竹笛,托我轉交少爺。

  說是時局紛亂、身不由己,今日生辰便無法親自前來道賀。」

  說到此處,莊紅袖捂唇輕笑,眼底帶著幾分打趣:「說來也怪,飛燕師姐亦是提前送來了賀禮,是一柄纏枝紋瑤琴……

  她倒不是被雜事牽絆,而是被程老爺子強行禁足,特意叮囑不許四處奔走,更不許攪了少爺閉關心境……」

  「琴和笛子?」  李信聞言搖頭,瞬間洞悉二人心意,不禁莞爾:「這兩大姐,倒是細心。」

  想來是二人平日見他修行殺伐過重,失了溫潤平和,故而贈琴笛雅物。

  意在讓他閒時撫琴吹笛、洗滌心境、陶冶情操。

  以雅韻沖淡戾氣,養一養心境。

  二人自身舞刀弄劍,亦是殺伐不斷,偏偏還這般記掛著他的心境修行,著實有趣。

  「對了,還有一樁要事尚未告知少爺。」

  莊紅袖忽然想起一事,連忙開口稟報:「前些時日,有容大小姐也曾專程登門,送來珍稀賀禮。她已然動身前往廣平府,說是欲打通海外遠洋商道,傾力搜集海外珍稀藥材、天材地寶。」

  「她聽聞少爺近日潛心研創【大養神湯】,亟需珍稀藥材輔煉,特意留下三株千年雪蓮,品相絕佳,藥性醇厚,要不要取來看看?」

  「暫且不急。」

  李信抬手止住她的動作,眸光微微一動,語氣帶著幾分審慎:「你方才說,張有容去了廣平府?可是那盤踞一方、壟斷鹽運的廣平王家?」

  「正是廣平鹽商王家。」莊紅袖點頭確認。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信心底驟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滯澀不適感,心緒微微浮動。  他心神瞬間沉入腦海,凝神觀照自身完整屬性狀態欄。


  視野之中,【哪吒三太子神意二重】的消化進度,依舊死死卡在16%,停滯許久,難以突破。

  前段時日,他特意遊走京城各大海子,試圖引動神意、觸發儀式。

  卻始終毫無動靜。

  可此刻,聽聞廣平王家、遠洋商道之事,他胸口心血驟然微微悸動,冥冥之中,有無形氣機悄然牽引、隱隱共鳴。

  「鬧海……」

  李信眸光驟亮,瞬間捕捉到關鍵線索,心底豁然開朗。

  他修行境界愈發高深,神魂愈發凝練通透,與天地氣機的呼應便愈發敏銳真切。

  修行到如今地步,自身機緣劫數、前路禍福,往往會提前以心神悸動、氣機共鳴的方式預警。

  此前神意遲遲無法突破,始終欠缺臨門一腳的機緣。

  如今心血悸動、氣機牽引,定然是【鬧海】機緣劫數,應在了廣平王家、遠洋海路之上。

  「廣平之地,究竟藏著何等變故?鬧海之說,又究竟是鬧哪一片海?」  李信眉頭微蹙,暗自沉吟。

  突然,一陣洶湧嘈雜的喧譁聲,從前方大門方向滾滾傳來。

  穿透層層庭院、亭台樓閣,傳入後院!

  「貪官濁吏……奸商劣紳,盡數該死。」

  「廣廈華堂、百畝豪宅……皆是民脂民膏……搜刮百姓、奢靡無度。」

  「父老鄉親們,我等受盡欺壓、食不果腹,這些濁吏卻是享受無盡,今日何不掃清敗類。

  捨得一身剮,定要讓這些富貴權貴,再也無法欺壓百姓……」

  洶湧吶喊此起彼伏。

  「止步!此地乃是李園!當朝武狀元、封號國師府邸,爾等膽敢作亂?還不速速退去,否則格殺勿論!」

  這話聽得李信直皺眉。

  果然,也不知是誰,這般鄭重警告,非但沒能震懾人群,反倒引來譏諷。

  「什麼武狀元、什麼國師?  不過是科舉選出的腐朽官僚……」

  「如今新政革新、廢科舉、建學堂!舊時代的功名,早已不值一提,我呸!」

  「都是欺壓百姓的蠹蟲,享盡榮華富貴,全然不顧民間疾苦。」

  「衝進去!他們身居高位、養尊處優,根本不敢動手!今日定要掀了這李園!」

  緊隨怒罵聲後,一道冰冷冷的整齊號令,驟然響起……

  「洋槍隊!列陣!」

  「但凡府中之人敢有反抗,即刻開火。」


  整齊的槍械上膛脆響,清晰無比地傳入院中。

  廂房之內,寧靜氣息瞬間蕩然無存。

  「是洋人作祟?」

  李信聲線微涼,帶著一絲凜冽。

  莊紅袖聞言豁然起身,身形一動帶得桌案微微晃動,茶杯輕顫,她皺眉傾聽,搖頭道:  「恐怕不是洋人。」

  「是窮苦百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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