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未雨綢繆

  第365章 未雨綢繆

  桐生也哉和松本隆弘跟著中野良,離開了大久保監事的辦公室。

  然後三人就在這漫長的走廊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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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這時,中野良忽然開口:「隆弘,最近東京的地價,你注意到了嗎?」

  松本隆弘的腳步沒有停,但目光微微一側,看向走在前面的中野良。

  「行長說的是港區、中央區那一帶的下跌?」

  「不止。」

  中野良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份對摺的報紙,遞了過去。

  「今天早上的《日本經濟新聞》,第三版。東京圈商業用地的八月第一周交易量比七月同期跌了兩成。港區、中央區、千代田區這三個核心地段的掛牌價,首次出現了連續三周的下調。」

  松本隆弘接過報紙,借著走廊里暖黃色的壁燈光,快速掃了一眼那幾行加粗的標題,然後將報紙折好,遞還給中野良。

  「我上周看過這份數據,還以為是夏季淡季的正常波動。」

  「如果是淡季,跌幅不會這麼大。」

  中野良把報紙收回西裝內袋,目光落在前方走廊盡頭那扇窗上。

  「國土交通省內部那份東京灣岸再開發計劃評估報告,上周泄露出去了。報告裡提到,部分填海地塊的地基沉降速度超出預期,原定的商業綜合體開發進度可能要延期半年到一年。」

  松本隆弘的目光微微一凝。

  「灣岸開發延期,那臨空城————」

  「對。」

  中野良點了點頭。

  「臨空城的價值,本質上依賴於關西機場通航後的客流預期。如果灣岸的開發節奏放緩,關西機場的工期也可能跟著往後推。機場不通航,臨空城的商業地塊估值就撐不住。」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松本隆弘。

  「隆弘,你怎麼看?」

  松本隆弘也站定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電梯間偶爾傳來的指示燈跳動聲。

  他想了想,然後開口。

  「從銀行的角度看,東京圈的地價回調本身不算異常。泡沫最大的時候,港區的地價一年漲了將近四成,現在的回調更像是市場在消化之前的過度上漲。」

  「但問題在於速度。」

  他微微頓了一下。

  「一周跌兩成,而且是從核心地段開始,這說明市場情緒已經變了。以前的回調是局部調整,現在的下跌是從資金端開始的一—銀行收緊信貸,開發商不敢拿地,投資者持幣觀望。這三個環節同時冷下來,後面的下跌只會更快。」


  中野良安靜地聽完,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君,你怎麼看?」

  桐生也哉從剛才開始,一直跟在兩人身後半步的位置,安靜地聽著。

  他手裡拎著公文包,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窗外的天色上。

  這個問題,他已經等了很久。

  「行長,我的看法是,東京圈現在的下跌,只是前奏。」

  中野良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松本隆弘也側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前奏?」

  「對。」

  桐生也哉的語氣很平。

  「剛才松本次長說,回調是市場在消化過度上漲。這一點,從基本面看沒錯。但有一個變量,比地價的漲跌本身更危險。」

  「什麼變量?」

  中野良問道。

  「資金的退潮速度。」

  桐生也哉說道。

  「泡沫最熱的那幾年,推動地價上漲的不是真實需求,是銀行的信貸擴張。地價漲,銀行敢放款:銀行放款,地價又漲。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

  「現在這個循環已經反過來了。」

  「開發商不敢拿地,是因為銀行在收緊信貸;銀行收緊信貸,是因為監管在收緊資本充足率;

  監管收緊資本充足率,是因為不良債權在冒頭。」

  「這個鏈條一旦啟動,反轉的速度會比上漲的時候快得多。」

  他頓了一下,看著中野良的眼睛。

  「上漲用了三到五年,下跌可能只需要一年不到的時間。」

  一年不到,實際上只要六個月。

  桐生也哉故意沒說那麼誇張。

  但即便如此,中野良和松本隆弘對視一眼,還是覺得桐生也哉有些悲觀了。

  中野良開口:「桐生君,你這話說得有點太悲觀了。」

  桐生也哉看著他,沒有迴避。

  「行長,我不是在唱衰日本經濟。但銀行的資產質量,從來不是由經濟增速決定的,是由抵押物的變現能力決定的。」

  「現在東京的地價還在高位,銀行的抵押物覆蓋率看起來沒問題。但如果地價在半年內跌掉三到四成,很多原來看起來正常的授信,就會瞬間變成擔保不足。」

  「到那時候,銀行只有兩個選擇:追加擔保,或者抽貸。」


  「無論選哪一個,都會把客戶往死路上逼。」

  中野良微微眯起眼睛:「桐生君,你的意思是,我們應該現在就做準備?」

  「對。」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

  「準備兩件事。」

  「第一,儘快對東京圈和關西圈的不動產抵押授信做一次穿透式重估,按當前市價而不是帳面評估價來測算擔保覆蓋率。看看有多少貸款已經在實際上變成了擔保不足。」

  「第二,盯住那些地產關聯度高、槓桿率高的客戶。不管是開發商、不動產公司還是以土地為抵押的中小企業。一旦發現資金鍊緊張的跡象,提前介入,不要等他們自己爆開。」

  中野良安靜地聽完,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臉上,停了幾秒。

  「這些事情如果現在開始做,動靜不會小。消息傳出去,市場會更恐慌。」

  桐生也哉說道。

  「的確不能大張旗鼓,我建議以內部風險排查的名義,由特別調查組和風險統括室聯合起草一份壓力測試模型。不對外發布,只供行長室決策參考。」

  中野良沒有立刻表態。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雲層壓住的東京天空。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桐生君,你說得對。但有一點,你沒有說出來。」

  桐生也哉看著他。

  「行長指的是?」

  「如果地價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在半年內跌掉三到四成,那出問題的就不只是我們一家銀行。

  」

  中野良緩緩說道。

  「住友、三和、富士,甚至農林中央金庫,所有的不動產關聯授信都會同時出問題。到那時候,政府會救的不是哪一家銀行,是整個銀行體系。」

  他頓了一下。

  「但如果政府的救援來得太晚,或者力度不夠「那就不是我們一家銀行要不要做壓力測試的問題了。」

  松本隆弘輕聲接過話頭。

  「是整個日本銀行體系還能不能撐住的問題。」

  桐生也哉聽著這句話,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段來自前世的記憶。

  那是一個在1996年才會出現的新名詞「東京三菱銀行」。

  1996年4月1日,三菱銀行和東京銀行合併,成立了東京三菱銀行。

  合併的背景,正是因為兩家銀行都深陷不良債權的泥潭,單獨生存已經難以為繼。


  再往後,2005年,三菱東京金融集團與UFJ控股合併,成立了三菱東京UFJ銀行。

  UFJ在當時同樣背負著巨額不良債權,幾乎走到破產邊緣。

  這幾場合併,後來被寫進日本經濟史的教科書,成為泡沫破裂後金融體系重組的經典案例。

  但在1991年的現在,沒有人知道兩年後會出台《金融再生法》,沒有人知道十年後日本的銀行體系會從十一大行變成四大集團。

  桐生也哉知道。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不可能有人會相信他。

  他只能站在這條安靜的走廊里,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低的雲層,心裡很清楚一件事。

  地價下跌只是表面現象。

  真正的底層邏輯,是整個日本經濟的增長引擎在泡沫破裂之後徹底熄火。

  銀行體系的問題,從來不是某一筆貸款、某一個客戶、某一個行業的問題。

  是整個體系的資產負債表,在泡沫破裂之後,已經全面失衡了。

  但他還是想做出最後的努力。

  所以桐生也哉斟酌片刻後,還是說道:「行長。」

  「我剛才說的那些準備,不是為了讓銀行獨善其身,而是為了在政府出手之前,先把自己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地價跌掉三到四成,這是市場的事。但如果銀行的壓力測試做在前頭,我們就可以提前調整授信結構,提前處置高風險資產,提前儲備流動性。」

  「等到整個銀行體系的問題暴露出來的時候,我們至少還有餘地。」

  中野良安靜地聽完,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皇居外堀那一片被烏雲籠罩的綠樹頂上。

  「桐生君。」

  「是。」

  「你說的話,我記下了,最近的情況確實有些不對勁,我們三菱銀行的確要開始未雨綢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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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桐生也哉和松本隆弘臉上:「壓力測試的事,由特別調查組和風險統括室聯合起草。報告直接報到我這裡。」

  「但在這份報告出來之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松本隆弘站直身體。

  「明白。」

  三人繼續沿著走廊朝電梯方向走去。

  這一次,誰都沒有再說話。

  電梯門打開,中野良先走了進去,按下十六樓的按鈕。他還有別的事要處理。


  松本隆弘和桐生也哉在五樓走出電梯,目送那扇金屬門合攏,然後沿著走廊朝特別調查組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已經暗了下來,只有壁燈投下一片淺淺的黃光。

  松本隆弘走在前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側過頭來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風間徹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桐生也哉把鋼筆擱進筆筒里,靠進椅背。

  「報告已經交了,行長也批了啟動壓力測試的流程。風間徹的問題,其實已經不是他本人的問題了。」

  「怎麼說?」

  「他手裡那套程序特例記錄,已經被我們拿到並歸檔。他在監察部的暗樁身份,也已經暴露給了行長室。」

  桐生也哉頓了頓。

  「現在的問題不是他會不會被處理,而是他什麼時候被處理。」

  松本隆弘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的意思是,不用我們再動手?」

  「不用。」

  桐生也哉搖了搖頭。

  「風間徹現在只剩兩條路。要麼主動辭任,體面退場:要麼等著監察部內部啟動對他的程序審查,以程序特例記錄未按規定歸檔、妨礙調查組正常取證」為由,走人事處分流程。」

  「不管走哪一條,他都留不下來了。」

  松本隆弘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壓力測試這件事,既然是你提的,那就由你來牽頭吧,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我說。」

  兩人回到辦公室。

  桐生也哉把公文包放在桌角,略作沉吟:「次長,我建議先從不動產抵押授信入手。這是目前銀行體系里體量最大、也最敏感的一塊。

  東京圈和關西圈的商業用地、住宅用地、工業用地,凡是以土地或建築物作為擔保物的授信,全部納入測試範圍。」

  松本隆弘點了點頭:「範圍要多大?」

  「先從三菱銀行內部開始。總行營業統括部、融資部、關西各支店的存量不動產關聯授信,加起來應該有幾千件。全量測算不現實,但可以按金額分層。」

  桐生也哉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空白稿紙,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金字塔結構。

  「第一層,單筆金額在十億円以上的大額授信。這些案件數量不多,但涉及的不動產價值最大,一旦出問題,對資產質量的衝擊也最直接。全部納入測試。」

  「第二層,單筆在一億到十億之間的中型授信。這些案件數量更多,可以根據行業和擔保物類型做抽樣,比例不低於三成。」


  「第三層,一億以下的小額授信。數量太大,逐一測算沒有意義,但可以把所有以不動產為擔保的案件單獨拉出來,按區域和地價變動幅度做整體折算。」

  松本隆弘聽完,靠在椅背里,把這幾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個分層邏輯沒問題。但有一個前提,我們需要拿到最新的地價數據。國土交通省那份評估報告泄露了,但正式的地價公示要到九月底才會出來。現在能用的,只有民間評估機構和不動產鑑定士的實時數據。」

  「那就先用民間的。」

  桐生也哉接過話頭:「如果民間數據和官方數據有出入,我們把兩套都放進去,做區間測算。壓力測試的目的不是追求精確,是看極端情況下銀行還能不能撐住。」

  松本隆弘點了點頭,拿起內線電話,撥了風險統括室的分機。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風險統括室,藤原。」

  「藤原部長,我是松本。行長室決定啟動一輪內部壓力測試,特別調查組和風險統括室聯合起草。你那邊現在能抽幾個人出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藤原敬一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絲審慎:「松本次長,壓力測試的範圍和口徑,行長室那邊有明確的指示嗎?」

  「有。以內部風險排查的名義,不對外發布。測試範圍暫時限於不動產關聯授信,先從總行和關西各支店的存量案件開始。」

  藤原敬一在電話那頭沉吟了幾秒:「我這邊可以抽三個人,加上我自己,一共四個。但松本次長,如果要做全量分層測算,光靠風險統括室和特別調查組的人手不夠。融資部和營業統括部那邊也需要配合調取數據。」

  「數據調取的事,我來協調。」

  松本隆弘說道:「你那邊先把人定下來,明天上午九點,到特別調查組碰頭。」

  「明白。」

  電話掛斷。

  松本隆弘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看向桐生也哉:「藤原部長那邊出四個人,加上我們這邊,一共六個人。分成兩組,一組負責東京圈,一組負責關西圈。你帶哪一組?」

  桐生也哉想了想:「我帶關西圈。東京圈這邊,次長您親自盯著比較穩妥。」

  松本隆弘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行。明天上午碰頭的時候,你把壓力測試的框架先給大家講一遍。後面怎麼分工,再根據人手調整。」

  「明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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