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監察部的暗樁
第360章 監察部的暗樁
桐生也哉把鉛筆擱在便簽紙上,靠進椅背里。
時間線已經很清晰了。
東和總合研究所,佐藤健一升任專務的那一年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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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三年間,從三菱銀行總務部流出四億七千萬円的「政策協調費」。
而佐藤健一在常務會上推動的每一個大額授信案,都能在這些協調費的時間節點上找到對應的影子。
問題是,東和總合研究所的法人代表東田誠一,跟佐藤健一之間是什麼關係?
桐生也哉在便簽紙的角落裡寫下了「東田誠一」四個字,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抬起眼,看了一眼斜對面工位上正在翻文件的風間徹。
風間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扣得規規矩矩。
他的辦公桌一如既往地整潔,文件夾按編號順序排列,筆筒里的三支鋼筆朝同一個方向傾斜。
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個做事一絲不苟、對自己要求極高的銀行監察官。
但桐生也哉已經看過了他的底牌。
四十一億円的隱藏資產,遍布瑞士、開曼、名古屋。
這些錢從哪裡來,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中島幸之助說,風間徹手裡還有佐藤健一程序違規的原始記錄。
這就很有意思了。
桐生也哉沒有急著動作。
他收回目光,把桌面上的材料重新整理好,然後站起身,走向茶水間。
經過風間徹工位時,他像是無意間側了一下頭,餘光掃過風間徹正在看的文件。
那是一份監察部的內部程序備忘錄,封面印著「平成二年度·總務部程序特例處理記錄」。
桐生也哉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進茶水間,把門虛掩上,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宮本常務,是我。」
「桐生君。」
宮本宗一的聲音比昨天平穩了許多。
桐生也哉說道:「有件事想請你幫忙。風間徹在監察部待了十幾年,經手過不少總務部的程序特例。
我需要你以分管融資部的名義,向監察部調取平成元年到平成三年間,所有涉及總務部程序特例的原始記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風間徹?你是想「中島前常務告訴我,佐藤健一在一些敏感項目上,通過風間徹做過程序上的特殊處理。這些記錄風間徹手裡有,但從來沒有交給中島。」
「中島的意思是,先拿到風間手裡的東西,他才肯把他的東西交出來?」
宮本宗一意識到問題的重要性,立即點點頭說道:「好,我明白了。監察部的調取申請,我下午讓人送過去。」
「多謝宮本常務。」
風間徹在監察部待了十幾年,手裡的程序記錄一定不少。但問題是,這些東西既然涉及佐藤健一,風間徹就不可能輕易交出來。
直接以宮本宗一的名義調取,風間徹大概率會以「涉及監察部獨立程序」為由推諉。
但這恰好是桐生也哉想要的。
風間徹越推諉,就越證明這些東西有問題。
而只要風間徹推諉,他就有了正當理由,進一步查風間徹本人的問題。
桐生也哉放下茶杯,推門走出茶水間。
回到工位時,千早百合正站在他桌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桐生君,剛才松本次長讓總務課送過來的。東和總合研究所的法人登記摘要。」
桐生也哉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
法人代表:東田誠一。
設立時間:昭和六十二年四月。
主營業務:政策諮詢、市場調查、企業重組顧問。
註冊地址:東京都港區赤坂三丁目。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設立時間上。
昭和六十二年四月。
正好是佐藤健一從常務調任專務的那一年。
桐生也哉繼續往下看。
登記摘要的末尾,附著一份簡短的履歷。
東田誠一,昭和二十五年出生,京都大學經濟學部畢業。昭和四十八年進入三菱銀行,歷任融資審查課、企劃課、總務部秘書室。昭和六十年退職。
退職之後,設立了東和總合研究所。
桐生也哉的指尖在這行字上停了一下。
昭和六十年退職,昭和六十二年設立東和總合研究所。中間隔了兩年。
而這兩年裡,佐藤健一在做什麼?
他正坐在常務向專務過渡的位置上。
一個即將升任專務的人,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忠誠可靠、能替他處理那些不便經手之事的人。
東田誠一,在總務部秘書室待過,熟悉銀行內部的程序流轉和文書規範,又在退職之後保持了與銀行的聯繫。
這種人,恰恰最適合做佐藤健一的中間人。
就像千代田的新井弘樹一樣。
桐生也哉合上文件,把它放進文件夾里。
然後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小野田的分機。
「小野田君,麻煩幫我查一下,東和總合研究所的法人代表東田誠一,在退職之後有沒有在三菱銀行的關聯公司任職過。」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響。
「東田誠一————有了。他退職之後,在昭和六十年到六十二年間,擔任過三菱銀行關聯公司三菱總合研究所」的非常勤顧問。昭和六十二年四月退任,同月設立了東和總合研究所。」
所謂的非常勤顧問,其實就是兼職顧問的意思。
在日本企業和銀行體系里,退休或退職的高管、官員、資深職員,常被安排到關聯公
司、研究所、財團擔任「非常勤顧問」。
這既能維持人脈和關係,又能給對方一個體面的頭銜。
桐生也哉眯起眼睛。
一個退職的銀行職員,在關聯公司掛著非常勤顧問的名頭,兩年後出來自己開公司。
「小野田君,再幫我查一下,三菱總合研究所的非常勤顧問名單里,還有沒有其他像東田誠一這樣退職之後自己設立公司的案例?」
「這個範圍有點大,我儘量查。」
「好,辛苦。」
桐生也哉掛斷電話,在便簽紙上又寫了一個名字。
三菱總合研究所。
這個關聯公司,大概就是佐藤健一的「人才儲備庫」。
他把自己退職的舊下屬安排進關聯公司掛職,等時機成熟,再放出去設立新的中轉站。
東田誠一隻是第一個。
桐生也哉剛放下電話,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宮本宗一打來的。
「監察部那邊回復了,說平成元年到平成三年的總務部程序特例記錄,涉及監察部內部程序獨立性,需要經過程序監察小組的正式審批才能調取。」
桐生也哉看著這條簡訊,輕輕笑了一聲。
果然。
風間徹推諉了。
而推諉的理由,恰好是程序監察小組。
那個在佐藤健一的推動下成立、用於限制特別調查組權限的程序監察小組,現在被風間徹用來保護自己。
桐生也哉把手機收進口袋,起身走向松本隆弘的辦公室。
推開門時,松本隆弘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那份東和總合研究所的登記摘要。
「桐生君,你來得正好。東田誠一這條線,你打算怎麼往下挖?」
桐生也哉在松本隆弘對面坐下,把宮本宗一的簡訊內容複述了一遍。
松本隆弘聽完,眉頭微微皺起:「風間徹用程序監察小組來阻擋,確實有點棘手。程序監察小組的職責範圍,確實包含對監察部內部程序記錄的調取審批。」
「但問題在於」
桐生也哉接過話頭:「程序監察小組的職責是監察特別調查組的程序合規性,不是監察監察部自己的程序合規性。風間徹把這兩個概念混淆了。」
他頓了一下。
「也就是說,他把程序監察小組的權限範圍,從監察特別調查組,偷偷擴大到了監察監察部自己。這兩個概念在常務會的決議文本里是有明確區分的,但他利用了大多數人不會細究這一點。」
松本隆弘拿起那份複印件,目光從封面掃到內頁,然後放下。
「你的意思是,他在借程序監察小組的名義,保護他自己。」
「對。」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
「程序監察小組的成立是佐藤專務推動的,風間徹又是佐藤專務在監察部的暗樁。現在風間徹用佐藤專務推動成立的小組,來阻擋我們對佐藤專務的調查「這可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松本隆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想怎麼做?」
「風間徹既然敢用程序監察小組擋我們,那我們就正面回應他的擋箭牌。」
桐生也哉身體微微前傾。
「次長,請您以特別調查組組長的名義,向常務會提交一份正式的《程序監察小組職責邊界確認申請》。」
「申請內容很簡單:請常務會明確——程序監察小組的職責範圍,是否包含對監察部內部程序記錄的調取審批權。」
松本隆弘的目光微微一動。
「如果常務會明確說不包含」
「那風間徹剛才的推諉就沒有依據,他手裡的東西就必須交出來。」
「如果常務會明確說包含」
桐生也哉笑了一下。
「那我們就向程序監察小組正式提交調取申請,走合規流程。但問題在於,程序監察小組的組長是誰?」
松本隆弘想了想。
「程序監察小組剛成立不到一周,組長人選還沒最終確認。目前的臨時負責人是森田正光常務。」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
森田正光,那個在中島案上表態暖昧、偏向程序事後覆核而非事前審批的常務。
「森田常務,至少不會站在佐藤專務那邊。」
松本隆弘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東京天空。
「桐生君,你這一步棋,是想逼風間徹自己露出破綻。」
「對。」
桐生也哉走到松本隆弘身旁,目光同樣落在窗外那片壓在皇居上空的雲層上。
「風間徹手裡有佐藤健一的程序違規記錄,這些東西他不敢交,因為交出去就等於背叛佐藤。但他也不能公開拒絕調取申請,因為那等於承認自己在利用程序監察小組保護自己。」
「所以他只能拖,或者「或者找佐藤健一商量,然後佐藤健一就會介入。」
桐生也哉替他把話說完。
「而只要佐藤健一介入,我們就有了新的操作空間。」
松本隆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拍了拍桐生也哉的肩膀。
「你去找森田常務,把《職責邊界確認申請》的草稿先擬出來。我去跟行長通個氣。」
「明白。」
桐生也哉轉身走出次長辦公室。
回到工位時,風間徹還在原位,面前那份監察部內部程序備忘錄已經翻到了後半部分。
他的目光停在紙面上,但桐生也哉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明顯比剛才慢了不少。
桐生也哉坐下來,從抽屜里取出空白稿紙,開始擬《職責邊界確認申請》的草稿。
剛寫了不到兩百字,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
「桐生君,我是小野田。」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剛才讓我查的那個三菱總合研究所的非常勤顧問名單,我找到了。近五年間,從三菱銀行退職之後轉入該研究所擔任非常勤顧問的,一共有七個人。其中三個在退任之後設立了法人實體,主營業務都包含政策諮詢和市場調查。」
桐生也哉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除了東田誠一,另外兩個是誰?」
「一個叫佐伯正光,平成元年設立佐伯總合企畫」。一個叫田村誠,平成二年設立田村政策研究所」。這兩家公司的註冊地址,分別在港區和中央區。」
桐生也哉把兩個名字記在便簽紙上。
「小野田君,再幫我查一下,這兩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跟佐藤健一專務有沒有過直接的工作關聯記錄。」
「好的,我儘量查。」
「謝謝。」
桐生也哉掛斷電話,看著便簽紙上那三個名字。
東田誠一,佐伯正光,田村誠。
三個從三菱銀行退職的人,先後通過三菱總合研究所的非常勤顧問職位過渡,再各自設立了以政策諮詢和市場調查為主營業務的法人實體。
東和總合研究所,佐伯總合企畫,田村政策研究所。
三家公司的業務性質完全一致,設立時間集中在平成元年前後,法人代表全部出自三菱銀行總務部系統。
這不是巧合。
桐生也哉在便簽紙上畫了一個圈,把三個名字圈在一起,然後在圈外寫下「三菱總合研究所」,又畫了一條線指向「佐藤健一」。
一張遠比中島幸之助案更複雜的結構圖,正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形。
他放下鉛筆,抬眼看向風間徹。
風間徹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文件看向窗外,眉心微微蹙著,像在思索什麼。
桐生也哉收回目光,繼續寫那份《職責邊界確認申請》。
下午三點。
松本隆弘從行長室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批註過的草稿。
「行長同意了。正式申請明天上午提交常務會。」
他把草稿遞給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接過來看了一眼。
中野良的批註只有一行字:「程序監察小組的職責邊界,確實需要明確。支持提交。」
下午四點。
東京總行五樓,特別調查組辦公室。
桐生也哉把那份批註過的草稿收進抽屜,沒有立刻提交。
中野良的簽字是明天的定心丸,但風間徹今天下午的反應,才是他真正要等的信號。
果然,四點一刻,風間徹合上面前那份監察部備忘錄,起身離開了辦公區。
他沒有去茶水間,也沒有去衛生間。
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餘光看見他穿過走廊,在電梯口按下了上行鍵。
去的是樓上。
十樓以上,不是總務部就是監察部本部。
桐生也哉沒有動。
大約二十分鐘後,風間徹回來了。
步伐比離開時快了幾分,皮鞋踩在磨石地面上,節奏緊繃。
他坐下後重新翻開那份文件夾。
五分鐘後,他再次起身,這次徑直走向松本隆弘的辦公桌。
「松本次長。」
風間徹手裡拿著那份監察部備忘錄,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斟酌。
「關於宮本常務剛才發來的調取申請,我想當面說明一下程序上的問題。」
松本隆弘抬起頭,放下手裡的鋼筆,靠在椅背里看著他。
「請說。」
風間徹把備忘錄翻開到某一頁,指尖點在一行鉛字上。
「平成元年到平成三年間,總務部經我手處理的程序特例,一共十七件。其中涉及融資部、風險統括室和關聯公司的有十一件。這些特例的原始記錄,按照監察部內部規程,屬於過程性檔案」,只用於監察部內部覆核,不納入常規歸檔體系。」
他頓了一下。
「也就是說,這些記錄從歸檔那一刻起,就只在監察部內部流轉。如果要調取,需要監察部部長簽字確認,再由程序監察小組審批。目前監察部部長空缺,程序監察小組的權限邊界又尚未明確他抬起頭來,目光平靜而坦誠。
「所以我的建議是,等程序監察小組的職責邊界正式確認之後,再處理這份調取申請。在此之前,直接調取可能會引發程序上的爭議。」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把球踢給了「尚未明確」的程序監察小組。
如果松本隆弘堅持調取,風間徹就可以說他在違反程序;如果松本隆弘接受建議,那這份調取申請就會被無限期擱置。
桐生也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隔著半個辦公區聽著這番對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風間徹走了一步好棋。
但恰恰是這一步棋,暴露了他的真正立場。
松本隆弘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風間監察官考慮得很周全。程序上的問題,確實需要先明確邊界。這份申請先放在我這裡,等程序監察小組的職責文件下來之後再說。」
風間徹微微欠身:「感謝松本次長理解。」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步伐比去時輕鬆了一些。
桐生也哉看著那道背影,沒有立刻動作。等風間徹徹底坐定、重新翻開備忘錄之後,他才站起身,走向松本隆弘的辦公桌。
「次長。」
松本隆弘抬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探詢。
桐生也哉壓低聲音:「風間徹剛才去了十樓。」
松本隆弘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十樓是監察部本部。」
「對。他在十分鐘內往返了一趟,回來後就來跟您推諉調取申請。這說明他剛才去找了某個人商量,那個人給了他這套說辭。」
松本隆弘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風間徹在監察部本部有聯繫人,而且這個人很可能就是佐藤專務在監察部的暗樁之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