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清日雙輸,總好過日本獨贏!
柳樹屯碼頭,港務局小樓二層。
這間屋子的窗戶正對著碼頭的鐵棧橋,還是個海景間。
常德勝、喀西尼、剛毅,還有一個會說漢語和俄語的俄國翻譯,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著,一邊喝茶,一邊說話。
窗外的碼頭上,南浦軍的士兵正從俄國巡洋艦「騎士」號上,一箱一箱往下搬銀子呢!
羅興蘭帶著一群南洋銀行大連分行的職員,在那兒一箱箱點驗、過磅、記帳。
南浦軍校後勤處的「帳房軍官」也捧著帳本,一箱箱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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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上還有羅世傑帶著統調處的人在監督,一個個都是藍軍裝、紅袖章,武裝帶上別著左輪槍,一臉的六親不認!
棧橋旁的道路上停著一排軍車,點驗完畢的銀箱子貼上南洋銀行金庫的封條後,就被擡上去碼好。軍車旁邊,還有背著1888步槍的南浦軍士兵站崗。
剛毅站在窗邊看了幾眼,越看越心驚。
還好,還好這次聽了太后的話,一兩銀子沒貪。
要不然,就這較真兒的架勢,肯定得查出來.. ..
常德勝沒去看樓下搬銀子的場面。三方監督著呢,南洋銀行、輜重處、統調處,出不了岔子的。再說了,這銀子不入南浦軍的金庫,入的是南洋銀行的金庫,記在南浦軍校的帳上。銀子數目不對,南洋銀行也不認啊! 再往後,南浦軍上下官兵,都會在南洋銀行大連分行開戶,每個月的軍餉直接劃帳,不見現銀,長官想剋扣都沒門了。
這就是從制度上把漏洞給堵死了!
他手裡捧著那份慈禧太后的白話文懿旨,正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呢。
懿旨是這麼寫的:
「常德勝,你在遼東、朝鮮打小日本打得好,我很高興。可惜大清只有一個常德勝,老淮軍、八旗兵、綠營兵他們比不了你的兵。朝廷不得不委曲求全,先讓李鴻章把條約簽了,好把大沽口那邊的日本兵哄走。」
「但是我和皇上都很不甘心,不想真把遼東、交出去。你在遼東好好頂著,李鴻章已經聯絡了俄法德三國,他們答應出面干涉,逼小日本還遼。現在皇上先封你當平東伯,等遼東歸還了,再給你昇平東侯,世襲罔替。」
「另外,我知道你缺軍餉,不過戶部帳上實在沒錢,就先從我的廣儲司里撥出一百萬兩銀子,讓剛毅給你送來。你仔細清點了,少一兩就跟我說。給別人的銀子有這個那個的陋規,給你的,一兩都不能少,因為你是我最信任的漢臣。」
「對了,那邊可沒有你這樣的忠臣良將,要怎麼保全,你可有什麼良策可以教我和皇上?」這懿旨是用大白話寫的,字兒還算端正,但談不上什麼筆力,應該是西太后的親筆。
這老太太的親筆懿旨,看著那比軍機處擬的旨可省勁兒多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繞彎子。至於這懿旨的內容. .不得不說,這老太太還是有手腕的,知道怎麼哄軍閥,比光緒強多了一一你不能只在想要「圍園殺後」的時候現哄啊!
另外,封「平東伯」那是幾個意思?
吳三桂平西,我平東?
算是敲打我?想讓我收斂點? 哼,老子可不吃你這一套!
還有...…老太太不想交?還是老太太看到劉坤一、張之洞和我,都不想交,所以順著「擼一下」?
他擡頭看了眼剛毅。剛毅正從窗邊轉過身來,臉色還有點發白,估計是剛才看搬銀子看的. . . …「剛毅大人,」常德勝笑著說,「太后這一百萬兩,可是真金白銀啊。您這一路押運,辛苦了。」剛毅趕緊拱手:「不敢不敢,為太后辦差,應該的。再說了,這銀子是太后從廣儲司里撥的,跟戶部沒關係,一路上也沒人敢打主意。」
常德勝點點頭,又問:「太后在懿旨里問我,那邊怎麼保全,讓我出個良策。剛毅大人您怎麼看?」
剛毅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這個……太后問的是您,下官哪敢亂說。」
常德勝笑了笑,沒再追問。
喀西尼坐在旁邊,端著茶杯,一直在聽翻譯嘀咕。這時候插了一句話,直接說了德語:「常將軍,關於遼東歸還的問題,我國政府已經和德國、法國達成了一致。只要條約一簽,三國就會聯合照會日本,要求他們放棄遼東。」
這是「三國干涉還遼」的戲碼啊!
只是眼下遼東半島就在老子手裡捏著,你們這些俄國佬還牽著法國、德國一起來干涉還遼,到底安得是什麼心?
不過現在也不是和俄國人翻臉的時候,常德勝還是笑著點點頭:「那就多謝貴國了。」
喀西尼笑道:「以常將軍在遼東的戰績,沒有我們三國的干涉,遼東也是丟不了的。我們只是加速了您勝利的進程,而非改變了趨勢。況. . . . . ..我們雙方在朝鮮半島上,還有共同的敵人和朋友!」常德勝明白了:這幫毛子是借著「三國干涉還遼」的「功」,跑到大連來找自己出面遊說東學黨啊!當然了,這聯俄抗倭,也符合朝鮮和東學黨眼下的利益。
只不過嘛,常德勝不能白幫這個忙! 「三國干涉還遼」的好處,常德勝這邊可不認帳。
所以喀西尼那話一說完,常德勝卻沒接他的茬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轉頭看向了剛毅:「剛大人,太后在懿旨里問我,那邊怎麼保全。我想了想,這事兒啊,難啊!」
剛毅點點頭:「可不是. . ..朝中大傢伙兒都一籌莫展啊!」
俄國翻譯在旁邊趕緊把這話翻成俄語,說給喀西尼聽。喀西尼耳朵馬上豎了起來。
常德勝接著往下說。
「第一,島上沒有能扛日軍的武裝。黑旗軍的老底子,現在滿打滿算只剩三百人。劉軍門手下的大部分人馬,都是臨時招募的,訓練都沒怎麼訓練過。打不了硬仗的。」
他頓了頓:「第二,楊軍門(福建水師提督楊岐珍)帶去的淮軍,只有兩千人。淮軍的戰力如何,大家也看到了。」
「黑旗軍加淮軍再加上本地的防軍、團練,雜七雜八湊一塊兒,眼下能拿出來的,頂天就萬把人。這萬把人,要是拉開了打。頂住日本人一個聯隊都夠嗆。」
剛毅聽著,眉頭漸漸皺起,看著好像在憂國憂民。
常德勝又說:「還有,日本人這回是鐵了心要。遼東他們得吐出來,朝鮮在法理上算獨立了,分期賠款一年就兩百萬,還戰爭借款的利息都不夠。如果再拿不下來,日本國的皇上和朝廷,還怎麼吹贏啊?所以,日軍是願意為付出足夠大的代價的...,保不住!」
剛毅嘆了口氣,保不住,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 常德勝停了一下,然後加重了語氣,先漢語後德語各說了一遍:「但是,清日雙輸,總好過日本獨贏!」
剛毅和喀西尼都愣住了。
剛毅心說:清日雙輸,就你常德勝一個人贏是吧?不行,這話我得記下來,回頭跟太后報告。他嘴上卻問:「那……要如何,才能讓日本和咱大清都輸?」
常德勝說:「大清割地賠款,肯定是輸了。可日本呢?日本贏了嗎?不一定啊。」
「日本發動戰爭也是有成本的。光是戰爭公債,他們就發出去一億多日元,年息百分之六。光是在遼東戰役中,日軍的傷亡就在一萬五千人左右。」
剛毅又吃了一驚:「一萬五?有那麼多?」
「只少不多。」常德勝說,「這還只是遼東。現在朝鮮還沒平定,他們還沒開始吃。」他接著說:「雖然,他們只要肯付代價,朝鮮大半是可以平定的,也可以吃下。可代價是多少?是再打幾個月,死傷一兩萬,還是再打三五年,死傷個十萬八萬?」
喀西尼通過翻譯聽明白了,眉頭皺起來了。
這個常德勝,是想和日本人在打爛仗啊!
那往後,俄國要圖謀滿洲的時候,這個常德勝會不會也用爛仗來應付?
常德勝又說:「什麼地方?瘴痢之地啊!外鄉人去了那裡,光是一個水土不服,就不知道要過多少人的命!」
「咱們不用在大量殲敵,只要能拖著。多拖一天,就會多一些日本兵因為水土不服,因為染上瘧疾和其他的瘟疫病死。而且,日本多打一天,他們就得多花一天的軍費。」 他頓了頓:「如果咱們真的能在拖上三年,日本光是病死的恐怕就不下五萬。軍費開支肯定得多花出去一兩個億。這一戰,日本還能賺嗎?我看是不能的。」
剛毅想了想,連連點頭。
這個常德勝. ..是真的會打仗啊!
常德勝喝了口茶,又望了眼正聽翻譯轉述自己「雙輸之策」的喀西尼,然後總結道:「這就是雙輸。大清輸了土地,輸了賠款。日本贏到的賠款和土地,抵消不了他們的成本,也虧了。」
他看著剛毅,一字一句地說:「剛大人,虧本的生意沒有人做,虧本的仗,沒有人打。如果能讓日本人這次狠狠地虧一把,那還會有下一次嗎?」
剛毅被這話說得半天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這個……這個道理是沒錯。可那邊,真能拖三年嗎?」
常德勝沒直接回答,而是又把目光轉向了喀西尼。
他用德語說:「公使先生,如果日本人在付出的代價越大,他們可以在朝鮮半島上投入的力量是不是越小?支持的抗日,是不是等於幫助你們俄國的朋友李熙?」
喀西尼眼睛眯了一下。
常德勝繼續用德語說:「你們俄國,是不是可以給島上的劉將軍、唐巡撫提供一些伯丹步槍和子彈?」
喀西尼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用德語說:「常將軍,你的意思是,讓俄國出面支持的抗日武裝?」 常德勝笑了笑:「總要有人出面的!您還能指望大清出面嗎?你們俄羅斯帝國面子大,日本人不敢怎麼樣,出個面,出點庫存的伯丹步槍,就能讓日本輸,還能確保得到元山港的租借權,說不定還能把整個咸鏡道,都變成俄國的勢力范... ...這不虧吧?」
五天後。
北京,頤和園,樂壽堂。
慈禧太后歪在炕上,手裡捏著一份摺子,看了老半天,忽然笑了。
「這個常德勝的文采,倒是和我不相上下,我是大白話的懿旨,他是大白話的奏摺,一點不見外啊。」跪在下頭的剛毅趕緊陪笑:「是,奴才也覺得稀罕。頭一回見著給太后上摺子,敢寫「老佛爺您好』的慈禧沒搭理他,繼續往下看。
摺子是這麼寫的:
「老佛爺您好。您讓剛毅帶來的懿旨,臣收到了。一百萬兩銀子也點收了,一兩不少。謝老佛爺恩典。「您問怎麼保全。臣想了很久,覺得是保不住的。但是,可以讓日本人拿了也等於沒拿,甚至虧本..」
「臣的辦法是,讓俄國出面,給的劉軍門送一批伯丹步槍和子彈....是瘴痢之地,日本人去了水土不服,光是病死的就能拖垮他們。拖上三年,日本光是軍費就得額外花一兩個億,病死五六萬兵。到時候就算他們占了,這筆帳算下來也是虧的。」
「雖說還是難保,但是清日雙輸,總好過日本獨贏. . .」
「臣斗膽說一句,老佛爺要是信得過臣,就把這事兒交給臣來辦。不用朝廷出一兩銀子,也不用朝廷明著出面。只要老佛爺您和劉峴帥、張香帥他們知會一聲,臣自去和他們商量,一定能把這事兒辦得天衣無縫.」
慈禧看完,把摺子擱在炕桌上,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這個常德勝啊,是個能辦事的. . ..」 她看了一眼剛毅:「他說要讓俄國出槍,俄國人能答應?」
剛毅趕緊說:「回老佛爺,當時喀西尼沒當場答應,說要向彼得堡請示。不過依奴才看,俄國人動心了。」
慈禧點了點頭,然後又嘆了口氣。
「清日雙輸,總好過日本獨贏。這話說得狠。可我這怎麼覺著,清也輸了,日也輸了,就他常德勝一個人贏了呢?」
剛毅心頭一跳。這話,跟自己在大連想的一模一樣。
他正要接話,慈禧卻擺了擺手:「罷了,他能辦事就行,贏了就贏了吧. . . . . .只要他能讓劉坤一、張之洞也覺得贏了,那就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