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什?王爺你想講和?
6月25日上午,八九點鐘的樣子。
安城川河岸邊上,常德勝正站在一地的屍體中間,東看看,西看看,然後又拿腳踢了下旁邊一堆村田式步槍。
「多少了?」他問。
曹錕跑了過來,這位腦袋上裹著一圈白紗布,紗布上頭還泛出點兒血跡,是剛才率兵和小日本肉搏的時候,讓個一米五的小矬子一槍托砸的!
他這會兒早就忘了腦殼上的那點疼,咧著張大嘴一邊笑一邊說:「振邦,發了!發了......真的發了!」
「什麼發了發了的......我問的是數目,打死多少,繳獲多少?」
「哦,光是小日本的屍體,河灘上就有四百多具,河裡還漂著不少,林子裡頭的還在清點......這一戰,估摸著打死的小日本少說也有八百,多了能上一千!」曹錕掰著手指頭算著,「槍嘛,繳了八百多條村田,還有好些個手槍,子彈堆有半人高,數都數不過來了!」
常德勝點點頭,又看了眼這一地的屍體。大半的鬼子都死挺難看的,有的胸口開了個大窟窿,有的腦袋少了半邊,還有的被機關槍打成了篩子。
說真的,馬克沁機關槍殺起人來確實狠,特別是側射的時候,四挺機槍,就把涉水渡河的鬼子一排排掃倒,就跟割麥子似的。
等老子當上了幫辦北洋大臣,再拿下了關東鐵路總公司這個國中之國,一定想辦法把馬克沁的國產化給做了......還有1888「老套筒」和7.92的機步槍子彈,都國產了。
「振邦,你看這個......」曹錕從腰後頭掏出把武士刀,遞給常德勝,「小日本的這刀真不錯啊!比你那把西洋指揮刀好多了。」
常德勝接過來掂了掂,又扔了回去:「你自己留著吧......對了,咱們的傷亡怎麼樣?」
曹錕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那個......那個華甫還在統計,還沒統計完,我去叫他......」
「回來!」常德勝瞪了他一眼,「你先說。」
「咱們和聶大人的防軍加起來,陣亡了八十多個,傷了小二百......」曹錕說著摸了摸自己腦袋上的紗布,「我這樣的輕傷也算在傷員里了......」
聽到這個數字,常德勝也是眉頭直皺。
沒了八十多......還有二百傷員,算三分之一「不可逆損傷」吧,加起來的「不可逆損失」超過了二百!占投入總兵力的百分之五......比想像中要多。
而之所以會這樣,主要是因為被朝鮮人引出來的日軍也比之前預測的多!
原本以為會有一個大隊的日軍被朝鮮人勾出來,結果人家來了至少兩個大隊的兵力。
日本人出兵的數目多,是不是等於留守牙山的日本人也比較多?
想到這裡,他又問:「朝鮮人呢?」
曹錕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朝鮮人......陣亡和失蹤的,過了兩千!傷員還有好幾百。」
那麼多......
對了,被東學黨引出來的日本鬼子比原本預測的多,他們打死打傷打散的東學黨當然也就多了。
不過也幸好用這些朝鮮人當了炮灰,搞了個引蛇出洞......否則自家的人馬一頭撞上牙山小日本的防禦工事,這損失可就大了!
一旁的曹錕還在那兒念叨:「這小日本玩起命來還真是瘋啊,都被咱用機關槍掃死了那麼多人,還他娘的沖了三次,第一次讓咱用機槍壓下去了。第二次又衝上來,跟咱打了白刃戰!你是沒瞧見啊,那些小日本是真不怕死,前面的倒了,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沖,跟他娘的瘋了一樣。第三次差點就讓他們把咱們的塹壕給奪了,我只好親自帶預備隊上,結果還讓人揍了......」
說著,曹錕還摸了摸抱著紗布的大腦袋。
常德勝趕忙點點頭,讚許道:「仲珊,這次可多虧你了......打好,等我接了幫辦北洋軍務大臣,就讓你去當旅順營務處總辦!」
他這兒正封官許願呢,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常德勝抬眼一看,就見聶士成騎著他那匹大黑馬,身後跟著幾十個騎兵,一路飛奔過來。大老遠的,老聶就扯著嗓子喊:「振邦老弟,振邦老弟......」
「怎麼啦?」常德勝忙迎了上去。
聶士成勒住馬,翻身下來,臉上笑跟開了花兒似的:「抓到個大官!你看看!」
說著,他就往後一指。
常德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就看見聶士成身邊的一匹馬上,有個五花大綁著的日本軍官。那軍官垂頭喪氣的,帽子也不知道哪兒去了,整個人縮在馬背上。
然後,常德勝就看見那軍官的袖口和肩章了——袖口上面有兩條寬寬的深褐色編紋,肩膀上扛著金黃色的穗狀肩章。
這是......中將!
常德勝心道:他娘的,老子不過伏擊了半個聯隊的日軍,怎麼就抓到一個中將?
中將......那是師團長啊!
牙山那邊不會有個日本師團吧?
「段香岩!段香岩......」常德勝扭頭就喊。
很快,段芝貴就捧著個本子,從後頭飛奔著過來了,跑氣喘吁吁的:「來了來了來了......振邦,戰果統計馬上就好了,我再核對一下......」
「那個先等等,這邊有個大戰果......你先看看這個人!」常德勝一指那個日本中將,「你看看他是不是中將?」
段芝貴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忽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老大,脫口而出:「哎喲喂!這不是北白川宮王爺嗎?」
「王爺?」常德勝愣了一下。
「王爺......日本王爺?」聶士成也跟著愣了。
「香岩,你看清楚了嗎?」
常德勝還是有點不太相信。
段芝貴使勁兒點頭,臉上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興奮:「當然看清楚了......他是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日本天皇的叔叔輩兒,四大宮家之一!我在日本士官學校留學時還見過他呢,錯不了!」
常德勝看了看那個垂頭喪氣的日本軍官,又看了看一臉肯定的段芝貴,心道:驚喜啊!這下幫辦北洋軍務大臣十拿九穩了吧?
聶士成聽了,眼睛都亮了:「王爺......這個日本國的王爺......多不多啊?跟咱們大清的王爺比,哪個比較多?」
「日本的王爺不多,」段芝貴搖頭晃腦地說,「攏共就那麼十來個,還包括內親王,那其實是公主。」
「謔!」聶士成這下可高興了,「那可是大功啊!」
常德勝的臉色卻古怪了起來。
他盯著這個一臉崩潰狀的日本王爺瞅了半天,心裡頭覺有點怪。
北白川宮能久,第四師團長,堂堂一個親王中將,怎麼會帶著半個聯隊就跑出來浪?
雖然天皇家的智商欠費,可他身邊的人呢?不拉著他點兒?
事出反常必有妖!
常德勝想了想,就對聶士成說:「功亭大哥,你馬上把他押到小樹林對面的那村子裡去,找個大點兒的屋子,我要審他。」
「勒!」聶士成朝自家的騎兵一招手,一群人就押著北白川宮王爺去了。
常德勝又叫住段芝貴:「香岩,你會日本話,跟我一起去審審這王爺。」
「好好好。」段芝貴抱著本子,屁顛屁顛地就跟上了。
.......
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戶人家,但現在全空了,家家戶戶都閉著門。
聶士成找了個大屋子,看起來像是村裡頭的祠堂還是什麼的,他就把北白川宮親王推進屋子裡,往地上一扔,繩子也沒解,就讓他跪坐著。
常德勝進來的時候,這個日本王爺正低頭坐在那兒,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整個人看著就跟丟了魂似的,還在那兒喃喃自語。
常德勝就在他對面盤腿坐下,段芝貴在他旁邊站著,聶士成則在北白川宮王爺背後抱著胳膊站著。
「問問他,是不是第四師團長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常德勝說。
段芝貴嘰里呱啦說了一通日語。
那日本王爺抬起頭,看了常德勝一眼,又低下頭去,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段芝貴聽了,好像有點懵逼......大概是沒聽懂吧?
「他說什麼?」常德勝問。
「他說......」段芝貴撓了撓頭,「他說:來不及啊,來不及,就差一點了......」
「什麼來不及?」
段芝貴又問了北白川宮幾句,後者用極低的聲音嘀咕了幾句,段芝貴轉過頭來,憋著笑:「他說,聶大人的兵抓他抓太快了,他來不及切腹。辭世詩也沒寫好,刀也沒抹乾淨......」
原來不是他不切腹,是條件不允許啊!
常德勝忍不住就想笑。
而一旁的聶士成一聽就火了:「他胡說!我的人搜了半天,最後還是把他從一個大屋子的桌子底下揪出來的......他就是怕死!」
常德勝則擺擺手,沒讓聶士成繼續。
其實吧,怕死也沒什麼,人家當王爺的,又不是當武士的,怕死不正常嗎?
他對段芝貴說:「問問他,為什麼他那麼大一王爺,還是個師團長,帶著半個聯隊就出來浪戰?是不是喝多了?」
段芝貴一五一十翻譯了過去。
北白川宮愣了一下,然後居然點了點頭,又是一串日語。
「他說什麼?」常德勝問。
「他說......他真的喝多了!」
「啊......」常德勝一愣,「一醉鬼王爺?那他身邊的人呢?都喝多了嗎?不像話......遇到什麼好事兒了,喝那麼......」
話說到這裡,常德勝忽然想到了什麼,一下停住了。
段芝貴又把他說半截的話翻譯成了日語去問北白川宮。而那日本王爺倒也配合,又是一串日本話,然後段芝貴的臉色就變了。
「怎麼了?」常德勝問。
「他說......他們是因為收到了山縣有朋攻占漢城的消息,太高興了,就喝多了......」
這屬於是「勝兵必驕,驕兵必敗」了!
常德勝也驚了:「漢城丟了?」
聶士成也臉色大變:「這怎麼可能?」
「香岩,問清楚點,」常德勝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段芝貴趕緊問,北白川宮低著頭回答了幾句。
「西曆6月23日......」段芝貴說,「是前天!」
「前天?」聶士成急了,「怎麼可能?榮中堂手底下有兩萬人馬,還有葉曙青、衛達三這樣的宿將,怎麼可能那麼快把漢城丟了?」
常德勝心說:你就別提什麼葉志超、衛汝貴了......有這兩位在,漢城掉才快呢!就是不知道袁世凱怎麼樣了?他手頭可有一個團的駐朝新軍......雖然比起我的四個團是差些的,可比淮軍、八旗軍那可是斷崖式領先的。
難道也沒有一戰之力?
另外......牙山灣的防禦情況到底怎麼樣?
常德勝又瞄了眼那個被俘的日本王爺,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不如套一下他的話。
想到這裡,他對段芝貴說:「香岩,你再問問,他怎麼沒跟著山縣有朋一起去打漢城?是不是山縣嫌他不中用?」
段芝貴翻譯過去。
北白川宮趕緊搖頭,嘰里呱啦說了一大串。
「他說不是的不是的,山縣閣下命他率第四師團的兵守在牙山灣......」段芝貴說到這裡就停了,然後兩手一攤,「下面沒了。」
常德勝看了看北白川宮,這個不太聰明的日本王爺已經閉上了嘴,再也不肯說話了。
常德勝皺著眉頭,心裡飛快地盤算了起來。
牙山灣有第四師團至少一部分人......既然師團長在,那麼師團的直屬隊至少會有一部分.......工兵大隊肯定在,那邊好多活要干呢!
騎兵大隊......至少有一半吧!
全琫準的人說,白天的時候,牙山灣附近有日本騎兵活動。
輜重大隊,應該在......牙山這邊顯然是當成了個物資中轉站了。
再加上至少半個聯隊的步兵......
還有不知道多少的日本軍夫,雖然是民夫,但也不是不能噹噹炮灰。
這就多少人了?
好幾千了吧?
而且牙山還有日本人的環形防禦工事!
這牙山......不好打啊!
更麻煩的是,漢城丟太快了!如果山縣有朋知道北白川宮王爺丟了,他還不帶主力南下決戰?大邱那邊的第三師團,十有八九也要壓過來......
不行了,牙山打不了!
就在這時,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忽然開口了,說的是一口流利的德語:「你就是清國第一名將常德勝吧?現在,這場戰爭是不是到了難分勝負的時候?不如讓我們坐下來講和吧......我是日本國的親王,在天皇陛下面前也是說上話的......戰爭,也不是天皇陛下所願啊!」
講和?
常德勝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說起德語的日本王爺,心裡冷笑:忽悠我?天皇不想打仗......留著和「麥上皇」說去吧!
不過常德勝也沒有一口回絕,而是反問道:「親王殿下,我們現在在朝鮮的忠清道,天皇在東京,你的話......他怎麼聽到?你不會以為我會隨隨便便放了你吧?」
北白川宮道:「電報!牙山灣已經拉上了電報線......我有密碼本,可以直接上奏天皇!」
電報線都拉上了......
常德勝心道:不好了,趕緊轉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