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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好兆頭,要到頭了 (第三更)

  第55章 好兆頭,要到頭了 (第三更)

  一周轉瞬而過,落到了4月15日這個周日。

  柏林的大清公使館外頭,天氣格外舒爽。四月的日光不燥不烈,灑在身上暖融融的,非常舒服。

  公使館厚重的橡木大門擦拭得光亮如新,門前石階也仔細沖刷過三四遍,乾乾淨淨的。就連門楣上那面黃底青龍旗,也換了嶄新的一面,春風輕輕拂過,旗面翻卷,龍爪搖曳晃動,看著栩栩如生,像隨時要騰空而起一般。

  碎石路面上傳來車輪滾動的輕響,一輛刻著毛奇家族紋章的精緻馬車緩緩駛來,穩穩停在使館門前。

  車門推開,小毛奇率先彎腰下車。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便服,不過舉手投足間的挺拔沉穩,藏不住常年從軍歷練出來的氣場。

  

  緊隨其後的是提爾皮茨。

  他眼下已正式受聘,擔任北洋水師總查,合約早已敲定。這段時日一直在跟進「常遠艦」的設計打磨,只等北洋那邊派員前來監造,他便可帶隊動身前往大清。

  平日裡時常往返公使館,提爾皮茨對這裡的門路、人事都熟門熟路。小毛奇今日特意拉上他同行,說白了,就是仗著他人面熟、好溝通,辦事更順當省心而已。

  公使館門口,郭世貴穿著簇新的四品補服,常德勝一襲五品武官袍褂,兩人身旁站著張振聲,穿了身七品文官的官服。再往後,是四個身穿清一色柏林軍事學院制服的年輕人,段祺瑞、商德全、孔慶塘、吳鼎元,今兒禮拜天放假,全被常德勝抓來撐門面了。

  幾個年輕人站得筆直,眼珠子卻忍不住往那馬車上瞟,又瞟向車上下來的兩個德國軍官————其中一個,姓毛奇啊!

  饒是心高氣傲如段祺瑞,這會兒心裡也不得不服。常振邦這小子,經營人脈的本事,真他娘是個天才。

  羅靜柔則站在常德勝身側。她今兒少見地換上了一身清式客家女子衣裙,淡青色的寬袖短衫,下擺繡著素雅的蘭花。人本就生得白淨,這身打扮一襯,更顯得溫婉端莊。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藏著的精明,可一點兒沒少。

  小毛奇掃了一眼門口的陣仗,身邊的提爾皮茨湊上去,低聲道:「南洋張家的代表,羅家的千金,都到了。還有那幾個穿制服的,是清國在軍事學院的精英。」

  小毛奇的嘴角輕輕地彎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錯不了了。

  他心裡對自己說。

  北洋和南洋的頭面人物都齊了,看來這局早就布下了————德國不過是後來插一腳,白撿個港口,還能在荷蘭人那兒當個好人。

  德意志又贏了。


  這都是皇帝陛下領導有方啊!

  郭世貴趕緊迎上來,拱手作揖,那笑容堆得滿臉都是:「毛奇中校,提爾皮茨上校,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小毛奇摘下禮帽,微微頷首:「郭先生客氣了。」

  「哪裡哪裡,請,裡面請————」

  一行人魚貫而入。小毛奇和提爾皮茨走在最前,郭世貴略落後半步陪著。常德勝和張振聲跟在後面。羅靜柔忽然輕輕挽住了常德勝的胳膊,走了幾步,小聲問:「振邦哥,你剛才笑什麼?」

  「沒笑什麼。」常德勝低聲回她,眼角卻還彎著,「就是覺著————咱們的事兒,快成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

  柏林春天的陽光正好,灑在公使館前院的碎石路上,亮晶晶的,乍一看,就碎金子似的。

  真他娘的是好兆頭啊。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幾乎在同一時刻,萬里之外的天津。

  直隸總督署,籤押房。

  李鴻章剛用完一碗冰糖燕窩,他接過盛宣懷呈上的電文紙,掃了一眼,眉頭都沒動一下。

  「是郭濟川從柏林發來的。」盛宣懷低聲道。

  李鴻章「嗯」了一聲,把電文紙湊到西洋玻璃罩燈下,又看了一遍。

  「常德勝————小毛奇————南洋張、羅————」

  他喃喃念著這幾個名字,像在嘴裡掂量份量。

  良久,他把電文紙輕輕丟回桌上,端起茶盞,用蓋碗慢慢撇著浮沫。

  「中堂,此事————」盛宣懷試探道。

  「少年人,銳氣盛,結交些洋人、商人,不算壞事。」李鴻章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蘭芳舊事,早成雲煙。那張、羅二家,若真有心報效,懂得走北洋的門路————」

  他頓了頓。

  「總比去走別處強。」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那電文上「常德勝」三個字上點了點。

  「只是這常振邦,步子邁得是急了點兒。」李鴻章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你給世貴回電,就八個字————」

  他頓了頓,緩緩道:「「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盛宣懷心領神會,深深一揖:「杏蓀明白。」

  這八個字,看似訓誡,實則默許。意思是:你干可以,但得悄悄干,更得把屁股擦乾淨,別給老夫惹出外交麻煩。還有,老夫什麼都不知道.....


  李鴻章闔上眼,不再說話。

  常德勝在德國、在南洋怎麼折騰,在郭世貴看來那是了不得的大事兒,但是在李鴻章這裡,還上不了台面。他老人家心裡盤算的,是頤和園的工程銀子到了第幾期,是北洋水師那條新船的龍骨什麼時候能鋪,是朝廷里那幫清流最近又上了什麼摺子,口水噴到了哪兒。

  一個在萬里之外折騰的武隨員?

  只要他能弄來銀子、弄來德國人的好感,不在明面上插出大婁子————

  便由他去吧。

  若是真惹出了什麼麻煩,那就自己扛著吧!

  柏林,日本公使館。

  就在幾條街外。

  福島安正「唰」地一聲,將手裡的德文紙條捏成了一團。

  「小毛奇,提爾皮茨————清國公使館————」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詞,聲音壓得極低。

  「如此陣仗,絕非普通社交!」

  他猛地起身,在狹窄的辦公室里轉起了圈子。

  常德勝,又是常德勝!

  這個清國留學生,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皇國大陸政策的藍圖里。他結交德國軍方核心,為北洋引入「常遠」艦那樣的兇器,如今————如今似乎還將手伸向了南洋。

  牽線搭橋。

  所圖非小。

  那個張振聲,還有那個叫羅靜柔的女孩子,可都是南洋客家商幫的人。他們背後牽著的銀子,可是以千萬兩計的————

  福島安正腦子裡閃過一個數字:大藏省裡頭所有的「正貨」,都還沒有檳城張家一家多。

  日本沒有......錢啊!

  他腳步猛地停住,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望著窗外寬闊筆直的柏林街道,只是沉默。

  良久。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拉開抽屜,取出專用的密碼電報紙。

  他提起毛筆。

  筆尖蘸飽了墨,懸在紙上,頓了一息,然後落下。

  「頭山先生閣下:」

  「目標」之活躍已遠超預估。其斡旋清德南洋之謀,若成事實,恐損帝國百年國運。常規手段已難遏制。」

  「為求萬全,伏請閣下將晴」之指揮權暫交本官。並於其歸國必經之南洋要衝(新加坡或婆羅洲)布置一切,務求一擊必中,永絕後患。」

  「福島安正,謹呈」


  最後一個字落定。

  他提起搖鈴,用力晃了幾下。

  一個親信機要員推門而入。

  「用密電,」福島安正將電文遞過去,「直發頭山先生,最高密級,即刻。」

  「嗨依!」

  門關上。

  房間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福島安正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早就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一場殺局,正在醞釀。

  常德勝。

  你的好運氣————

  就該到頭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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