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歷史的十字路口(第四更)
第56章 歷史的十字路口(第四更)
柏林,大清駐德公使館,郭世貴的籤押房內。
這間屋子本就不大,一下子擠了五個人,瞬間顯得侷促狹小,連轉身的餘地都沒剩。
空氣里縈繞著淡淡的咖啡香氣,方才羅靜柔給在場眾人都了一杯咖啡,隨後便退到門外,順手帶上房門,在外頭專人守著望風,閒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
段祺瑞、商德全四人早前已經被常德勝支去翻譯軍事教材了。今天這場密談事關重大,斷然不能讓他們摻和進來。
常德勝、郭世貴、小毛奇、提爾皮茨,還有代表南洋勢力的張振聲,五人各自落座,氣氛瞬間沉了下來,都讓人有點兒喘不過氣了。
四月的柏林氣溫微涼,半點燥熱都沒有,可郭世貴偏偏覺得心口發悶,額角都見了汗。他偷偷側眼瞟向身旁的常德勝,心裡七上八下的:這位主兒膽子忒大,可千萬別鬧出無法收拾的亂子。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另一邊,小毛奇始終捏著一張薄紙,低頭靜靜細看。看著看著,他原本平和無波的面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緩緩抬眼,目光先落在張振聲身上。這位南洋富商臉上掛著有點兒僵硬的笑意。
他抬起頭,目光先掃過張振聲,這位南洋豪商臉上賠著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很,像糊上去的。
又掃過郭世貴,這位公使館參贊端起咖啡杯的手有似乎點抖..
最後,定格在常德勝臉上。
「振邦。」小毛奇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藏著什麼,「這份清單————你確定?」
常德勝則是一副一且盡在掌握的表情:「老師,這清單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小毛奇把那張紙「啪」地拍在桌上,聲音不重,但屋裡所有人都是一激靈。
紙上是德文,條目清晰:
Gew.1888式步槍,1200支。
配套子彈,150萬發。
馬克沁機槍,40挺。
機槍彈,100萬發。
施耐德曲射炮,60門。
炮彈,3萬發。
手榴彈,8000枚。
工兵鏟,500套。
總價:九十一萬三千馬克(不含佣金及運費)。
「步槍,一千二百支。」小毛奇的手指一根根按下,「子彈,一百五十萬發。機槍,四十挺。炮彈,三萬發————」
他每報一個數,郭世貴的臉就白一分。
「告訴我,振邦,」小毛奇身子前傾,那雙灰色的眼睛像兩把刀子,「什麼樣的行動」,需要這麼多殺人武器?」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你們北洋————這是要在加里曼丹島發動一場真正的戰爭嗎?」
這句話像記悶雷,炸開在了籤押房裡。
郭世貴手裡的咖啡杯差點兒就掉在了桌上,褐色的液體潑出來不少。
張振聲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下意識地看向常德勝,眼裡滿是求助。
常德勝心裡也是一緊。
但他臉上半點不顯,反而笑了:「老師,您這話說的————南洋那地方,和咱們這兒不一樣。」
他放下二郎腿,坐直身子,語氣誠懇:「荷蘭人在那兒,總共也就幾千駐軍,分散在上百個島嶼上。婆羅洲那地方,荷蘭人實際控制的,就沿海幾個據點。內陸全是生番、土人,還有從蘇祿那邊流竄過來的海盜。」
「三天一小搶,五天一大殺。咱們華人在那兒開礦、種橡膠,掙點血汗錢,得拿命去換。」
他伸出三根手指:「就去年一年,光是坤甸周邊,華人莊園被襲擊的案子,就不下三十起。死傷超過五百人。這還只是報了官的,沒報官的更多。」
小毛奇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您知道那些土人用的是什麼嗎?」常德勝繼續說,「弓箭、吹箭、淬了毒的長矛。
荷蘭人給了他們一些老掉牙的前裝火槍,可那玩意兒,射程不到一百米,打一槍裝半分鐘。」
「可就是這樣,咱們華人莊園的護莊隊,拿著刀槍棍棒,也打不過。」他嘆了口氣,「所以,才求到中堂大人那兒,求北洋給條活路。」
郭世貴這時候終於緩過勁兒來,趕緊接話:「是啊是啊,中堂大人————也是沒法子。
南洋那些華人,每年往北洋捐的海防捐,少說幾十萬兩。中堂大人收了人家的銀子,能不給人辦事嗎?」
他說這話時,聲音發虛,眼睛都不敢看小毛奇。
小毛奇盯著常德勝,良久,才開口:「所以,這些武器,主要是給華人莊園護莊隊用的?」
「對。」常德勝點頭,「主要是自保。您想啊,荷蘭人靠不住,咱們華人只能自己護著自己。」
「那六十門炮呢?」小毛奇的手指,點在清單上「施耐德曲射炮,60門」那行字上,「80毫米口徑的炮,也是用來對付土人弓箭的?」
常德勝等的就是這句。
他「哎喲」一聲,拍了拍額頭,那模樣像是才想起來:「您看我這腦子!怎麼把這玩意兒叫「曲射炮」了?這名字,聽著是怪嚇人的。」
他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老師,這就是施耐德公司新搞出來的一個小玩意兒,嚴格來說,不能算炮。」
「那是什麼?」
「彈丸投射器。」常德勝說,「一根無縫鋼管,沒膛線,用最簡單的碰炸引信。打的是四公斤重的裝藥彈丸,裝的是C/88苦味酸炸藥。射程不遠,就一千來米,精度也差,十發能中兩三發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看著小毛奇:「但這玩意兒有兩個好處。第一,便宜。一門炮加一百發炮彈,也就幾千馬克。第二,能曲射。南洋那地方,叢林密布,土人躲在石頭後面、躲在反斜面,直射武器打不著。這玩意兒,能把彈丸拋過去,落在他們頭頂上。」
小毛奇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嗒,嗒,嗒。
那聲音在安靜的籤押房裡格外清晰。
常德勝繼續說:「而且,這玩意兒對炮手要求低。訓練三個月就能用。不像克虜伯75
野炮,沒半年玩不轉。南洋那邊,華人莊園雇的護莊隊,大多是莊稼漢出身,沒念過書,複雜的玩意兒玩不來,這種簡單的,正合適。」
小毛奇沉默了很久。
久到郭世貴覺得自己後背的汗,已經把內衫給濕透了。
終於,小毛奇開口了:「清單上這些————你們真要?」
「真要。」常德勝點頭。
「好。」小毛奇說,「下周日,柏林郊外,第七靶場。我要親眼看看,你這彈丸投射器」,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他站起身,拿起禮帽:「如果它真像你說的那樣,只是「防禦性武器」————這批貨,我可以幫忙。」
他頓了頓,看著常德勝:「但我要提醒你,振邦,帝國海關總署新來了個稽查長,是俾斯麥親王的人。他對軍火出口,查得很嚴。」
「特別是,」他加重了語氣,「發往殖民地的......所以你們不能太明目張胆!」
常德勝心頭一緊。
俾斯麥的人?
那位鐵血宰相,雖然已經退休,但在帝國官僚系統里,依然有龐大的影響力。如果他的人盯上了這批貨————稍微有點麻煩。
「我明白。」常德勝深吸一口氣,「下周日,靶場見。」
小毛奇點點頭,和提爾皮茨一起離開了。
門關上。
籤押房裡,一片死寂。
郭世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振、振邦————俾斯麥的人————
這、這可怎麼辦?」
張振聲也急了:「要是被查出來,咱們這批貨————」
「慌什麼。」常德勝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該走的程序,咱們一樣不少走。合同、報關文件、公使印章————全給他備齊了。」
「可是————」
「沒有可是。」常德勝放下杯子,看著郭世貴,「俾斯麥已經退了,現在德國當家作主的是威廉二世......既然他還貪圖坤甸港,那咱們只要手續齊全,就不會有問題!」
郭世貴搖搖頭:「可,可我不是公使,洪大人才是......那麼大筆的軍火買賣,必須要公使的大印啊!」
常德勝擺擺手:「濟川兄,洪大人那邊,總會有辦法的。記住,咱們北洋,是收錢辦事」。南洋華人捐了款,咱們幫他們採購防身器械,天經地義。」
郭世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行————我想想辦法。
77
他站起身,似乎想出去走,到了門口,又回過頭:「振邦,這事兒————真能成嗎?」
「能成。」常德勝說,「必須成。」
郭世貴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籤押房裡,只剩下常德勝和張振聲。
張振聲看著常德勝,欲言又止。
「五舅,您想說什麼?」常德勝問。
「振邦————」張振聲猶豫了一下,「這麼幹,風險太大了。萬一————」
「沒有萬一。」常德勝打斷他,「時間並不在咱們這一邊,現在的大清,還勉強算個列強,荷蘭人還是有點忌憚的。就算和他們爭奪一下婆羅洲的地盤,又你怎麼樣?但是幾年之後,就難說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柏林的街景:「五舅,您知道嗎?我在普魯士戰爭學院,學了一句話。」
「什麼話?」
「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常德勝轉過身,看著張振聲,「在咱們還有優勢的時候,就要及時發起進攻,這樣一旦形勢不利,咱們就能有迂迴轉圜的空間。
「六十門炮,四十挺機槍,一千二百條槍————能幹票大的了!」
張振聲沉默了。
良久,他點點頭:「我明白了。」
他也離開了。
籤押房裡,只剩下常德勝一個人。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清單,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
步槍,子彈,機槍,炮,手榴彈————
這些武器,會改變什麼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等大清朝最後的體面被人打沒了,那就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
「那麼好的地方,咱不占,就會有別人來占......」他低聲嘟囔著,把清單折好,塞進懷裡。
窗外,柏林的風光安靜祥和,好一派太平盛世的光景。
而一萬公里外的南洋,正處在歷史的十字路口。
就如同北方的中華大地一樣!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