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郭大人,咱這都是為了給老佛爺修園子啊!(第二更)
第54章 郭大人,咱這都是為了給老佛爺修園子啊!(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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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4月8日,夜,柏林。
常德勝拎著大半隻油紙包好的柏林燉豬肘子,右手提著半瓶雷司令,晃悠到了郭世貴房門口。他今兒心情倍兒好,坤甸那買賣跟張五爺和羅靜柔說通了,德國人那邊也點了頭,剩下的就是把老郭這滑不溜秋的狐狸給摁住了。
「咚咚咚。」
敲了三下。
門開了條縫,郭世貴探出半張臉,身上披著件洋綢睡衣,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好像還帶著點兒慌張。
常德勝笑吟吟地問:「濟川兄,屋裡頭沒大洋馬吧?」
「說嘛呢!」郭世貴臉一黑,「哪兒有大洋馬?我介是那種人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屋裡頭瞟了一眼,聲兒壓得挺低。
常德勝舉起手裡的油紙包和酒瓶:「沒有就好。凱賓斯基的燉豬肘子,給您打包了半個,咱哥倆喝兩盅。」
郭世貴這才鬆了口氣,把門拉開:「進來進來。振邦你也真是的,介麼晚了————」
「不晚不晚,」常德勝擠進門,「才九點來鍾。」
屋裡頭挺暖和,煤氣燈點得亮堂堂的。郭世貴這屋比常德勝那間大了一圈,牆角擱著個鐵皮爐子,上頭坐著把銅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沒歪,常德勝掃了一眼,心說:還真沒大洋馬。看來今兒是撲了個空。
靠窗是張寬大的書桌,桌上攤著幾本帳冊,還有份寫到一半的公文。郭世貴把桌上的東西往邊上挪了挪,從柜子里摸出倆中式酒盅、兩副碗筷,常德勝打開油紙包,燉豬肘子的香味兒「呼」一下散開了。
這豬肘子是凱賓斯基的「招牌菜」,燉了六個鐘頭,皮爛肉酥,油汪汪的。常德勝撕下半隻擱郭世貴碗裡,又給自己撕了一塊,然後端起酒瓶,給倆酒盅都滿上。
「來,走一個。」
倆人碰了一下,各抿了小半盅。郭世貴吧唧吧唧嘴,拿筷子夾了塊肘子塞嘴裡,嚼了幾下,眼睛眯起來:「嗯,介德國豬肘子,味兒還成。就是比咱們的紅燒肘子差了點兒意思。」
「人家這兒不興放醬油。」常德勝也夾了一筷子,「濟川,您這小日子最近挺滋潤啊。」
郭世貴嘿嘿一笑,放下筷子,拿酒盅在常德勝盅子上輕輕一碰:「還不是托振邦你的福。那施耐德公司的董事薪水,一個月一千馬克,擱咱們大清,得頂多少兩銀子?」
「差不多二百兩。」常德勝隨口就算出來了。
「二百兩!」郭世貴咂咂嘴,「一個月頂過去半年。這日子————嘿。」
常德勝笑著又給他滿上:「這才剛開始。往後南洋的買賣鋪開了,您這董事的薪水還得漲。」
郭世貴端著酒盅的手停了一下,眼睛眯起來:「振邦,你今兒————是有事兒吧?」
常德勝不慌不忙又給他倒滿酒,才慢悠悠開口:「濟川,有個事兒,我先給你透個底,德國人想在東方搞個不凍港。」
郭世貴正嚼著豬肘子,一聽這話,嚼都忘了嚼,愣愣地看著常德勝。
「不凍港?」他把肉咽下去,「嘛玩意兒?德國人想在咱們大清弄港口?膠州灣?旅順?威海衛?這————這怎麼可能?中堂能答應?」
「不是大清。」常德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是南洋。」
「南洋?」郭世貴放下筷子,「南洋哪兒?」
「坤甸。」
郭世貴愣了一下,在腦子裡扒拉了半天地理知識:「婆羅洲?那不是荷蘭人的地盤————」
「以前是蘭芳國的地盤,」常德勝打斷他,「蘭芳,您總知道吧?」
郭世貴端起酒盅一仰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才道:「振邦,你別跟我繞彎子了。你到底想幹嘛?」
常德勝把酒瓶擱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簡單————幫德國人拿到坤甸港的使用權,幫蘭芳舊部拿回坤甸的實控權,幫北洋在這兩邊都落下人情。」
他把幫德國佬搞坤甸港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小毛奇已經表示很滿意,願意安排軍艦「護僑」、默許軍火出關。
郭世貴聽完,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振邦,」他壓低了聲音,那表情像是生怕隔壁有人偷聽,「你介————你介他媽是把荷蘭人的港口賣給德國了?介、介不對吧?」
「怎麼不對?」常德勝一挑眉毛,「這叫以夷制夷!中堂大人教的。」
郭世貴還是搖頭:「可————可介事兒跟咱們北洋有嘛關係?」
「當然有關係了。」常德勝拿手指敲了敲桌面,「這事兒得咱們北洋從中斡旋。南洋張家、羅家,可信不過洋鬼子————他們被洋人坑了不是一回兩回了。人蘭芳當年想當大清的藩屬,想得眼睛都快瞎了!朝廷就是不敢要。」
「可不是想瞎了心嗎————」郭世貴嘟囔了一句。
「還有,」常德勝繼續說,「德國人也信不過張家、羅家。沒有官方背書,人家憑嘛把軍火給你?所以,這買賣,得套咱們北洋的皮,用北洋訂貨的名義簽合同,把軍火從德國運出去。等貨到了南洋,誰來接收?羅家。誰來用?羅家。誰來擔這個名義?還是北洋。」
郭世貴越聽越不對,趕緊打斷他:「等等等等————介事兒中堂不可能答應!你就別瞎折騰了!」
常德勝擺擺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不急不緩地說:「濟川,你聽我把話說完。中堂是不能答應,他老人家要是公開點了頭,回頭荷蘭公使找總理衙門交涉,麻煩就大了。可他老人家也不會反對。」
「怎麼不反對?」
「你琢磨琢磨,」常德勝放下酒盅,盯著郭世貴,「中堂買賀壽艦的那七十二萬兩銀子,是找誰借的?」
郭世貴一怔。
「是誰,」常德勝一字一頓,伸出食指朝郭世貴心口虛戳了兩下,「從中牽的線?搭的橋?出的主意?幫著張羅的?」
郭世貴嘴角抽了抽:「是————是我。」
「對啊!」常德勝一拍桌子,把酒盅都震得跳了一下,「郭大人,這次的事兒,您配合一下,德意志和南洋兩方面,可就都欠了您大大的人情。等我回了國,在德意志、南洋、北洋之間牽線搭橋的活兒,可就全歸您了。」
他掰著手指頭給郭世貴數:「一手,德意志的軍火。一手,南洋的銀子。一手,還有北洋的官途。這三樣捏一塊兒————濟川兄,我看這公使的位子,早晚得歸您!」
郭世貴聽到「公使」倆字,眼裡頭亮了一下。
常德勝瞅准了這抹亮光,立馬又往下說,聲音還壓低了些:「可您要是不配合一那七十二萬兩銀子的借款,現在只到了十萬,還差六十二萬。萬一人家南洋那邊不痛快了,後頭的銀子不借了————太后的頤和園,可就缺了介筆銀子。園子修不成,老佛爺不高興您猜這板子最後打在誰身上?」
郭世貴端酒的手僵那兒了。那半盅雷司令在燈下晃了晃,差點灑出來。他慢慢放下酒盅,看著常德勝,臉上的表情跟吃了黃連似的。
苦啊!
他算是明白過來了。
他介是給常德勝逼上梁山,不,是逼上常山了!這忙要不幫,太后修園子的鏈條就斷了一環,而這一環上,恰好刻著「郭世貴川」三個字。
如果幫————那他就在「常山」上越爬越高,以後再想下去,可就難了。
「振邦————」郭世貴聲音有點發虛,「你這麼弄,是不是太狠了點兒?」
常德勝沒說話,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心說:濟川兄,對不住了。介招是陰了點,可不這麼著,就您這屬狐狸的,我怎麼拿捏得住?
郭世貴盯著桌上的豬肘子看了半天,忽然端起酒盅,一口悶了半盅,然後把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振邦,」他嘆了口氣,「我介輩子最後悔的事兒,就是當初答應你當了那董事。」
「濟川兄,這話說的————」常德勝給他滿上,「等將來事兒成了,您最感激的,也是介事兒。」
郭世貴一咬牙:「說吧,介事兒要嘛安排?」
常德勝一聽介話,知道火候到了,身子往前一湊,壓低聲音道:「下個禮拜天,洪大人會被洪夫人拉著去凱賓斯基吃大餐,吃完還得去洛倫茨珠寶店買首飾————都是張五爺會鈔。」
郭世貴怔了一下:「洪夫人肯幫介個忙?」
「洪夫人那邊,」常德勝端起酒盅,在手裡轉了一圈,「我自有辦法,她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
郭世貴點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常德勝和洪夫人的交情不一般————這大半年,常德勝逢年過節都給洪夫人送首飾、送香水,上回「親愛的太后」那事兒,也是洪夫人在洪大人面前幫著圓的。這人情攢夠了,現在到了用的時候。
「地點嘛————」常德勝拿筷子蘸了點酒,在桌上畫了個圈,「就在大清公使館,您的籤押房。張振聲那邊我安排,小毛奇那邊我會聯絡,您只管到時候出場就行。」
郭世貴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然後把盅子擱桌上,發出重重的一聲「咚」。
「行,」他那語氣都跟上刑場差不多了,「上了你的賊船,認了。」
「怎麼是上賊船?咱這都是為了給老佛爺修園子啊!」常德勝端起酒盅,「來,濟川兄,走一個,祝咱們這買賣————旗開得勝。」
倆酒盅碰在一塊兒,叮的一聲響。
常德勝走了有一會兒了。
屋裡就剩下郭世貴一人,還有滿桌的狼藉和那盞跳個不停的油燈火苗。他盯著那點光,臉上哪兒還有半分酒意。
他慢吞吞挪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
最終,他還是落了筆,寫得極慢,似乎一個字一個字兒都在反覆斟酌:「津海關道盛大人轉呈李中堂鈞鑒:常隨員德勝,近日交遊頗廣,與德軍官、南洋巨賈張、羅等過從甚密,所議甚多,似有所圖,疑與荷屬南洋不利。職觀其行止,不敢隱瞞,伏乞鈞裁。世貴謹稟。」
寫完,他擱下筆,對著煤油燈出神,紙上的墨跡慢慢幹了。
半晌,他才喃喃開口,聲音極低:「常德勝啊常德勝,你他媽就是忒多事兒————可老子總得————給自己上個保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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