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觀日、陽覺
其餘弟子抬頭。
長樂師叔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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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師衍微微點頭,繼續低聲道:「他還說,務請諸弟子保命為緊,莫要因他而死,與黃曜峰再生爭執。」
話音落下,谷中更加安靜了。
華琉璃尚且年幼,終於沒能忍住,眼淚無聲滑落,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聲。
寧崖緊緊抿著嘴唇,低頭注視著趙長樂的棺槨。
成煜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師叔臨終之前,還在為我等考慮。」
趙靈枝輕輕點頭。
他們都知道劉長樂這兩年間一直在硬撐。
道台自從當初替觀日峰硬撼黃曜峰那位化龍仙榜人物時便已受了重創,此後一日一日地衰敗下去。
他從不曾對任何人提起自己傷勢有多重。
他只說「觀日峰無妨,我自有安排」。 直至那日,劉長樂閉關之地忽然有靈機飄散而出,眾弟子闖入石室,才見他已然坐化。
「有此大仇……師叔卻仍讓我們莫要相爭……」
祝青翦搖了搖頭。
他們若繼續留在此地,黃曜峰不會放過他們。
若是下山散修,又難免被其他上修吞吃。
而且這觀日峰上,尚且還有許多修行基業……
「修行之世便是如此,便如同萬魔爭鋒,百鬼行路,稍有不慎,便要落得一個粉身碎骨。」
程師衍輕聲低語,慢慢走到石棺前,抬手,將棺蓋緩緩合上。
動作極輕,像是怕驚動棺中之人。
棺蓋合攏的剎那,發出極沉悶的一聲輕響。
「封陣。」程師衍低聲道。
祝青翦起身,雙手結印,一道靈光落入大陣之中。 陣紋次第亮起,復又歸於沉寂,將石棺護於其中。
六人默立,許久無言。
最後還是程師衍先開口,聲音很平靜:「信中所言,你們也都聽到了。
願者下山,不願者……隨我暫避。」
他轉過身,看向成煜與趙靈枝。
「你們二人年紀尚小,修行根基雖不淺,卻未見過太多世間的險惡。
下山之後,尋一處小坊市,隱姓埋名,或可平安度日。」
成煜低著頭,久久不語。
趙靈枝亦沉默。
程師衍並不催促。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成煜終於抬起頭來,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程師衍面前,深深一揖:「程師兄,我……我與靈枝,這便下山去。」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卻還是咬牙說了出來:「這許多年以來,觀日峰對我等多有照顧,可是如今……」
不曾說完。
可是祝青翦與程師衍對視一眼,自然知曉他想說什麼。
如今,觀日峰兩位道基修士皆已死去,又有黃曜峰虎視眈眈,對於成煜、趙靈枝而言,觀日峰弟子的身份反而成了拖累。
趙靈枝亦走上前來,向程師衍、祝青翦各行一禮。
她不曾言語,只是靜默低頭。
程師衍看著她,沒有苛責,只點了點頭:「好。
你們二人,今夜便走。」
成煜與趙靈枝對視一眼,雙雙跪下,向著石棺叩了三個頭,又向著程師衍與祝青翦拜了一拜,方才起身,頭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他們的背影很快便被山霧吞沒。
待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程師衍才轉過身,留下幾人中,還有華琉璃與寧崖。
華琉璃抹了一把眼角的淚,站直身子:「我不走。」 她聲音還有些哽咽,卻異常堅定:「我生於流民之中,又被師傅救起,又被觀日峰養育,如今觀日峰落難……我便更不願走了。
而且……我若下山做了散修,落在那些上修手裡,還不是要被吞吃乾淨?
不如死在這峰上,至少還能守著師尊、師叔的墓。」
寧崖在她身後,補了一句:「我也是。」
程師衍看了他們幾息,終於沒有再多勸。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卻不知,師叔那位好友究竟可信與否,是否真會前來。」
祝青翦沒有看他們,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遠處那道山脊線上,不知在看什麼。
便在這時,她忽然微微皺起了眉頭。
「嗯?」
程師衍察覺她的異樣,低聲問:「怎麼了?」
祝青翦沒有立刻回答,只緩緩抬起頭,望向極遠處的天際。
那裡,雲際忽然泛起一片燦黃。 那黃色來得極快,初時只是薄薄一層淺暈,轉瞬便如墨汁入水般迅速擴散開來,將半片天際都染成昏黃之色。
程師衍的瞳孔微微一縮。
華琉璃、寧崖二人亦同時色變。
「有修士前來?是黃曜峰中人?」
祝青翦搖頭:「不是。」
她目光微凝:「來的是清池峰的方向。」
話音未落,遠處那片燦黃雲霧之中,便有一團霧氣升騰而至。
那霧氣濃重,帶著一種沉沉的威壓,在雲中翻湧、凝聚,漸漸化作一個人的輪廓。
那人踏雲而來,由遠及近,在觀日峰前按落雲頭。
來人身穿一襲青灰道袍,腰間束著一枚白玉環,面容清瘦,顴骨略高,一雙眼睛細長,帶著幾分精明之色。
此人正是清池峰修士趙鶴矩。
他修為已至行炁十二樓,修成道台,本是清池峰這一代中最為出挑的人物。 對比程師衍、祝青翦卻還要遜色一些。
往日裡,他見了程師衍、祝青翦,少不得要拱手稱一聲「師兄」、「師姐」,說話間也總是帶著幾分客套。
可今日,趙鶴矩面容冷漠,語氣生疏,站定在觀日峰前,甚至沒有向二人行禮。
他只是掃了一眼那座大陣,看了一眼石棺,徐徐開口:「程道友,祝道友,別來無恙。」
程師衍與祝青翦對視一眼。
祝青翦面上不動聲色,只道:「趙道友,今日來我觀日峰,可是有事?」
趙鶴矩負手而立,語氣平淡:「奉師命而來,與觀日峰行一樁交易。」
「交易?」程師衍眉頭微微皺起,「卻不知是何交易?」
趙鶴矩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緩步向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座山峰山腰處那片低矮的靈田上。
那靈田不過十二畝,品秩不過五品,是觀日峰最後的一點家底之一。
田中所植,皆為品質尚可的靈稻、靈藥,雖比不上上峰的肥沃靈田,卻足以支撐觀日峰弟子最基本的修行所耗。
再向上,便是觀日主峰。 峰腰之上,有一道靈脈盤踞,雖只有四玄品級,卻正是它讓觀日峰上的靈氣比外界濃郁兩倍有餘。
修士在這道靈脈之上修持,事半功倍。
趙鶴矩收回目光,平靜地開口:「清池峰願以兩件五品靈器、五瓶五品靈丹,交換且滿山的十二畝靈田,以及觀日主峰之上那一道四玄靈脈。」
此言一出,程師衍、祝青翦二人色變。
華琉璃、寧崖臉上也不由生出怒氣。
靈田、靈脈,乃是一峰之命脈。
有了靈田,種出靈植、靈藥,宗門才有收入,門下修士才有丹可修。
而靈脈則更加重要,正因有了靈脈,觀日峰上的靈氣才比外界濃郁兩倍有餘,修士在此修持,才事半功倍。
如今清池峰要與觀日峰「交易」靈田、靈脈,明面上說是交易,實則便是趁火打劫,想要侵吞這觀日峰百年根基。
程師衍神色冷然,不曾答話。
祝青翦亦壓著怒意,沉聲道:「趙道友,靈田靈脈乃我觀日峰立峰之基,恕我們無法交易。」
趙鶴矩卻只是微微搖頭,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你們不必急著拒絕。這一樁交易,並非我清池峰一峰之意。」 他說著,伸手入袖,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約莫三指寬,通體暗青,邊緣刻著繁複的雲紋,正面烙著一個「陽」字。
「觀日、清池!皆受【陽覺上峰】統御。」趙鶴矩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一樁交易,已得上峰【劉執】長老點頭應允。」
程師衍與祝青翦對視,眼中皆有怒火,又有驚容。
陽覺上峰長老?
青池峰竟然能夠請動這等人物。
二人不得不壓下怒氣。
程師衍沉聲道:「靈田靈脈太過貴重,我等身為觀日峰弟子,無權行使交易。
我門中還有一位在外遊歷的師叔,不日便會前來,還請勞煩清池峰諸位師兄回去稟報一遭,等到我那師叔歸返,我觀日峰再行派人來請。」
這話已是明顯的退讓之辭。
趙鶴矩卻只是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他隨手將令牌向空中一拋。
令牌懸於半空,猛然照出一道白光。
白光之中,浮現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一出現,天地之間的靈氣便驟然一沉。
他看上去頗為年輕,約莫二十餘歲的模樣,面容清俊,眉眼卻透著一股與年歲完全不相符的威嚴。
他周身閃爍著一層水光氤氳的靈芒,周遭有淡淡水波流轉,仿佛整片天地都被他那氣息籠罩其中。
道基。
這是一位道基人物的神通化身。
祝青翦、程師衍同時心頭一凜。
「是清池峰主掬水道人。」
華琉璃、寧崖亦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那年輕人靜靜看了他們片刻,繼而開口。 「觀日峰已在與黃曜峰的爭鬥中落敗。
門中兩位道基皆已隕落。
這靈田、靈脈皆為不凡之物,無力護持,難免要被其他上峰吞去。
交由我青池峰,總好過被其他上峰治下的下峰奪去。」
那聲音在谷中迴蕩,語氣不容置疑。
程師衍深吸一口氣,強撐著道:「靈田、靈脈乃是我觀日峰立宗之本……倘若被……」
「沒有倘若。」那人影語聲平淡,卻已帶了幾分冷意:「劉執長老既已應允,此事便不是你們能拒絕的。」
他說完,那道白光便緩緩收斂,重新沒入令牌之中。
趙鶴矩伸手接住落下的令牌,抬頭看向祝青翦、程師衍,眼神中露出幾分得色。
「程道友,祝道友,上峰的意思,你們也已經明白了。
若是還有不解,自然可以去陽覺上峰請教詢問一番。。」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略低:「兩位道基隕落,你們那位師叔又不知在何處。 靈田、靈脈雖然貴重,在這奉龍宗下,根本守不住。」
他微微一笑:「與其等他日被其他上峰強行霸去,不如趁現在換上一些實惠。
這已經是劉執長老的恩典了。」
程師衍、祝青翦都沒有接話。
他們知道,趙鶴矩說的是事實。
上峰尊貴,僅憑這兩個字,便足以壓下他們所有的掙扎。
奉龍宗接近二百峰,其中上峰二十八座。
成就上峰,意味著門下有一位道基圓滿修士,有一件二品靈器,又有二品靈田、二玄靈脈,甚至有五位以上的道基修士。
離了這奉龍地界,放在廣大的九闕之地,都稱得上是龐然大物。
如今上峰中有長老發話,這靈田、靈脈,觀日峰怕是保不住了。
趙鶴矩看到他們沉默,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轉過身,像是要離去,卻又忽地停住,回頭道:「你們最好想得快些。 劉執長老的耐心,並不比黃曜峰那位多。」
他說完,便欲踏雲而去。
程師衍與祝青翦皆沉默。
祝青翦低下頭,目光落在那石棺之上,久久不語。
她想起了劉長樂信中那句「保命為緊」。
她想起自己方才對著石棺許下的「守住觀日峰」的承諾。
她咬了咬牙,低聲道:「若是無法留下靈田靈脈,待在奉龍地界便越發艱難,又有黃曜峰修士居高臨下、咄咄逼人。
看來……這時候帶著師弟師妹離開奉龍地界了。」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有一道雷光炸響。
那雷光來得極快,幾乎是在炸響的同一瞬間,便已橫貫天際,撕裂雲層,將整片被燦黃染污的天空照得一片雪白。
雷光過處,虛空之中,照出一道人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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