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攝道古樹、與長樂的約定
大業帝語氣真摯,請教陳靈洗。
陳靈洗眼神平靜,一道神識就此落入大業帝識海之中。
其中夾雜著許多信息,大業帝站在灼熱的陽台之上,玄色龍袍被那撲面而來的熱浪吹得微微拂動。
忽而,他緩緩睜開了眼眸,眼中織妄金瞳的金色光焰猛然跳動。
「這便是道友所說的一線生機?」大業帝詢問。
陳靈洗徐徐點頭,眼中殺機四射。
大業帝沉默良久,便如此直視陳靈洗。
陳靈洗迎著那道目光,神色不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虛空,不再多言。
又過去許久。
大業帝終於站起身來,朝著陳靈洗行禮:「自始至終,朕皆想要逃離此處未濟洞天,想要逃離那真君熔爐,可仔細想來……
未濟洞天……乃至朕與你,又何必平白遭此劫難……這一切皆是那真君上修,乃至那洛淵大聖招之而來,既然如此……」
大業帝眼神閃爍,氣息灼人。 陳靈洗同樣向大業帝行禮:「道友,此事尚且不知成與不成,可無論如何,皆要一試。
還請道友等我消息。」
大業帝想了想,忽然又有一道神識落入陳靈洗腦海。
陳靈洗皺起眉頭,與大業帝道別,便轉過身去,腳下青雲無聲催動,化作一道雷虹,就此離去。
大業帝望著那道消失在雲海中的雷虹,那玄色龍袍在灼熱的氣浪中獵獵作響。
他同樣深吸了一口氣,腳下自有七彩長虹鋪展,托著他的身形沖天而起,同樣踏步虛空,離開了這火山仙樞。
而陳靈洗踏在那青雲之上,面色平靜,心中卻如那腳下的雲海般翻湧不息。
「大業帝告知於我,那完整鼎器之上的虛空亂流將要消退殆盡?」
他心中思緒翻湧,卻不曾回那錯金山上,而是直去祖山。
大業帝那一道神識之中,有洞開祖山之法,陳靈洗來臨祖山之上,凝聚道元,化作一方靈陣,洞開祖山,來臨這一座仙樞之中。
祖山小天地之中,濃霧依舊,他只在那其中懸停了片刻,繼而離去。
「尚且還有風暴仙樞、琥珀仙樞。」 陳靈洗直去風暴仙樞,又去琥珀仙樞,按照心中計劃行完諸事,這才前去天門海中!
「得去看看那完整鼎器。」
陳靈洗心中思索,一路前行,直至來臨天門海上空,又沉入那海域之中。
海域漆黑。
他曾在那徹覺神室之中,跟隨大業帝的視角,前來過此地。
那時的陳靈洗,修為尚淺。
而今日,他再度前來,修為已然不同於往前。
「這藏著完整鼎器的深海中,尚且還有大業帝所布下的一道禁制。」
陳靈洗心思閃爍,踏在那翻湧的海面之上,周身雷光繚繞,將那萬鈞海水隔絕在三尺之外。
眼中雷光一閃,便撞入海底,一路下沉,最終,終於來到那片深沉死寂的海底。
只見他眼中觀氣之法流轉。
一道巍峨的、純粹由淡金色道元構築而成的隱匿陣法出現在他眼中。 那陣法的核心,是一縷極為精純的、帶著大業帝獨有氣息的道元。
那氣息沉渾、古老、霸道,便如那位帝王本人盤膝坐在這深海之底,親自鎮守於此。
「這便是大業帝的手筆,大業帝在陣法一道上,只怕已然入了化境。」
陳靈洗眼神灼灼:「卻不知以我如今的修為,以我雷獄天、歸墟劍塔,能否破開這道禁制。」
他心中這般想著。
恰在此時,那陣法卻似乎感知到陳靈洗來臨,原本渾然一體、流轉不息的隱匿陣法,竟微微一顫。
緊接著,那無數遊走的符文便如感知到了什麼一般,同時亮起了溫潤而明亮的金色光華。
那光華並不刺眼,反倒帶著幾分恭迎之意,便如臣子見到了君王,自行退讓出一條通途。
「嗯?」
陳靈洗挑眉,深覺意外,旋即他又明白過來,朝那大陣行了一禮。
「想來是那大業帝知曉我來此處,不曾以大陣阻攔。」
「大業帝大約也以為,是那洛淵大聖河水幻景讓我知曉此處,藏著完整鼎器。」 他心中思索之間。
那陣法壁障,便在他眼前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陳靈洗不再猶豫,邁步從那通道中走入。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一件完整鼎器。
「攝道古樹……」
陳靈洗立在那古樹之前,抬起頭來,目光灼灼。
此刻,這件玄妙鼎器之上蒼古氣息越發濃郁。
那古樹通體散發出的蒼古道韻,比他在徹覺神室中所見時,又沉渾了數倍不止。
整株古樹便像是一件被塵封了萬古的神器,正在緩緩甦醒。
那虬結如龍的枝幹之上,那些青銅葉片正自輕輕顫動,其中有一股極為精純的鼎器道韻從中瀰漫開來。
「嗯?攝道古樹又結果了!」
陳靈洗抬頭望向古樹最高處。 卻見那裡已然長出一枚嶄新的攝道果,約莫拳頭大小,通體呈暗金之色,果身之上布滿了比之前那枚更加繁複、更加古老的玄妙紋路。
那果實便如一顆被嵌在樹冠之上的星辰,正在緩緩旋轉。
「而且,這完整鼎器上的虛空亂流氣息越發淡薄,正因如此,這鼎器中的蒼古道韻激發的更加徹底,更加洶湧。」
陳靈洗心中思索,知道這一件完整鼎器即將出世了。
只消再等上些許時日,這尊完整的鼎器便會徹底洗去虛空亂流的印記,重見天日,顯露行跡。
屆時,莫說是這未濟洞天,便是那些以大神通窺視此界的闋星席家人物,甚至那些遠在大玄濯界、正以引渡大陣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都會在第一時間感知到它的存在。
「等到決出鼎器歸屬,按照舒榮道人的說法,闋星席家真君便會煉化此界。」
陳靈洗心中更加緊迫,心中暗暗低語:「希望這一座未濟洞天,還能支撐到下一次徹覺圓滿。」
他知曉,留給他的時間已不多了。
於是他便不再猶豫。
他踏前一步,周身雷光緩緩斂去,張手朝那枝頭懸著的攝道果探去,輕輕一摘!
卻見那攝道果便如有靈性一般,自行從枝頭脫落,落入他掌中。 「與之前我所得攝道果一般無二。」
陳靈洗將這枚攝道果收入鴻洞袋中,就此離去,直直地朝沅江府的方向飛去。
——
沅江府!
此時正值深夜。
那長街兩側的店鋪大多已封門閉戶。
陳靈洗走在那熟悉的街巷之中,穿過幾條街巷,來臨玄惑觀。
他推門而入,穿過那由幻象構築的庭院與正殿,徑直朝後院那間廂房走去。
廂房之中,一盞油燈正自搖曳。昏黃的光暈落在那張簡陋的木床之上,落在那躺在床上的年輕人身上。
劉長樂依舊在沉睡,面容安詳,呼吸平穩,便如一個沉在美夢中不願醒來的少年。
「卻不知另一個劉長樂日漸衰敗的道台,是否有些好轉。」
陳靈洗心中思索。 窗外的風時不時灌進來,吹得那油燈的燈焰搖搖晃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便如那些在倒座房中相依為命的舊日時光。
「長樂還在睡夢之中,大玄濁界那一位劉長樂應當未死。」
「也許這便是我與長樂最後一次見面了。」
陳靈洗嘆了一口氣,正要離去。
可恰在此時。
不知是巧合,又或者是劉長樂有所察覺,沉睡的劉長樂竟然醒過來了。
劉長樂的眼皮微微一顫,繼而緩緩睜開。
他看到了坐在床沿上的陳靈洗,先是微微一怔,旋即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便浮起了一抹由衷的笑容。
「靈洗!」他聲音中帶著幾分欣喜:「你又來看我了?」
陳靈洗也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拍了拍劉長樂的肩膀,並未說話。
劉長樂卻似乎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
他撐著床板坐起身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忽然微微一怔。 大約是察覺到了陳靈洗周身那股隱隱透出的沉淵氣度,與上次相見時又有了天壤之別。
可他並未多問,只是咧嘴一笑。
「靈洗,你能來見我,我極高興。」
他話語至此,忽然嘆了一口氣:「也許再過不久,你我便見不了面了。」
陳靈洗有些詫異,詢問道:「這是為何?」
劉長樂輕聲說道:「我做了一個夢,那個夢很長很長。」
「我夢見,我站在觀日峰的山巔之上,腳下是翻湧的雲海,頭頂是三輪大日。」
「但很快,那雲海就散了。
我看到了黃躍峰的人,看到了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對手,也看到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看到了我的那些師侄們。他們都在逃,程師侄的氣海破了,祝師侄被那化龍仙榜上的人物指名道姓地要人,掌門師兄始終沒有出關,大約是已經不在了。」
他閉起眼睛,聲音越來越輕:「我想護住他們,可我太弱了。我的道台碎了,玄根枯了,連站在那裡都吃力得很。」
陳靈洗靜靜地聽著,眼中雷光微微跳動,卻沒有插話。 劉長樂沉默了片刻,忽然睜開眼睛,望向陳靈洗。
那雙眼睛裡已沒了方才的迷濛與恍惚,反倒亮起了一抹奇異的光芒。
「然後,夢裡的大玄濯界景象破碎,」
「我又夢到一條長河滾滾而至,我看到自己不再是自己,看到世間的一切都被河水淹沒,又看到自己的血肉消融,同樣化作了一滴河水。」
劉長樂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庭院,望向那幾株在風中簌簌作響的老槐,輕聲說道:「我覺得,那不是夢。」
陳靈洗依舊沉默,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他知曉劉長樂說的不是夢。
他也知曉那條長河意味著什麼,知曉那「化作一滴河水」意味著什麼。
「無論是大聖化身甦醒,又或者大聖真身降臨,甚至闋星席家真君煉化這未濟洞天,劉長樂皆會消失,就如這未濟洞天諸多生靈一般。
便如我與大業帝一般。」
陳靈洗便如此沉默許久,這才緩緩開口,便如怕驚擾了這廂房中僅存的一點暖意。 「世間總有離別,長樂,也許有朝一日,你我再不能相見。
所以,今日我來與你道別。」
劉長樂聞言,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卻咧嘴一笑。
他忽然抬起手來,一本正經地說:「靈洗,莫說這般喪氣的話。
我知道你修為又有大進,往後還有大把的好日子要過。
也許那些夢不代表什麼,有朝一日你能前去那大玄濯界,等我傷愈,等我修成了那夢裡的大神通,便帶你去那觀日峰看看,那裡的雲海可比沅江府的雪景好看多了。」
陳靈洗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由搖頭失笑,心中那積鬱許久的陰霾,竟也被這笑容沖淡了幾分。
他順著他的話頭,輕輕點了點頭。
劉長樂見陳靈洗點頭,臉上那笑容便愈發燦爛了。
可那笑容並未持續太久。
劉長樂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他忽然無頭無腦道:「靈洗,在這洞天之中你我皆無兄弟親人。 你我同在倒座房中為奴,我其實早已將你看作我的手足兄弟。
可另外一座天地中,我還有許多掛念之人……」
他話語至此,微微停頓,那雙深邃眼眸中掠過一絲近乎哀求的光芒。
「倘若有朝一日,你能前去那一座廣闊的大世界,前去那奉龍宗地界,還請你幫我照料一番【觀日峰】。」
陳靈洗心頭一震。
繼而沉默了很久。
於是他低頭想了想,也覺得自己前路生機渺茫。
「我在這未濟洞天之中苦苦掙扎這般久,從一介瀕死藥奴走到道基境界,看似風光無限,實則不過是在那真君與大聖的夾縫中苟延殘喘罷了。」
那化界熔爐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他頭頂,那洛淵大聖的化身便在祖山深處沉睡,這兩尊龐然大物任何一尊動一動手指,他便要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他連自己的生機都尋不到,又如何敢許下這般承諾?
可當他抬起頭,迎上劉長樂那雙眼睛時,他卻鬼使神差地又鄭重頷首答應下來。
他說道:「好。 若有那日,我必去那觀日峰,替你照料他們。」
劉長樂聽了,似乎如釋重負。
他咧嘴一笑,伸出手去,在陳靈洗肩頭重重拍了拍,笑道:「那便一言為定。」
「可不許反悔。」
「不會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