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清晨的光線從工坊高窗照進來時,林遠已經在砂帶機前坐定了。
劍坯在昨晚的細麻布下靜置了一整夜,此時表面的金色流光比粗磨時更沉靜了些。
他摘掉布罩,把劍身翻了一面,在日光和燈管的雙重照射下檢查刃面的均勻度。
兩千目打磨之後的絲光細膩連貫,沒有跳痕,沒有局部過熱留下的色斑。
今天的第一件事是精磨。
他把砂帶機換上兩千目的新砂帶,調整了跟蹤輪的張力,又用角度尺確認了磨削平台和砂帶之間的夾角。
劍身修長,每磨完一側要翻面、重新定位、重新校準角度。
他的動作不快,但中間沒有停頓和返工——練手劍坯那一天已經把整條刃線的弧度刻進了肌肉記憶,今天只是在更細的目數上重新走一遍。
兩千目之後他換上了三千目的砂帶。
這道磨削幾乎沒有切削量,砂帶掠過刃面時聲音很輕,像一張細絨布擦過金屬表面。
金色流光在三千目打磨下變得更加內斂,不再隨光線角度變化而劇烈流轉,而是穩定地浮在刃面下方極淺的位置,像一層被封在冰面下的光。
他從工具櫃裡取出一塊長方形的植鞣皮板——這是羅伯特教授平時用來做刃口最終去毛刺的工具,皮面已經用細磨料膏浸潤過,顏色從淺棕變成了深褐。
他把皮板平放在工作檯上,滴了兩滴研磨油,用指尖均勻抹開。
然後他將劍身傾斜到與皮面幾乎平行的角度,刃口輕輕貼上皮革,向一個方向拖動。
盪刀這個步驟,在龍泉的時候他爸管它叫「溜刃」。
淬完火、磨完刃之後,刀刃表面會留下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微觀毛刺,砂帶機的高溫也可能讓極表層的金屬產生輕微的應力變形。
皮革的纖維結構比最細的砂帶還要柔軟,能把那些毛刺一根一根地帶走,同時在刃口表面形成一層極薄的加工硬化層。
這層硬化層不改變整體硬度,但能顯著提升刀刃在初期使用中的保持性。
他盪完一側刃口,翻面盪另一側。
來回各盪了十幾次之後,他用棉布擦淨刃面上的研磨油殘留,對著光檢查了一下刃線——刃口在皮革打磨之後呈現出一條連貫的、不發散的反光線,這是微觀毛刺被清除乾淨的標誌。
他用拇指指腹懸在刃口上方極近的位置感受了一下。
不需要實際觸碰到刃口,光是皮膚對鋒銳邊緣的敏感度就足夠判斷這道刃的狀態了。
然後他把劍身放回工作檯上,開始做劍鞘。
珍珠魚皮在系統商店買的這批料子鱗粒排列緊密,顆粒大小均勻,比他在龍泉見過的任何一批都要好。
他從中挑了一張鱗粒走向和劍柄包皮最接近的,按劍身的長度和寬度裁出鞘身的兩片主料,邊緣各留了半英寸的縫合餘量。
鞘口位置多留了一截餘量,準備翻邊包住鞘口邊緣,防止抽劍時刃口割到縫線。
襯裡用了薄山羊皮,軟而緻密,不會在劍身表面留下劃痕。
他把襯裡裁好之後和魚皮主料疊在一起,用皮革膠沿著邊緣薄薄塗了一層,對齊貼緊,然後用骨刀在鱗粒之間的凹陷處輕輕壓了幾道,讓襯裡和魚皮之間的膠合更均勻。
縫合用的是雙針手縫法。兩根針穿同一根打蠟的亞麻線,從鞘身一側的孔洞交叉穿過,在皮面兩側各形成一個斜向的線跡。這種縫法的好處是即使某一處縫線在使用中磨損斷裂,整條縫線也不會鬆脫。
線跡沿著鞘身的弧線均勻排列,針距保持一致,每一針拉緊的力度都和上一針相同。
縫好之後他用溫水潤濕鞘身,沿著劍身的輪廓用手指壓出貼合的形狀。濕壓塑形的手法他小時候看他爸做過無數次——劍鞘做完之後要在劍身上反覆試抽,鞘口緊了就用電烙鐵微微加熱撐開,鬆了就再壓一道線。
他現在做的也是同樣的事:把劍插入鞘中,抽出來,檢查鞘口內壁的貼合痕跡,調整,再插入。
鞘口內壁最後襯了一小圈山羊皮作為緩衝層。
抽劍時刃口不會直接刮到鞘口邊緣的珍珠魚皮鱗粒,避免長期使用後鱗粒被刃口磨平。
這是他從羅伯特教授那裡學到的思路——材料與材料之間的接觸面,如果硬度差太大,軟的那一方遲早會磨損。
在硬材料和軟材料之間加一層中間硬度的過渡層,能顯著延長整體壽命。
劍鞘完成後他在鞘背縫了一道掛帶環,用同樣的珍珠魚皮縫製,環口寬度剛好能穿過一根標準寬度的腰帶。
他把劍插入鞘中,放在工作檯旁邊。
馬克從角落裡站起來。今天的拍攝已經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攝像師中間換了一次存儲卡,收音師在劍鞘縫到一半的時候悄悄把麥克風杆往前挪了半米,想多收一點皮線穿過孔洞時那種細微的摩擦聲。
林遠把工作檯上的碎皮料和線頭清理乾淨,將剩餘的珍珠魚皮卷好放回背包,工具逐一歸位。
然後他拿起劍,帶著劍鞘走到工坊另一頭——羅伯特教授的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在了。
羅伯特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期刊,手邊的咖啡杯還冒著熱氣。
他聽到敲門聲抬起頭,摘下眼鏡擱在期刊上。
「完成了?」
「完成了。」林遠把劍橫放在辦公桌上,劍鞘放在旁邊。
羅伯特沒有立刻回應。他把劍身翻轉過來,讓金色流光在日光燈下緩緩移動。
厚度過渡他用手指一節一節摸過去,劍格與劍根的配合間隙他對著光看了很久,配重球的黑化處理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確認附著力。
然後他將劍放回桌上,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緩慢地擦拭鏡片。
沉默持續的時間比林遠預想的更長。
「這不是一般的作品了。」羅伯特重新戴上眼鏡,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這是一把大師級的傳世之作。如果將來有足夠的傳奇與歲月的沉澱,它會在這個行業的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指腹沿著銘文上嵌的黃銅字母輕輕走過,從A到E,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摸過去,像是在讀一本只有鐵匠才能完全讀懂的書。
「我沒見過這種材料處理方式。劍身內部的光澤不是表面處理能做出來的效果,是材料本身的光,對嗎。」
「銀在鍛打階段就放進去了,和鋼坯一起錘出來的。」
羅伯特沒有追問具體的工藝細節。
他只是重新戴上眼鏡,又看了一眼劍身上的銘文。
「Aequitas ex Pallore。」他讀出那幾個拉丁詞,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遠,「你選這個詞,是認真想過的。」
林遠沒有回答。有些話不需要接。
羅伯特把劍插回鞘中,將劍和劍鞘一起遞還給林遠。
「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你的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是在感慨,而是在陳述一個他反覆驗證之後得出的結論,「能有你這樣優秀的學生,是我的榮幸。」
林遠接過劍,手指在劍鞘的珍珠魚皮鱗粒上緊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但羅伯特已經重新拿起了期刊,翻到剛才看到的那一頁,頭也沒抬地補了一句:「去吧。拿了冠軍回來,我太太等著看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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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去亞特蘭大之前,馬特已經在宿舍樓下等著了。
他的車停在老位置,引擎蓋還沒熄火,車載音響里放的還是那張古典搖滾專輯。看到林遠拎著劍盒從樓里走出來,他把音響關掉,推開車門。
「都搞定了?」
「搞定了。」林遠把劍盒放在后座上,拉上安全帶。攝製組的商務車已經停在路口等著了,馬克從車窗里探出頭,沖他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跟緊就行。
機場的航站樓在午後陽光里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反光。
馬特把車停在出發層路邊,熄了火,但沒急著解鎖車門。他靠在方向盤上,側過頭看著林遠。
「我跟你說個事。」
「說。」
「不管你明天拿不拿冠軍,」馬特的聲音沒有了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拖腔,「你在我心裡已經是冠軍了。」
林遠看著他。馬特·韋恩,一個連自己襪子放在哪個抽屜都要發簡訊問室友的人,此刻的表情認真得不像他自己。
「不過你還是得拿冠軍,」馬特補充道,「我還等著蹭熱度呢。」
林遠笑了一下,推開車門,從后座取出劍盒。
安檢口的工作人員對著劍盒裡的劍端詳了好一陣——按規定武器必須託運,林遠在值機櫃檯已經辦好了託運手續,隨身攜帶的是節目組開具的參賽物品證明和託運回執。
安檢員翻閱了幾頁文件,又低頭看了看劍身上的銘文,最終在回執上蓋了章。
航班在傍晚時分降落在亞特蘭大。
機場到達層,來接機的還是上回那個黑人司機,他靠在商務車旁邊,看到林遠拎著劍盒走出來,咧嘴笑了一下。
「又見面了。這次比上回多了個盒子。」
「裡面是決賽作品。」
「那可比行李箱值錢多了。」司機拉開後備箱,小心地把劍盒放平,旁邊墊了兩塊泡沫板防止晃動。
車子駛出機場的時候,天色已經從藍灰過渡到了深藍。亞特蘭大的夜景和上次一樣,GG牌、路燈、遠處市區的高樓燈火層層疊疊地鋪開。
林遠靠著車窗,劍盒安穩地躺在後備箱裡,金色流光被封在劍鞘之中,和他的手掌之間只隔著行李箱的幾層隔板。
明天清晨,這把劍將在測試場上被抽出劍鞘,接受劈砍、切割和衝擊的考驗。但在那之前,它還有最後一個安靜的夜晚。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呼吸放平。車窗外面,亞特蘭大的燈火在夜色中安靜地後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