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天早上林遠推開工坊的門時,馬克已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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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天換回了咖啡,眼眶下面的青黑淡了些,大概昨晚終於睡了超過四個小時。

  攝像師正在調白平衡,收音師把麥克風杆換了個角度。

  工坊里安安靜靜的,前兩天鍛打和淬火時那股緊張勁兒已經過去了,空氣里只剩下設備待機時輕微的嗡嗡聲。

  林遠把背包放在工作檯邊,走到工作檯前掀開棉布。

  劍坯在晨光中安靜地躺著,兩千目精磨之後的金色流光比昨天更加穩定。

  他用指尖沿著血槽的定位線走了一遍,確認刃面沒有隔夜氧化產生的變色。

  劍身已經完工了,今天的活不在劍身上,而在那堆還沒成形的配件上。

  他從材料架上取下一塊高碳鋼板,是之前做練手劍坯時剩下的余料。

  羅伯特工坊的材料架向來分類清楚,每層鋼板按型號和厚度排好,邊角余料單獨歸在一層,尺寸不夠做大件,做劍格正合適。他掂了掂那塊料的分量,走向鍛爐。

  劍格粗坯成形之後他換到砂帶機前修整外形,兩側的弧度在砂帶推進下逐漸對稱。

  他用銼刀修整中央開孔的內壁,每銼幾下就把劍格套到劍根上試一次配合間隙,直到推入時沒有絲毫晃動。配重球在車床上車好,表面做發黑處理,和劍格的深灰色統一。

  劍柄木芯用的是黑檀木,成形之後他從背包里取出那張珍珠魚皮——早上出發前就從系統儲物格里拿了出來,和工具卷包放在一起。

  魚皮在乾燥狀態下硬而挺,鱗粒排列緊密,手指摸上去有明顯的顆粒阻力。他把魚皮對著木芯的尺寸裁好,然後打了一小盆溫水,將裁好的皮料浸入水中。

  珍珠魚皮在溫水中逐漸軟化,硬挺的質地變得柔韌可塑。他讓皮料浸泡了幾分鐘,等鱗粒之間的皮層充分吸水後取出來,用干布吸去表面多餘的水分。

  軟化後的魚皮可以貼合木芯彎折而不斷裂,鱗粒本身不吸水,只有皮底層在濕潤後會變得服帖。

  他將魚皮裹上木芯,手指順著木芯的弧面一點點按壓,讓皮料和木面之間沒有氣泡和空隙。鱗粒在濕潤狀態下顆粒感更加分明,指尖按壓過去時能感受到每一顆鱗粒頂著皮面微微凸起的觸感。

  然後用細繩一圈圈纏緊,從劍格端纏到配重球端,每一圈都拉緊到同一個力度,讓魚皮在乾燥過程中緊貼木芯定型。

  等待魚皮乾燥的間隙里他繼續做劍格和配重球的收尾工作。等魚皮徹底干透後他把細繩拆掉,檢查了皮面和木芯的貼合度——魚皮乾燥後緊貼在木芯上,鱗粒恢復了乾燥狀態下的硬度和立體感,接縫處嚴絲合縫。


  他用鋒利的裁皮刀修去接縫處的余邊,在木芯表面薄薄塗了一層膠,將魚皮重新貼合壓實。最後手縫收邊,針腳細密均勻,收口處貼合緊密。

  裝配完成之後他在工作檯前退後一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劍身修長筆直,金色流光從精磨的刃面下均勻地透出來。劍格利落,劍柄的鱗粒在光線下泛著啞光。整體效果已經站得住,但總覺得還差一口氣——功能上齊了,精神上還沒收尾。

  昨晚他在宿舍翻看聖騎士十字劍的圖紙時,注意到圖紙底部有一行極小的標註。不是工藝參數,是一段銘文建議。他用手機上的拉丁文詞典查了那幾個詞,在筆記本上反覆寫了幾遍,最終決定刻在劍身上。

  這把劍的聖銀效果本身帶著某種審判的意味,銘文應該和這個屬性呼應,而不是另起一行無關的漂亮話。

  他走到材料櫃前拉開下層抽屜。羅伯特教授存放實驗用金屬料的那個抽屜里東西不多,幾塊標著純度的銀料邊角、一小卷黃銅細絲、幾根做金相分析用的銅棒。

  銀料和銅絲都是做實驗剩下的,教授平時用不著,但林遠知道這裡每一塊料的位置。

  他從銀料邊角里挑了一小片薄銀片,又從黃銅細絲卷上截了一小段。銀片做劍柄尾端的防滑墊片,黃銅絲嵌銘文。

  劍柄尾端的黑檀木和配重球之間有一道極細的接縫。他把銀片按接縫的直徑剪成圓環,用細砂紙打磨邊緣,然後嵌入接縫處。

  銀環在黑檀木的墨色和配重球的啞光黑之間加了一道極細的銀色過渡線——不顯眼,但握持時拇指根部能感受到銀和木之間極細微的觸感差異,剛好起到防滑定位的作用。

  接下來是銘文。他把劍身固定在工作檯上,用劃線針在劍身靠近劍格的位置輕輕劃出字母的基線。然後拿起鏨子,鏨尖對準第一個字母的起筆位置,小錘輕輕敲在鏨子尾端。

  A-E-Q-U-I-T-A-S。

  每一個字母都刻得很慢。鏨子在鋼面上留下的字痕乾淨清晰,深度均勻。字母間距用卡尺量過,保持一致的節奏。他在大學裡為了交實驗報告練過工程製圖,字母的間距和基線控制對他來說是基本功。刻字的時候工坊里只有鏨子敲擊的叮叮聲,節奏和前幾天鍛打時完全不同——不是綿長的咚叮,而是一下一下精準的輕敲。

  E-X。

  P-A-L-L-O-R-E。

  最後一個字母刻完。他直起腰,用鋼刷輕輕掃掉字槽里的金屬碎屑。然後拿起那截黃銅細絲,對著銘文的長度裁成小段,用鑷子一段一段嵌進字槽里。黃銅絲嵌進去之後略高於劍身表面,他用極細的砂紙輕輕磨平,讓黃銅和劍身齊平。最後用布輪蘸了一點拋光蠟,在銘文區域輕輕走了一遍。


  嵌了黃銅的銘文在金色流光中若隱若現。不是遠遠就能看到的那種顯眼標記,是靠近了才會發現的細節——Aequitas ex Pallore。蒼白正義。拉丁文的字母線條簡潔利落,黃銅的暖金色和聖銀的清冷流光在字槽邊緣交匯,形成一種極細微的冷暖對比。

  馬克站在安全線外,看著林遠刻完銘文的最後一筆才開口。「劍身上刻字,你不怕淬完火的鋼太硬崩了鏨子?」

  「刻得慢就行。鏨子角度放平一點,錘子力道用小號。」林遠用棉布擦掉銘文周圍最後一點拋光蠟的殘留,「而且這片區域硬度沒有刃口那麼高,回火之後硬度降了一檔。」

  馬克走過來,湊近劍身看了看那段銘文。「寫的什麼?」

  「Aequitas ex Pallore。我查了半天拉丁文詞典才確定這個寫法。」

  「什麼意思?」

  「蒼白正義。」林遠把棉布疊好放在工作檯邊上,「真正的正義不需要華麗的裝飾。它不像虛榮那樣光彩奪目,也不靠虛有其表的力量來嚇唬人。

  和那些東西站在一起,正義看起來是遜色而蒼白的。

  但反過來說——在真正的公平與正義面前,一切虛偽和強權都會變得蒼白無力。這是我對這把劍的期許。」

  馬克退後兩步,攝像師默契地把鏡頭推到銘文的特寫。

  取景框裡,嵌了黃銅的字母在金色流光中安靜地排列著,距離遠一點就融進了刃面的光澤里,只有靠得夠近才能看清每一個字母的筆畫。

  林遠把工具歸位,保溫杯灌滿水。

  他拉開門之前對著攝像機說了明天的計劃:最終檢查,精修,然後出發去亞特蘭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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