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格雷格從牆上扯下車鑰匙的時候,鐵皮棚子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阿拉巴馬三月的夜風從捲簾門縫裡灌進來,帶著畜欄那邊乾草和牲口氣息混合的味道。他拉開老福特的車門,發動機咳了兩聲才打著,前燈在泥巴地上切出兩道昏黃的光。

  鎮上那家工業用品供貨商六點關門,現在快五點半了。他把油門踩到了限速以上,車輪碾過農場通往公路的那段碎石道時顛得工具箱在后座哐哐響。

  公路兩側是連綿的棉花田,三月還沒到播種的季節,翻過的紅土在暮色里暗沉沉的,偶爾閃過一兩棟黑著燈的農舍。

  他知道自己不該犯這種錯誤。

  淬火油該換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去年秋天做那把獵刀的時候就覺得冷卻速度開始偏軟,但他一直拖著。換一桶新油要幾十美金,夠他加滿兩次油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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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年他學會了一件事:能湊合就先湊合。

  冰箱壞了自己修,皮卡皮帶響了自己緊,淬火油過期了加點新油兌一兌繼續用。手邊能用什麼就用什麼,這是他和生活長期磨合出來的方式,省錢省出了慣性,這次省到了刀刃上。

  他把方向盤打過一個彎道,腦子裡浮出前妻最後一次來農場取東西時的表情。

  她站在鐵皮棚子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淬火筒旁邊摞著的鋼板邊角料和他從廢品站拖回來的那台二手砂帶機,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離婚協議簽完之後他把城裡的房子給了她,自己搬回農場。農場是他爸留下的,說值錢也不值錢,五十英畝的薄地,種什麼產量都不高,租給隔壁的棉農每年收一點租金,勉強夠付房產稅。

  鍛造的收入算是他的主要現金流來源——幫本地的獵人和農場主做幾把獵刀,偶爾接一兩單線上刀友論壇的定製,一年下來也就剛夠餬口。

  離婚的時候他還欠著社區銀行一筆設備貸款,買那台二手砂帶機和丙烷鍛爐時貸的。每個月的還款單準時寄到,裝在那種印著銀行標誌的白信封里,他每次拆開之前都要先做一次深呼吸。

  鎮上那條主街的路燈已經亮了。

  他把車停在供貨商店門口時離六點差不到十分鐘,老傑瑞正站在收銀台後面收拾一天的票據,聽到門鈴響抬起頭,看見格雷格推門進來,夾克上還沾著氧化皮的碎屑,頭髮被風吹得跟鳥窩似的。

  「淬火油。」格雷格的聲音還有點喘,「工業用的,中速淬火油,有沒有?」

  老傑瑞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右手虎口那塊舊傷疤上停了片刻,然後慢吞吞地走到後面倉庫,搬出一桶中速淬火油擱在櫃檯上。「快淬油上周賣完了,就剩這一桶中速的。你做什麼用?」


  「手半劍。」

  老傑瑞揚了揚眉毛,沒多問,報了個價。價格比快淬油貴了十幾美金。格雷格沒有猶豫,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遞過去,抱起那桶油轉身就往外走。坐進駕駛室的時候他終於喘勻了那口氣,把油桶擱在副駕上,發動了車。

  回到農場的時候已經完全黑了。他推開鐵皮棚子的捲簾門,把舊淬火筒里的過期油倒進廢料桶,清理乾淨筒底的沉澱物,擰開新油桶的蓋子,把新油倒進去。

  然後他重新點燃了鍛爐。

  火焰從爐口竄出來,鐵皮棚子裡重新熱了起來。他把劍坯夾進爐膛,站在爐前等它燒透。這一次他格外注意爐膛里鋼材顏色的變化,從暗紅到櫻桃紅再到亮橙,每一個色階的過渡都不錯過。

  預冷。入油。

  新油在接觸灼熱劍坯的瞬間發出利落的嘶鳴聲,油麵翻湧的節奏乾脆有力,蒸汽散得也快。不是剛才那種悶悶的悶響。他在心裡記了一筆——是油的毛病。不是他的手藝。

  劍坯在淬火油中冷卻到室溫之後他將其夾出,刃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淬火高碳鋼特有的暗啞微光。他用指甲蓋輕輕颳了一下,那種脆硬的觸感終於回來了,從刃尖到清根,硬得均勻,硬得乾脆。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鐵鉗擱在工作檯上,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讓身體裡那根繃緊的弦慢慢松下來。

  爐膛里的火焰還在安靜地燒著。他的呼吸在安靜的棚子裡漸漸平穩下來,目光從劍坯上移開,落在牆上那張手半劍幾何草圖上。

  一把好劍。用5160彈簧鋼做的,基本功紮實,結構規整,放到任何一個區域刀展上都拿得出手。但他也清楚,光是做到紮實不夠,林遠那小子做的東西他是親眼見過的——近三千層的雲紋夾鋼匕首,水淬之後雙面紋路對稱得跟鏡子裡照出來似的,刃口切完麻繩砍完牛骨毫髮無傷。

  而他的劍連堆疊大馬士革都沒有做。

  不是不想做。之前他確實動過這個念頭——手半劍這麼大的劍身,用常規堆疊法做大馬士革,坯料準備階段就需要大量的鋼材,至少要備十幾塊尺寸相近、成分匹配的鋼板。

  他手頭上的好料子只有那一塊5160彈簧鋼板,剩下架子上碼的都是些邊角料:半塊用剩的1084,幾小截切短的15N20,兩塊從舊農具上拆下來的不知成分的鋼板,還有一些長短不一的零碎料頭。

  這些邊角料做一把匕首或者獵刀,用量剛好夠,規格也能勉強湊齊。

  但手半劍需要的坯料尺寸遠超匕首,靠這些雜七雜八的料子湊一塊勉強鍛合成一塊大馬士革坯,中間那些成分不明的料子在界面上會怎麼反應,折鍛之後花紋能不能成形,淬火時會不會分層開裂——他沒有答案,也賭不起。


  他不是那種敢拿決賽機會去押注一把不確定性太高的劍的人。穩紮穩打是他的生存之道,這二十年來都是這樣。買不起新料就用舊料,做不了大馬士革就老老實實把成品鋼的工藝走紮實。

  冒險是那些有積蓄、有退路的人的奢侈,他沒有。社區銀行那個白信封每個月準時躺在信箱裡,一張嘴就是四位數的金額,催款語氣一次比一次不客氣。

  但穩紮穩打也有穩紮穩打的代價。沒有花紋,沒有特殊效果,只是把一把劍該有的結構做到位。這在普通比賽里也許夠用,可他的對手是林遠。

  他靠在摺疊椅的椅背上,揉了揉右手虎口。疤痕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顏色比周圍皮膚更深,邊緣不太規則。握力恢復到現在這樣他已經沒什麼可抱怨的了,至少粗鍛和淬火都不受影響,精修慢一點就多花點時間。

  不過他又想了一件事。

  至少這一次他挺進了決賽。

  《鍛刀大賽》是他看了好幾季的節目,每一季播出他都會錄下來反覆看。能站上這個賽場本身就是他以前沒想過的事。他今年四十三歲,做了快二十年刀,第一次在比賽里走到了最後一輪。

  不管決賽結果怎麼樣,這都會給他帶來一些新的訂單,找他做刀的人會比以前多,活也會比現在好接一些。

  鐵皮棚子外面吹進來一陣夜風,把牆上那張手半劍圖紙吹得輕輕響了一下。他站起來,把新買的淬火油蓋子擰緊,推到牆角放好。劍坯安靜地躺在工作檯上,淬火之後的刃口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暗灰色光澤。

  他把工具收拾整齊,關上鍛爐的丙烷閥門,熄了燈。捲簾門拉到底的時候鐵皮棚子裡徹底安靜了下來,只有外面田裡蟋蟀的叫聲一陣一陣地涌過來。

  他站在棚子門口看了一會兒天,阿拉巴馬的夜空很乾淨,星星亮得密密麻麻。然後他鎖了門,走回屋裡,冰箱上貼著的那張還款單在裡面安靜地等著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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