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二輪的蜂鳴聲在工坊里消散之後,工作人員將三把完成的刀從各自工位取出,依次擺放在測試區旁邊的展示台上。攝影機從滑軌上緩緩推近,鏡頭依次掃過三把刀——格雷格的深色穩定木獵刀,扎克的G10柄博伊刀,以及林遠那把黑檀木柄黃銅刀格、還配了皮革刀鞘的雲紋匕首。

  J.尼爾森從評委席上探身,目光在三把刀之間掃了一遍,然後停在了林遠那把匕首旁邊那個多出來的東西上。

  他伸手拿起了刀鞘。

  刀鞘是植鞣皮手縫的,針腳細密均勻,鞘身的弧線貼合匕首的刀型,皮革表面還留著濕壓塑形後自然風乾的細微紋理。J.尼爾森把刀鞘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縫線,又翻回去,把匕首從鞘中抽出半截,再插回去,感受了一下鞘口對刀身的貼合度。

  「你還做了個刀鞘。」他的語氣不是疑問,是一個確認。

  「時間夠。」林遠說。

  J.尼爾森把刀鞘放回展示台上,轉頭看了一眼大衛·貝克,然後又轉回來看著林遠。「你知道這個節目辦了這麼多季,從來沒有選手在比賽環節里做過刀鞘。」

  大衛·貝克從旁邊拿起刀鞘也看了看,手指在縫線上摸了一遍。「三個小時,做完刀柄、精磨、收尾,還能抽出時間手縫一個皮鞘。」他把刀鞘放回去,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不知道該稱之為敬佩還是無奈的笑意,「你的時間管理能力和你鍛造水平一樣讓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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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格·馬凱達沒有參與這段關於刀鞘的討論。他的目光從一開始就鎖在匕首本身上——黃銅刀格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金色,黑檀木刀柄的啞光墨色和刀身上流動的雲紋形成了一種沉靜而華美的對比,紅銅馬賽克釘在柄面上露出那個微小的同心圓圖案。他伸手把匕首從刀鞘里抽出來,握在手裡翻了一面,刀刃兩側的雲紋在燈光下同時浮現,雙面對稱,像是同一片雲層從正反兩個角度看到的景象。

  「行了。」道格把匕首插回刀鞘,站起來,雙手撐在測試台的邊緣,目光掃過展示台上的三把刀,「刀鞘很漂亮,但我不是來看刀鞘的。我是來測刀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已經壓了很久的迫不及待。從第一輪在評委席上看到這把匕首開始,他就一直在等這一刻。現在刀坯變成了成品,裝了刀柄,配了刀鞘,擺在測試台前等著被他親手推到極限——他已經等得夠久了。

  主持人站到了測試區正前方,攝像機對準了他。

  「各位觀眾,接下來是你們最期待的環節——強度與性能測試。在測試開始之前,我需要特別說明一件事:由於本輪比賽中出現了一把在工藝和完成度上都極為出色的作品——」他的目光往林遠的方向帶了一下,「評委道格·馬凱達在賽程中決定,將本輪測試的所有項目全部更換為更高強度的測試材料。」


  他說著往測試區旁邊一指,那裡擺著一排準備好的測試材料——一捆比標準測試粗了整整一圈的麻繩,一卷浸過水的厚帆布,幾根三年生的老乾竹板,以及幾根比平時測試用的牛骨更大更粗的冷凍牛腿骨。

  「三把刀將經歷完全相同的測試。」主持人看向格雷格和扎克,「這對你們來說,意味著你們的刀將面對比往季任何一場第一輪測試都更嚴苛的考驗。」

  格雷格的目光從那些加粗的麻繩上掃過,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十五層堆疊大馬士革獵刀的刃口,然後用拇指在刃面上輕輕抹了一下。他知道這不公平——他的刀和林遠的刀要經歷同樣的測試,而林遠那把刀光是從花紋上就能看出來,用的是他最巔峰的水平都未必做得出來的工藝。但他沒有爭辯,目光沉穩。他能站在這就已經是被林遠從淘汰線上拽回來,他沒什麼好抱怨的。

  扎克站在格雷格旁邊,雙手攥著圍裙的下擺,指節微微發白。他的刀剛剛做完最後的精修——裂紋磨掉了,翹曲矯正了,G10刀柄裝得嚴絲合縫。但他心裡清楚,他的刀在第一輪落下的傷疤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了,但內部有沒有殘留應力、裂紋有沒有從根部徹底清除,他不敢打包票。

  道格·馬凱達走到測試台前。他沒有多廢話,從展示台上依次拿起三把刀,在手裡各掂了一下,然後放回台上,轉身面向鏡頭。

  「第一項——鋒利度測試。切割麻繩和帆布卷。」

  他先從那捆加粗麻繩中抽出一根,對摺後繞在橫杆上打了個結,然後將三把刀依次握在手中,對準繩結下方,一刀劈下。

  第一把是格雷格的獵刀。刀刃切入麻繩纖維,一刀斷了大半,翻轉刀身補了一刀,繩結落地。第二把是扎克的博伊刀,同樣乾脆,兩刀斷繩。第三把是林遠的雲紋匕首。道格握緊黑檀木刀柄,刀刃對準繩結,一刀划過——繩結幾乎是在接觸刃口的瞬間就裂開了,纖維斷裂的聲音清脆短促,沒有第二刀的必要。

  道格把匕首舉到眼前看了一眼刃口,沒說話,伸手拿起了浸過水的帆布卷。

  濕帆布沉重而緻密,浸透水分之後纖維膨脹,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對刀刃的切割效率是更嚴苛的考驗。他先拿起格雷格的獵刀,一刀劈入,刀刃在帆布中推進的阻力明顯比切麻繩時更大,連續幾刀之後帆布卷被切成了幾段。扎克的博伊刀表現相近,濕帆布在刀鋒下被撕開,切口整齊但推進速度比格雷格稍慢一些。

  最後是林遠的匕首。道格握緊刀柄,一刀劈入帆布卷,刀刃幾乎沒有明顯的阻滯感,濕重的帆布纖維在雲紋匕首的刃口下被順暢地分開。連續幾刀,帆布卷被切成數段,切口平滑。

  道格把三把刀在測試台上一字排開,挨個檢查刃口。

  「麻繩和帆布卷,三把刀全部通過。」他直起腰,「刃口都沒有白線,沒有卷刃。鋒利度上林遠的刀略勝一籌,但差距不大——他的刃角留得比較保守,不是最鋒利的狀態,但夠用。」


  他把三把刀重新放回展示台。

  「第二項——強度測試。」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劈砍竹板和牛骨。」

  三年生的干竹板被固定在劈砍台上,硬度接近硬木,劈砍時對刀身的整體韌性和刃口的抗衝擊能力是雙重考驗。道格先拿起格雷格的獵刀,用刀刃中段對準竹板,連續劈砍。刀刃每一次落下都在竹板上留下清晰的切口,竹纖維被逐層切斷,刀身沒有變形,刀柄握持感穩定。但竹板沒有完全斷開——刀刃劈入了大約三分之二的深度之後,剩下的部分靠刀身的重量和衝擊力已經無法再繼續推進。道格又補了幾刀,竹板最終斷裂,但斷口參差不齊,下半段是被刀身側面的槓桿力硬生生別斷的,而不是被刀刃直接劈斷。

  然後是扎克的博伊刀。竹板在連續幾刀之後同樣沒有完全斷開,刀刃切入的深度比格雷格那把稍淺一些。道格用了幾刀將竹板別斷,斷面上能清晰地看到劈砍區和撕裂區的分界線——刀刃劈入的部分切口平滑,再往下是纖維被撕裂的毛糙斷口。扎克站在工位旁邊,攥著圍裙的手指在竹板斷裂的那一瞬間鬆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還沒來得及展開就收了回去。他看到了斷面上那片撕裂區。

  最後是林遠的匕首。道格握緊黑檀木刀柄,刀刃對準竹板,一刀劈下。竹板裂開的聲音比前兩刀都乾脆,刀刃切入竹纖維之後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阻力。第二刀落下的位置精準地咬在第一刀的切口上,繼續深入。第三刀——竹板應聲而斷,切口整齊平滑,斷面從上到下都是刀刃切割留下的乾淨痕跡,沒有撕裂區。三刀,竹板斷成兩截。

  道格把三塊劈過的竹板並排放在測試台邊緣,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向了劈砍台上的牛腿骨。

  冷凍牛腿骨粗壯而密實,骨層堅硬,是強度測試的最後一道關卡。道格先拿起格雷格的獵刀,深吸一口氣,刀刃對準牛骨最粗的位置,一刀劈下去。刀身傳來一聲悶響,刀刃啃入骨層,入骨幾毫米。他穩住刀柄,連續劈砍,一刀接一刀,刀刃每一次落下的位置都略有偏移。劈到第五刀的時候,牛骨終於承受不住,裂成兩截——但斷裂面的上半段是刀刃劈開的痕跡,下半段骨層是被刀身的反覆衝擊硬生生砸裂的,碎骨渣散落在劈砍台上。

  然後是扎克的博伊刀。第一刀劈入牛骨的聲音和格雷格那把相近,刀刃入骨的深度也差不多。道格繼續劈砍,同樣劈了多刀之後牛骨斷裂,斷裂面上劈砍區和砸裂區的分界同樣清晰。

  最後是林遠的匕首。道格握緊刀柄,刀刃對準牛骨,第一刀劈下去的時候整個測試台都震了一下。刀刃幾乎沒入骨層,骨裂的聲音從內部悶悶地傳出來。第二刀,刀刃順著第一刀的切口繼續深入,骨裂聲從悶響變成了清脆的斷裂聲。第三刀——牛骨應聲而斷,兩截斷骨滾落在劈砍台上,斷裂面乾淨利落,從上到下都是刀刃切割留下的平滑斷面,沒有碎骨,沒有砸裂的痕跡。三刀。和劈竹板一樣,乾淨利落的三刀。


  道格把匕首放在測試台上,退後一步。他沒有立刻宣布結果,而是把三把刀依次拿起來,在燈光下仔仔細細地檢查。

  他從格雷格的獵刀開始看。刃面在燈光下翻了一面,又從清根到刀尖走了一遍,然後他拿起放大鏡。

  他的手指在刃口中段的位置停住了。

  「這裡有崩口。」他把刀遞給J.尼爾森,「很小,放大鏡才能看到。之前切麻繩和帆布的時候沒有,劈竹板的時候也沒有——是劈完牛骨之後才出現的。」

  J.尼爾森接過刀,拿著放大鏡從清根走到刀尖,然後放下放大鏡。「微觀崩缺。刃口硬度偏高,在牛骨的反覆衝擊下出現了疲勞性的微小剝落。不影響刀身的整體強度,但崩了就是崩了。」

  格雷格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線。對於一個被淘汰邊緣拽回來、壓秒完成刀坯的選手來說,撐過麻繩和帆布已經超出了他自己的預期,但崩口這個結果他認。

  道格拿起扎克的博伊刀。他把刀翻過來,對著燈光看刀身側面。然後他看到了。刀身上,從清根往上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多了一道新的裂紋。這道裂紋不長,大概只有半厘米,但裂紋的走向是橫貫刀身的。

  「之前切麻繩帆布和劈竹板的時候沒看到這個。劈完牛骨之後才顯出來的。」他把刀遞給大衛·貝克。

  大衛·貝克接過刀,對著燈光看了一眼,沒有拿放大鏡。「橫向裂紋。之前的裂紋根部有殘留應力,表面磨掉了但內部還在,劈牛骨的衝擊力把它重新撕開了。」他放下刀,看向扎克,「這不怪你手藝——裂紋的隱患在第一輪就已經埋下了,只是到了強度測試的最後一關才暴露出來。」

  扎克站在那裡,攥著圍裙的手指已經鬆開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輕輕呼出一口氣。裂紋沒在切麻繩的時候出現,沒在劈竹板的時候暴露,一直撐到了最後一關牛骨——他的刀已經撐得比他自己預想的要遠。但裂紋終究是裂紋。

  道格最後拿起林遠的雲紋匕首。他把刀舉到燈光下,翻了一面,又翻回來。從刀尖到清根,從刃口到刀背,每一寸都看遍了。然後他把放大鏡遞給J.尼爾森,J.尼爾森看完之後遞給大衛·貝克。三個人挨個看了一遍。道格把刀放回測試台上,摘下了護目鏡。他的額頭上還掛著劈牛骨時滲出來的汗珠,腮幫子上的肌肉動了動,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評委席上另外兩位評委。

  「鋒利度測試——三把刀都過了。強度測試——三把刀都劈斷了竹板和牛骨。但測試完之後檢查,格雷格的刃口有微觀崩缺,扎克的刀身出現了新的橫向裂紋。」他朝林遠那把匕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這把——所有項目完成之後,刃口完好,刀身完好,零損傷。」

  大衛·貝克從評委席上探身,將三把刀的測試結果記錄在評委表上,然後推了推眼鏡。


  「三把刀的測試結果很清楚。格雷格——刀身整體韌性合格,刃口在劈牛骨之後出現微觀崩缺。扎克——刀身出現橫向裂紋,原有隱患在強度測試中擴展。林遠——唯一一把通過全部測試項目且零損傷的刀。」

  J.尼爾森雙手撐在評委席的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目光從三把刀上一一掃過。

  「扎克。」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

  扎克抬起了頭。

  「你的刀在第一輪就帶著裂紋完成了淬火。大衛當時提醒過你,表面磨掉不意味著裂紋從根部徹底消失。你在第二輪做了所有能做的補救——翹曲矯正了,裂紋表面磨掉了,刀柄裝得嚴絲合縫。在麻繩和帆布的鋒利度測試里這把刀挺住了,在竹板和牛骨的強度測試里它也撐到了最後一關。這說明你的基本功不差,你的心態也不差。」

  他停了一下。

  「但裂紋終究在劈牛骨之後暴露了出來。測試環節只看結果。你的刀存在質量上的明顯缺陷。」

  J.尼爾森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重新戴上。「本輪表現最弱的刀。很遺憾,你被淘汰了。」

  扎克垂下頭,嘴唇張了一下,最終只是站直了身體,對著評委席輕輕點了一下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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