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J.尼爾森雙手撐在評委席的桌面上,目光從林遠和格雷格臉上依次掃過。
「恭喜你們。你們將在決賽中相遇。」
主持人從場邊走了過來,身後跟著一位工作人員,雙手捧著一個長條形木匣。木匣放在評委席的桌子上,上面蓋著一塊深色絨布。
「決賽的題目是——」主持人伸手掀開絨布,木匣中躺著一把劍,「手半劍。」
劍身靜靜地躺在木匣中,刃面在燈光下泛著鍛打之後經過精細研磨才會有的溫潤光澤。劍格簡潔筆直,劍柄纏著深色皮革,劍身從格部向劍尖均勻收窄。這就是大衛·貝克在九十年代製作的作品,沒有多餘的裝飾,但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這把劍是大衛·貝克製作的作品,你們可以參考對照。」主持人示意了一下大衛·貝克的方向,「你們需要各自回到自己的鍛造工坊,用五天時間打造一把符合參考標準的手半劍。
節目組不限制材料和鍛造工藝,但最終成品必須符合規定的規格和形制。兩個攝製組將分別跟隨你們前往各自的工坊,全程記錄你們五天的鍛造過程。
五天後,帶著你們完成的劍回到這裡,評委將對兩把劍進行最終測試,決出本季冠軍。」
格雷格站在林遠旁邊的工位,看到木匣中那把劍的瞬間,他的肩膀動了一下。不是那種被題目嚇到的緊繃,而是一個人在考場上看到了自己複習過的題目時那種不由自主的身體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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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樑,這個動作沒有逃過林遠的餘光。
手半劍。格雷格做過。
他不僅做過,還在自己那間小車庫裡掛著一把自己磨了整整一個月的手半劍——那是他幾年前接了本地一個中世紀重演愛好者的訂單。
因為也喜歡這種劍,於是在完成訂單之餘也給自己打了一把,材料是5160彈簧鋼,彈簧鋼做長刃武器最穩妥。
他知道一把手半劍從選材到鍛造再到裝柄打磨整道工序走下來,哪些地方容易出問題,哪些地方可以省工序偷步,哪些地方絕對不能省。
對他來說,這道題,他有經驗。
但他嘴角那個微微翹起來的弧度還沒掛穩就收斂了幾分。
他又看了一眼木匣中那把參考劍——大衛·貝克的作品,刃面上均勻細密的緞面拉絲,劍格和劍柄之間的過渡嚴絲合縫。
他自己做過的那些手半劍跟這把一比,粗糙得就像是農具。
有經驗,和能做到大衛·貝克那個水準,是兩回事。
但至少,這道題他不是從零開始。對他來說,已經算是萬幸。
林遠看著木匣中那把劍,沒有做出任何特別的表情。手半劍對他來說確實陌生。
他在龍泉學的是中式刀劍——龍泉寶劍、柳葉刀、牛尾刀、雁翎刀,這些東西他從十二歲起就開始摸,每一類刀型的弧線、重心、配重習慣都刻在肌肉記憶里。
但手半劍是歐洲冷兵器體系中的東西,和龍泉劍是完全不同的設計語言。
他沒做過,也沒有經驗。
但他在克萊姆森大學材料系待了兩年,在羅伯特教授的工坊里做了兩個學期的獨立研究。
任何一把刀劍——不管是東方的還是西方的,不管是單手還是雙手——最終都要回到材料、鍛造、熱處理和幾何結構上。
這幾件事,他有把握。
「兩位選手,你們今晚可以回酒店整理行李。明天開始,攝製組將跟隨你們前往各自的鍛造工坊。」馬克走過來,「機票和交通由節目組統一安排。」
林遠點了點頭,開始收拾自己的工位。他把工具逐一歸位——鐵鉗、鋼刷、角度尺,每一件都放回自己牛皮工具卷包里相應的位置。那把學徒鍛錘放進卷包最外側的插袋,銅扣扣好。
他收拾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項都做得仔細,和他在羅伯特教授工坊里每次幹完活之後的習慣一樣。
他把牛皮工具卷包放進背包,拉上拉鏈,將背包挎在肩上。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遠。」
格雷格站在幾步之外,一隻手拎著自己的工具包,另一隻手在褲縫上搓了一下。他顯然在等林遠收拾完,已經等了一小會兒了。
「你今晚有時間嗎?」格雷格的聲音還是那種被鍛爐乾熱空氣烤過的沙啞,但語氣比之前在第一輪比賽里被叫住時鬆了不少,「我想請你吃頓飯。」
林遠拉上背包的側袋拉鏈,轉過身來。
格雷格伸出那隻沒有拎工具包的手,正式地補了一個自我介紹。「格雷格。剛才一直沒說——謝謝你。謝謝你第一輪幫我。」
他的動作很簡單:伸手,握住,晃了兩下,鬆開。那隻手粗糙、有力,掌心和指節上有厚厚的老繭。
林遠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林遠。」
「我知道。」格雷格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他那張被鍛爐烤了幾十年的臉上一閃而過,帶著點自嘲,「從今天開始,這個節目所有的選手都會知道你。」
林遠鬆開手,把背包帶往肩上緊了緊。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了一眼走廊那邊的馬克。
「航班的事,我能先確認一下嗎?」
馬克正在收拾評委席上的打分表,聽到林遠叫他,快步走過來。「怎麼了?」
「回學校的航班最早是幾點?」
馬克翻出手機劃了幾下。「從亞特蘭大到格林維爾-斯帕坦堡——明天早上八點二十有一班。今晚只有紅眼航班,我不建議你坐,到了之後凌晨三點,還要帶著攝製組折騰。」
林遠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格雷格。
「可以的。今晚我有時間。」
格雷格的表情在聽到「可以的」的瞬間明顯鬆了一下。
他大概在開口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一個在節目裡被他近距離圍觀了每一步操作都碾壓自己的外國年輕人,完全有理由禮貌地拒絕一頓晚飯然後回酒店休息。但林遠沒有拒絕。
「太好了。」格雷格拎起工具包往肩上一甩,動作比剛才在比賽里任何時候都利落,「我知道附近有家烤肉,離影視基地開車十分鐘。他們家的牛肋排烤得比大部分正餐廳都好,分量也夠——不是那種吃完了還得回去煮泡麵的。」
林遠發現自己確實餓了。剛才在第一輪比賽里喝的那杯咖啡頂到現在,胃裡除了咖啡就只有半塊休息區的餅乾。
「行。」
兩個人並肩走出工坊,穿過那道貼滿往季海報的走廊。攝影燈已經關了大半,影視基地的走廊里只剩下基礎照明,頭頂的白光冷而均勻,照得走廊兩側那些用亞克力框裱起來的往季作品泛著沉默的微光。
鍛爐的餘溫還在工坊里慢慢消散,空氣里掛著鐵鏽和丙烷混合的淡淡氣味。
走出自動門,一月的亞特蘭大傍晚涼意分明。停車場的碎石地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天際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從橘紅色過渡到深藍。
格雷格的車是一輛銀灰色的福特皮卡,看起來有些破舊,車廂里放著一個工具箱和一個安全帽,後排座位上堆著幾件工裝外套和一摞《刀匠》雜誌。
他拉開副駕門,把座位上的一個文件夾挪到后座。
「上車吧。」
皮卡駛出停車場,拐上通往市區方向的主幹道。
格雷格開得不快,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框上。車載音響里放的是一張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搖滾專輯,音量調得很低,低到剛好能聽見吉他旋律但不用扯著嗓子說話的程度。
車裡安靜了大概一個紅綠燈的時間。
「第一輪的時候——」格雷格先開了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組織措辭。
方向盤在他手裡輕輕轉了兩度,皮卡平穩地拐過一個緩彎。
「你叫住我的時候。你是唯一注意到我材料搭配錯了的人。」
「你的焊點打得不錯。」林遠說。
「焊點打得好有什麼用。」格雷格短促地笑了一聲,那個笑里沒有自嘲,只是一個老鐵匠在陳述一個事實,「料選錯了,焊點打得再好做出來的也是廢鐵。」
「料選錯了能重來。」林遠靠在椅背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一截一截掠過的路燈,「刀坯砸廢了也能重來。你在最後三十多分鐘做了一把新刀坯出來,還壓秒淬火交了成品。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格雷格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接話。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鬆開,又握住。
皮卡停在一家烤肉店門口。店面不大,門頭上掛著一塊木頭招牌,上面的油漆被風雨沖刷得褪了色。門口堆著半人高的劈好的山核桃木柴火,空氣里飄著一股混合了果木煙燻和烤肉的焦香氣。
推開門,暖黃色的燈光和低沉的布魯斯吉他旋律一起湧出來,店裡的卡座是深棕色的人造革,有些年頭了,邊角磨得發亮。牆上掛著幾把老式的獵刀,刀刃已經氧化得發暗,但手柄上的包漿亮得反光。
格雷格顯然來過不止一次。他推開門之後跟吧檯後面的老闆打了個手勢——一個簡單的雙指併攏從下巴往外輕甩的動作,表示「兩個人」。老闆是個光頭黑人,圍著一條沾滿煙燻油漬的圍裙,看到格雷格之後咧嘴一笑。
「老規矩?」
「老規矩。兩份。」格雷格領著林遠在靠窗的卡座坐下,「再來兩杯甜茶。」
老闆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推開後廚的門,烤肉的煙燻味從門縫裡飄出來。
甜茶端上來的時候,林遠看了一眼窗外。亞特蘭大郊區的夜晚很安靜,路燈稀稀落落地亮著,偶爾有一輛車從路上駛過,車燈掃過烤肉店的玻璃門面,在桌面上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影。
餐廳里的人不多,只有角落裡坐著幾個穿著工裝的工人,圍著一盤烤肋排,話不多,偶爾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後廚傳來烤架上滋滋的聲響,混著若有若無的布魯斯旋律。
格雷格靠在卡座的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粗糙,指節上有幾處老繭,一看就是老鐵匠的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來。
「我知道自己贏不了你。」他說。
這話來得直接,沒有任何鋪墊。不是在博同情,也不是在示弱,而是一個已經過了四十歲的男人在和自己和解之後,能把這句話當作一個普通的事實說出口。
林遠放下手裡的甜茶杯,等著他繼續。
「第一輪的時候我站在你旁邊,看著你兩個小時內完成了近三千層的摺疊。你在折鍛的時候我就站在你旁邊看著。你那把刀坯從爐膛里夾出來的時候,我就在想,我這輩子能不能做到這個程度。」他頓了頓,「我今年四十三歲。做了快二十年刀。第一次在比賽里覺得自己老了。」
「你的基本功不差。」林遠說,「這把決賽的手半劍你做過,這是你的優勢。我用中國傳統鍛造的工藝做歐洲的劍,有些地方需要從頭摸索。」
「是。我做過兩三把手半劍。」格雷格點了點頭,沒有否認,但話鋒一轉,「但你做的那把匕首——除了你自己,沒人能在賽場上打敗你。包括我。所以在比賽里我能做的就是把能用上的全部用上,不辜負自己就行。」
格雷格端起自己的甜茶,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轉了轉杯底。
「今天下午——我是說第一輪比賽的時候。你幫我省掉了重新搭料的時間,還幫我選了一個適合折鍛的材料搭配。說實話,如果當時你不在,我可能能做到重新開始做一把,但進不了決賽。」
「材料搭配是最容易被忽視的東西。」林遠說,「尤其是用折鍛法的時候。你原來的三軟兩硬做出來的刀刃會是軟的——不怪你,因為那是堆疊鍛造的常見錯誤。
你用切塊堆疊法的話,層與層之間沒有折鍛那麼大的變形量,這個錯誤不明顯。但折鍛會把層間的比例改變,中間軟鋼的占比會被拉伸放大,刃口上幾乎全是軟鋼。」
「你一說我就懂了。但我當時想不到。人在慌了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把甜茶放下,抬起眼睛看著林遠。
「你完全可以不說。你可以站在旁邊看著我重新做一把廢刀,然後順理成章地少一個競爭對手。但你沒有。」
林遠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你是鍛了二十年的老鐵匠。如果不是心態出問題,不會犯這種基礎錯誤。所以不是手藝不行,是壓力太大。」
老闆娘端著烤盤走過來,肋排的分量確實如格雷格所說——每一根骨頭都掛滿了肉,煙燻的焦糖色表面泛著油光,配了薯條和沙拉。
格雷格拿起一根肋排,但沒有馬上吃。他把肋排擱在盤子邊緣,擦了擦手指。
「你多大了?」他問。
「二十歲。」
格雷格點了點頭。「二十歲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能在鍛造上干出一番名堂。後來發現光靠手藝還不夠,還需要有人告訴你——材料搭配不能光憑感覺,折鍛的時候切口打多深,鉚釘用什麼材質才不會和刀根起電化學反應,這些細節沒有人教,靠自己摸索可能要花很多年。」
他把叉子拿起來,又放下,看著林遠。
「我說這些不是想博你同情。只是想說——你在賽場上願意花時間幫一個萍水相逢的競爭對手,這比任何鍛造技術都讓人佩服。」
林遠端起甜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我爸教我的——鐵匠的手可以髒,但心眼不能髒。手藝和做人是同一件事。你在工坊里教過學徒嗎?」
「帶過兩個。一個是朋友的兒子,學了半年就不來了。還有一個後來改行做了機修工。」格雷格說到這笑了一下,搖頭,「我可能不是個好老師。」
「但你今天下午學折鍛的速度不慢。我講了一遍你就懂了。」
「那是因為你講得清楚。」
烤肉的煙霧從後廚飄過來,混著布魯斯的吉他聲和甜茶的冰涼。格雷格把吃完的骨頭放在盤子邊上,用餐巾紙擦了擦手指。
「不管決賽結果怎麼樣——」他從杯子裡抬起手,把拳面朝向林遠,「我很高興能在比賽里認識你。」
林遠伸手,握成拳頭,用拳面和他碰了一下。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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