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主持人站在四個工位正前方,身後的大屏幕亮起了第二輪的題目。

  「刀匠們,第二輪比賽現在開始。你們有三個小時,完成刀柄安裝、刃面精磨和所有收尾工作。三個小時後,你們的刀將進入性能測試環節。祝你們好運。」

  計時器的數字從三小時整開始跳動,綠色的倒計時在工坊牆上安靜地倒數。

  格雷格第一個走向材料架。

  他的動作比第一輪時利落得多,步伐里沒有了之前的慌亂。他在材料架前站定,目光從一排排柄材上掃過去——穩定木、米卡塔、G10、鹿角、黃銅、紅銅——然後伸手拿了一塊深色的穩定木和兩根黃銅棒,轉身回到工位。他甚至在上砂帶機之前先把工作檯上的氧化皮清理了一遍,拿鋼刷刷得乾乾淨淨。

  心態這種東西,在鍛造台前藏不住。第一輪砸廢刀坯時他整個人的肩膀都是塌的,站在動力錘前面像是在接受審判。但現在他站在砂帶機前面,把深色穩定木夾在夾具上調角度,動作不急不緩,手很穩。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贏不了林遠——那把雲紋匕首現在正安靜地躺在林遠的工作檯上,流光溢彩,像一個還沒裝裱就已經讓人不敢碰的藝術品。但格雷格的目標已經不放在林遠身上了。他要贏的是另一個。

  扎克站在自己工位前面,正低頭檢查刀坯上的裂紋。

  

  計時器跳動了大概兩分鐘之後他才打開砂帶機,不是不著急,是他在動手之前把裂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先用角度尺量了裂紋的位置和走向,然後用指尖沿著裂紋的末端輕輕摸過去,判斷深度的範圍。

  裂紋從清根往上延伸了大概兩厘米,淺層,沒有深入到刀身內部的跡象,指甲划過的時候有輕微的咬合感,但末端沒有繼續延伸的趨勢。他心裡飛快地做了判斷:可以試著打磨去除。

  砂帶機嗡的一聲啟動。他把裂紋位置對準砂帶的弧面,手上的進給力度放得很輕,磨一下,拿起來看一下,拿拇指撫過打磨過的表面,確認裂紋有沒有被徹底清除。磨了大概四道之後,裂紋的痕跡消失了。他用蘸了水的抹布擦淨刀面,對著光再檢查了一遍——平整,沒有殘留的裂紋陰影。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一口氣他已經憋了足足夠了一個中場休息那麼長。

  裂紋解決了。翹曲還在。但翹曲對他來說不是難題——刀背處大概三度的側彎,用丙烷噴槍對準彎度的頂點加熱到暗紅,然後趁熱在夾具上施加一個反向的微調力,讓刀身在冷卻過程中自然歸位。這套操作他做過不知道多少次,在自己家的車庫裡,在刀友聚會的工坊里,手法是熟的。噴槍的火焰舔上刀背,暗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夾具手柄在他手中緩緩轉動。

  三分鐘之後,刀身筆直如初。


  他把矯正好的刀坯放在工作檯上,用指尖沿著刀背從頭到尾走了一遍,確認彎度已經完全消除,然後拿起了砂帶機旁邊的柄材——一塊淺灰色的G10,配紅銅鉚釘。他要去材料架拿東西的時候腳步還是有點快,但手已經不抖了。能把問題解決掉,這是他的本事。但問題是——他的時間也花進去了。計時器已經跳過了二十四分鐘。

  林遠沒有開砂帶機。

  在扎克修補裂紋和矯正刀背的這段時間裡,林遠一直站在自己的工作檯前面,低頭看著那把雲紋匕首。刀坯在檯面上安靜地躺著,攝影燈的光照在刀身上,雲紋在沉默中緩緩流動。他的手指在刀坯的刀根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那是將來安裝刀柄的位置。然後他抬起目光,掃向材料架。

  普通的刀柄安裝流程他很清楚:選一塊穩定木或者米卡塔,打孔,銼出貼合手掌的弧線,裝上去打磨平整,收工。他在羅伯特教授的工坊里裝過不計其數這樣的刀柄,每一個都嚴絲合縫,每一個都經得起評委的挑剔。

  但這把刀坯不一樣——近三千層的雲紋夾鋼,水淬之後的雙刃如同兩面對稱的流水,他在這把刀上傾注的手藝和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把練習作品都多。如果只是裝一塊流水線出來的穩定木,倒也不是不行,就是自己覺得可惜。

  他想要的刀柄,不是能用就行。他要一個能配得上這把刀坯的刀柄。刀格、刀柄、鉚釘,三樣東西每一樣都得在美學和工藝上和刀身對等。他甚至開始考慮——如果時間允許的話,他還要再配上刀鞘。

  林遠看了一眼計時器。還有兩小時四十分左右。時間上,來得及。

  他下了決定之後,沒有直接去材料架拿柄材,而是先走到了設備區。那裡有一台小型坩堝爐和一個砂箱,是節目組為選手準備的基礎鑄造設備。他拿起砂箱檢查了一下砂子的濕度——偏干,但夠用。他往砂面上撒了一層細滑石粉,用刮板刮平,然後拿起來一旁放著的模具框,選了一個尺寸合適的刀格模具,扣在砂箱上,開始填砂。填砂的動作很穩,每一層砂都壓實到恰到好處,不留氣孔。

  模具成型之後,他走到材料架前,從黃銅區拿了兩塊黃銅料,又順手取了一小截紅銅棒。黃銅做刀格,紅銅做鉚釘。

  回到工位,林遠點燃了坩堝爐。丙烷火焰嗡嗡地響起來,黃銅在坩堝中逐漸變紅、變亮,最終熔成一池金橙色的液態金屬,表面浮著一層微微抖動的光澤。

  他用鐵鉗夾住坩堝,將銅水穩穩地澆入砂箱的澆鑄口中。金色液體順著澆道流入模具型腔,在砂面上方蒸騰起一片熱浪。

  澆鑄完成之後他將砂箱放在一旁自然冷卻,沒有浪費時間。他從材料架上取下一塊黑檀木——真正的天然黑檀木,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木質細密到看不到明顯的氣孔,顏色是均勻的墨黑,偶爾在燈光下能看出極淡的褐色木紋。這塊料足夠他做一副完整的刀柄貼片,餘下的碎料還能用來做一些小的配件。


  他先用帶鋸將黑檀木切成兩片貼合刀根兩側的粗坯,邊緣留了足夠的加工餘量。然後他在刀根上打了一個孔,換上小號鑽頭,在兩片黑檀木上對應的位置打出鉚釘孔。

  鑽孔的時候轉速開得低,黑檀木的碎屑從鑽頭兩側卷出來,顏色深得像黑巧克力,帶著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孔打好之後,他開始做馬賽克釘。馬賽克釘的做法是把細金屬管套在粗鉚釘的外面,中間再填充不同材質的小棒或細管,打磨之後截面上會呈現出一種拼接圖案的效果。

  他沒有用現成的鉚釘,而是從材料架上拿了一小段黃銅管和一根紅銅細棒——黃銅管套在紅銅棒外面,管與棒之間的縫隙再用不鏽鋼毛細管填充。三樣材料套在一起,用錘子輕輕敲實,形成一根複合結構的鉚釘棒。

  砂箱裡的銅塊已經冷卻到了暗紅色。他用鐵鉗夾住模具的邊緣輕輕一掰,砂模碎裂開來,從裡面取出了黃銅刀格。毛坯上的澆口和分模線還留著一圈粗糙的邊緣,但整體形狀已經出來了——刀格底部的弧線貼合刀根,兩側的弧度對稱,厚度均勻。

  他把刀格裝到刀根上,試了一下配合間隙,然後用銼刀開始精修。銼刀在黃銅表面走過,留下細密的金屬絲,刀格的邊緣漸漸被修出了弧度,不再是鑄造毛坯的生硬稜角。銼完之後他用砂紙從粗到細逐級打磨,最後用布輪蘸了一點點拋光蠟輕輕走了一遍。黃銅刀格在燈光下泛出一種溫潤的金色光暈,沒有鏡面拋光那種刺眼的亮,而是像舊銅器上的包漿一樣沉穩內斂。

  裝好刀格之後,他將兩片黑檀木貼片套上刀根兩側。紅銅包黃銅的馬賽克釘穿過刀根上的孔洞,兩端的鉚釘頭剛好壓在黑檀木貼片的鉚釘孔上。他輕輕敲擊鉚釘的兩端,讓鉚釘在刀根的孔洞裡微微膨脹,將貼片和刀根鎖在一起。

  敲的力度控制得很精細——太重會撐裂黑檀木,太輕會有間隙,必須讓鉚釘剛好填滿孔洞又不施加多餘的徑向應力。

  鉚接完成後,他拿起銼刀開始修整刀柄的外形。黑檀木的硬度和耐磨性比普通木材高出不少,銼刀在上面走的時候需要更穩定的力道,一不小心就會銼出不均勻的弧面。

  他的手很穩,銼刀沿著刀柄的貼合面勻速推移,每一道銼痕都和上一道保持一致的走向。黑檀木的弧面漸漸成形,刀柄的粗細過渡從刀格向柄尾自然收窄,握在手裡的時候掌心剛好貼合弧面的最高點。

  銼完之後是打磨。從六百目開始,八百目,一千二百目。黑檀木在打磨過程中不需要上任何塗層或清漆——這種木料本身含有天然的油脂,磨到高目數之後會自然泛出一層啞光的光澤,手感溫潤如玉,不像塑料柄材那樣越磨越滑,而是帶著一種微微的吸附力,握在手裡不會打滑。

  刀柄裝好之後,他翻過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整體效果。黃銅刀格在刀身和刀柄之間形成了一道金色的過渡線,黑檀木的墨色從刀格下方自然地向下延伸。紅銅馬賽克釘穿過刀柄中間,截面上顯露出一個由紅銅、黃銅和不鏽鋼三種顏色組成的微小同心圓圖案——不是張揚的裝飾,是在低調里藏著一層巧思,和刀身上那些流動的雲紋相呼應。


  刀柄完成。

  他看了一眼計時器。還剩一小時出頭。這點時間,夠做刀鞘。

  他沒有在工坊里見過適合做刀鞘的皮革材料——節目組準備了柄材、金屬配件、鉚釘和膠水,但刀鞘材料不在標準配置里。他向場邊的馬克舉手示意了一下,馬克快步走過來,聽完他的請求之後露出一個「這還真沒人要過」的表情,但動作很快——幾分鐘之後他回來,手裡拿了幾塊從道具組借來的皮革條,幾張厚植鞣皮,還有一小卷編繩。

  林遠接過皮革,用手指在植鞣皮的表面摸了一遍。厚度均勻,沒有疤痕,足夠硬挺。他拿起裁皮刀,將皮革按照匕首的長度裁出兩片鞘身,邊緣留了足夠的縫合餘量。然後他在兩片皮革之間夾了一層薄薄的軟襯——這是他臨時想到的,防止刀刃在鞘里和皮革硬面直接摩擦。縫合的時候他用的是手縫法,針腳均勻細密,每一針都拉緊到同一個力度,讓鞘身的弧線順著刀身自然收合。

  縫好之後他用溫水輕輕潤濕鞘面,然後用手指沿著刀身的輪廓輕輕按壓,讓皮革在濕潤狀態下塑形。這個步驟他在龍泉的時候看他爸做過——他爸做劍鞘的時候會用濕壓法讓皮革貼合劍身的弧度,幹了之後鞘型就不會走樣。他的動作沒有他爸那麼老練,但手指上的力道已經摸到了那個感覺。

  塑形完成之後,他把刀鞘放在工作檯邊緣讓它自然風乾,然後開始用最後的幾分鐘進行刀身的最後精修。從一千二百目開始重新走了一遍刀面,每一段磨削之後都浸水降溫。

  他看著刀面上雲紋的變化——從粗糙到精細,從模糊到清晰,從靜止到流動。到了兩千目之後,他沒有繼續往上,而是用一塊乾淨的棉布蘸了一點點油,在刀面上輕輕擦了一遍。

  雲紋在油膜下更加立體了深色層和亮色層之間的漸變帶變成了一道極細的銀線。

  黃銅刀格的金色和黑檀木的墨色一左一右的將刀柄的沉穩和刀身的華麗分隔開來,而紅銅馬賽克釘在柄面上安靜地閃著一點微弱的光,像是刀身上某一片雲紋從鋼鐵里飄出來落在了木頭上。

  計時器進入了最後幾秒。林遠將匕首插入刀鞘,放在工作檯上。

  第二輪比賽結束的蜂鳴聲響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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