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比賽時間結束的蜂鳴聲響起,主持人宣布第一輪比賽正式結束。
四名選手的刀坯被工作人員依次擺放在評委席前方的展示台上,每一把刀旁邊都標註著選手的編號。攝影機的滑軌緩緩推近,鏡頭從四把刀坯上一一掃過。
評委席上,J.尼爾森坐在中間,大衛·貝克坐在他左手邊,道格·馬凱達坐在右手邊。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展示台上。
第一把被拿起來的是扎克的刀坯。
大衛·貝克將刀坯舉到燈光下,翻了一面,刃面上的淺層裂紋和刀背處的輕微側彎在強光下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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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刀坯,語氣不急不緩:「這裡有裂紋。從清根(刀刃末端與護手或刀柄平面交界處的弧形過渡面)往上,大概兩厘米。刀背位置有一點側彎。」
他把角度尺卡在刀背上,給了一個大概三度的估算,「裂紋可以在第二輪精加工的時候磨掉。側彎可以用回火矯正。你有三個小時,時間上夠。
基本功沒什麼大問題,但心態得穩住。這把刀坯有救,別自己先放棄了。」
扎克用力點了點頭,攥著毛巾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些許。
第二把被拿起來的是格雷格的刀坯。
J.尼爾森將這把十五層的堆疊大馬士革獵刀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拿角度尺量了量筆直度,然後放下刀坯。
他的目光從刀坯移到格雷格臉上,停留了片刻。
「刀型規整。淬火沒產生翹曲,表面沒有裂紋。基本功很紮實。層數不多,但熱處理做得到位。這把在往季比賽里算中上水平。」他頓了頓,「時間管理上出了問題——第一把刀坯砸廢了對吧?
但你沒放棄,在最後幾十分鐘裡從頭再來,還交出了成品。這種心態值得肯定。」
格雷格下意識往林遠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嚨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第三把被拿起來的是文斯的刀坯。
J.尼爾森拿起這把刀坯,翻了一面,從清根看到刀尖。錘痕均勻,刃線乾淨,刀型是一把戰斧獵刀,整體做工紮實。他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絲認可。
「文斯,這把刀坯做得不錯。」J.尼爾森把刀坯放回展示台,用手指沿著刀背的弧線劃了一下,「基本功紮實,淬火也到位。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你應該是本輪表現第二好的選手。」
文斯站在工位旁邊,聽到這話時肩膀微微松下來一點,胳膊在胸前抱得更緊了些,嘴角有了一絲不太明顯的弧度。
然後大衛·貝克從口袋裡掏出了捲尺。
捲尺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工坊里格外清脆。他將捲尺的一端抵住刀尖,沿著刀背向下拉動——刀尖,往下走,到刀柄根部,再到刀尾。捲尺繼續往下,超出了節目組在展示台側面標註的標準刻度線。
大衛·貝克收回了捲尺,將它重新折好放進口袋。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聲音沉了下去。
「你的刀長超出了規定要求0.2英寸。」
文斯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這很可惜。刀做得很好——但比賽的規則寫得很清楚:刀型不限,長度不超過十四英寸。但你的刀尺寸超長了,不管做得多好,超了就是超了。」
文斯垂下頭,手掌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那頂沾滿鐵屑的帽子被他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你被淘汰了。」大衛·貝克說。
文斯沒有爭辯。他只是看著展示台上那把被捲尺量過的刀坯,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他知道自己把每一個工藝步驟都做對了,鍛打到位,淬火到位,刀型是他最拿手的獵刀。
但尺子不管這些。尺子只量長度。
展示台上只剩下最後一把刀坯。
林遠的那把中式匕首。
道格·馬凱達從評委席上探出身,伸手拿起了那把匕首。
他沒有立刻舉到燈光下去看。他就那麼把它握在手裡,翻過來,翻過去,讓刀身上的雲紋在攝影燈下自己說話。
紋路隨著他翻動刀身的角度而變化——正面看是一層疊一層的雲氣翻湧,側過來看時深色層和亮色層之間的漸變帶在燈光下泛出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暈,像是雲層邊緣被日光照透的那種薄薄的亮邊。
「我的天。」道格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句不是點評,不是對鏡頭說的,就是一個人看到了一件超出預期的東西之後,嗓子裡自己滾出來的話。
他用拇指指腹沿著刀背的弧線慢慢地走了一遍,從清根走到刀尖。
然後翻過來,又走了一遍。
那個動作小心翼翼的,不像一個退役特種兵在檢查一把即將接受暴力測試的刀,更像是一個收藏家拿著放大鏡在看一件文物。
他的眼神都快拉絲了——那雙平時在測試環節里只有看到刀被劈斷了才會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刀身上的雲紋,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幾十年但從未見過面的老朋友重逢。
J.尼爾森側過頭,看了一眼道格的側臉。
他在這節目待了九季,見過道格看到好刀時咧嘴笑的模樣,見過他拿到一把破刀時恨不得把它直接扔進廢料桶的嫌棄,也見過他在暴力測試里把刀推到一個他自己都不敢信的極限後對選手豎大拇指的豪爽。
但他從來沒見過道格這副模樣——手裡拿著一把刀,呼吸節奏都慢下來了,安靜得像是在博物館裡站在一幅畫前捨不得走。
「道格。」J.尼爾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忍俊不禁,「你先把刀遞過來,讓我們也看看。」
道格像是沒聽見。
他又翻了一面,盯著刀尖附近那一片特別密集的雲紋又看了幾秒,然後才不情不願地把刀遞給了大衛·貝克。
大衛·貝克接過匕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看刃線,而是直接把刀面湊到了攝影燈下。
他用手腕慢慢地翻轉刀身,讓光線從不同角度掃過花紋。
雲紋在光線下流動起來,沒有了道格的手擋著,整個評委席都能看清——那花紋不是刻在刀身上的圖案,而是從刀身內部透出來的,深色層和亮色層之間的過渡帶著一種近乎柔和的漸變,像是真的有一片被凝固在鋼鐵里的雲。
近三千層的摺疊鍛打,沒有糊成一片,反而保留了雲紋夾鋼結構獨有的那種雲氣翻卷的弧度,每一道紋路的走向都像是被精心安排過的,卻又不留任何刻意的痕跡。
「這花紋不是隨機紋路。」大衛·貝克放下刀,語氣不像在點評,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普通大馬士革的花紋是在折鍛和拉絲過程中自然生成的,層與層之間的變形軌跡決定了最終的圖案。
但這個——紋路的走向在配合刀型。從刀尖到清根,紋路和刃線幾乎是平行的。這是刻意控制的產物。」
他抬起頭,看向林遠。
「你怎麼做到的?」
J.尼爾森從大衛·貝克手裡接過匕首,從另一個角度端詳了片刻,然後也抬起頭來。他沒有重複大衛·貝克的問題,而是問了一個更直接的。
「這把刀上的花紋,叫什麼?」
林遠站在工位旁邊,目光落在評委席上那把雲紋流淌的匕首上。
「雲紋夾鋼。」他說,「是我家的祖傳鍛造技術,屬於中華鑄劍工藝里的一種。」
「雲紋。」大衛·貝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掂量這兩個字的分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夾鋼我懂。『三枚』——皮鐵包芯鐵,刃口硬刀身韌,日本人從中國學去的。
但你把夾鋼和大馬士革的折鍛結合在了一起,這把刀上同時有夾鋼的結構邏輯和花紋鋼的層疊紋理。你是怎麼做到的?」
「原理上是通過控制初始材料的排列和每輪摺疊鍛打的方向來實現的。」林遠選擇了最簡潔的表述,沒有展開具體的工藝參數,「但具體的材料配比和工藝細節——抱歉,這是家傳的手藝,不太方便在鏡頭前公開。」
J.尼爾森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他點了點頭,完全是內行人的反應——當一個刀匠說出「家傳手藝不方便公開」的時候,另一個刀匠不需要任何解釋。
他自己手上也有幾樣不教外人的絕活,換成是他,他也不會在鏡頭前面把它們掰開揉碎了講。
大衛·貝克同樣沒有追問。但他靠回椅背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抬到了半空,做了一個虛握錘柄的動作,手腕輕輕往下壓了一下——不是在敲桌子,是在模擬掄錘。
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做這個動作,但林遠注意到了。那是一個在鍛造台前站了幾十年的人,腦子裡已經開始拆解工藝流程的時候,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本能反應。
「這個花紋的結構我回頭一定要在自己的工坊里試試!」大衛·貝克說。
語氣不再是評委席上那種平穩克制,而是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躍躍欲試:「初始排列、摺疊方向、鍛打節奏——三樣東西配合好了才能出這種流雲效果。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J.尼爾森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試的時候叫上我。」
不是玩笑。語氣和他在比賽中囑咐馬克調整測試內容時一樣——認真,簡短,落地有聲。
道格·馬凱達把匕首從大衛·貝克手裡又拿了回來。他再次低下頭看著刀身上那流動的雲紋,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林遠身上。
「你。」他的聲音粗糲,開門見山,「這個工藝接不接私人訂製?」
林遠愣了一下。
「我是說,比賽結束之後。」道格用粗糙的手指往刀面上點了點,像是怕說不清楚自己的意思,「就這工藝——就你剛做的這個紋路的。我要的不是收藏品——我要的是實戰用的傢伙。你開個價,我訂一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熱切得像是看到了一個讓他一見鍾情的姑娘,那雙平時在測試環節里只有看到好刀被暴力測試摧殘時才會亮的眼睛,此刻正牢牢地掛在刀身上,一秒都捨不得挪開。
不是買家的掂量,不是評價者的審視,就是一個大半輩子都在和刀打交道的人,忽然遇到了一把讓自己心跳加速的刀,想要擁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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