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林遠將冷卻完成的刀坯放在工作檯上,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擦去表面殘留的水漬,然後退後一步,打量著自己的作品。
酸洗之後的雲紋在攝影燈下安靜地鋪展,流動的紋路從刀尖一直延伸到清根,雙面對稱,沒有一處瑕疵。
他解開圍裙,疊好,放在工具架旁邊。
按照他在羅伯特教授工坊里養成的習慣,做完一件東西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欣賞,是把工位收拾乾淨。他將用過的砂帶從機器上卸下來,按目數分類卷好,放回耗材架。鐵鉗、鋼刷、角度尺一一歸位。鐵砧上的氧化皮掃淨。淬火槽旁邊的水漬擦乾。
做完這些,他看了一眼牆上的計時器。
距離第一輪結束還有四十分鐘左右。
時間還夠。他甚至有空給自己弄杯咖啡。他記得休息區那邊有台膠囊咖啡機,剛才入場前看到馬克在那裡按了一杯。現在過去,按一杯,靠在牆上慢慢喝完,回來剛好趕上評委檢查。
他正準備往休息區走,身後的工坊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Fuck!」
是金屬砸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聲音,混著一個男人壓低了嗓子卻沒能壓住憤怒的咒罵。
林遠轉過頭。
他旁邊工位的那個白人中年男人——林遠記得主持人介紹時提過他的名字,叫格雷格——正站在動力錘前面,兩隻手撐著砧板的邊緣,肩膀劇烈起伏。他的刀坯掉在地上,連接刀坯和手柄的焊點斷了,刀坯本身也因為動力錘最後一擊的偏差被砸彎了,像一塊被捏變形的橡皮泥歪在水泥地面上。
格雷格低頭看著那塊廢掉的刀坯,粗糙的手指在砧板邊緣攥得發白。
他一言不發地彎腰撿起那塊變形的刀坯,翻來覆去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還有沒有救。然後他把廢坯往工具架旁邊的廢料桶里一扔,金屬撞擊桶壁的聲音又脆又響。他站在那裡,盯著廢料桶看了大概五秒,然後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的眼眶有點紅。不是哭的那種紅,是一個在鍛造台前站了十幾年的人,眼睜睜看著自己四十分鐘後就要交上去的東西變成一塊廢鐵的時候,那種從身體裡湧上來的疲憊和不甘,把眼眶硬生生逼紅了。
林遠收回了邁向休息區的腳步。
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開口。在鍛刀大賽的工坊里,一個選手走近另一個選手的工位是很敏感的動作,尤其是在對方剛剛失手的時候。他只是站在原地,從自己工位的角度觀察格雷格接下來的動作。
格雷格花了大概十秒鐘整理情緒。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從材料架上重新拿了幾塊鋼板,開始重新搭建堆疊結構。
林遠看著他的動作,眉頭微微皺起。
格雷格手裡拿的是三塊15N20和兩塊1084。他把三塊軟鋼夾在兩塊硬鋼中間,然後拿起點焊槍準備焊接。
林遠認出了那個結構。五塊鋼板,三軟兩硬,軟鋼在中間,而且總層數是奇數。這意味著不管怎麼打磨,刀刃的位置都大概率會落在中間的軟鋼層上。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計時器。還剩三十八分鐘。
這點時間,如果是一個手法極快的刀匠,從頭再做一把簡單的堆疊大馬士革刀坯是來得及的。但格雷格顯然不是那種速度型選手——他剛才重新選材的動作帶著明顯的慌亂,點焊槍握在手裡調了兩次角度才對準焊點。
如果他按現在這個三軟兩硬的搭配焊死了再鍛打,做出來的刀刃是軟鋼,到了測試環節一劈骨頭就卷刃。評委不會客氣,節目效果也不會客氣。
林遠猶豫了一秒。
不是因為技術上的判斷——那個錯誤搭配他一眼就能認出來——而是他不太確定對方願不願意在比賽里接受一個競爭對手的建議。在鍛造台前,手藝是體面,有時候體面比勝負更重。
但他還是開口了。
「格雷格。」
格雷格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來。他的表情很複雜,羞恥、焦慮、還有一點防禦式的緊繃。
一個中年男人,被一個比他小了至少二十歲的外國小子叫住,還是在剛剛砸廢了一塊刀坯之後,他不太確定自己將要聽到的是什麼。
「你剛才堆的,材料搭配有問題。」林遠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三片軟鋼夾兩片硬鋼。做出來刀刃的位置會落在軟鋼上,硬度不夠。」
格雷格低頭看了看手裡剛焊好的鋼坯,又抬頭看了看林遠。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來。一個已經焊好了的鋼坯,被一個旁觀者指出核心材料搭配有錯,這比砸廢一把刀更讓人難堪。
但他在林遠的語氣里沒有聽到任何嘲諷和居高臨下的意思,只是陳述事實,就像在說爐膛溫度偏高了一點。
「我能重來。」格雷格說。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鍛爐的乾熱空氣烤了一整天。
「時間不夠,只剩三十六分鐘。」林遠朝計時器歪了歪頭,「但你現在焊的這個不用廢。再加兩片硬鋼——外層兩面各加一片1084。把中間那層軟鋼包住。」
格雷格的手還扶著焊槍,表情從防禦變成了思考。
「加兩片,焊在一起,然後用折鍛法。」林遠繼續說,「對摺一次,中間那層軟鋼就會被包在裡面,刃口落在硬鋼層上。
做出來層數不多,十幾層左右,花紋也細密不到哪去。但有花紋,有硬度,是一把能交的成品。」
格雷格把那塊已經焊好的鋼坯翻過來看了看。焊點打得很實,如果拆了重做,光清理焊疤就要花掉好幾分鐘。
他的手指在鋼坯的側面摩挲了兩下,像是在掂量這個建議的分量。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從自己的工位掃向林遠工作檯上那把雲紋流淌的匕首。
林遠捕捉到了那個目光。那種目光他很熟悉——在龍泉的時候,有些年輕學徒第一次看到老師傅做完一把劍坯,也是這種眼神。不是嫉妒,是失神。
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和某個標準之間隔著多遠的距離,遠到連差距本身都看不完整。
「你做你的。別看我的。」林遠用圍裙擦了擦手指,「我的刀是我練了十一年手才做出來的。你現在要的不是做出我那樣的成品,是在三十六分鐘之內交一把能過第一輪的刀坯。」
格雷格看著林遠。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之前那種從眼眶深處逼上來的紅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在鍛造台前站了十幾年的人,被人用專業的方式拉了一把之後,重新找到支點的清醒。
「為什麼幫我?」格雷格的聲音還是沙啞,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你的焊點打得不錯。手很穩,只是料選錯了。」林遠說,「而且我也想在等比賽結束的時候給自己按杯咖啡喝。你要是廢了,工作人員會一直圍著你拍,挺吵的。」
格雷格盯著他看了大概兩秒。然後他伸手,把已經焊好的那塊鋼坯從焊機下面取出來,轉身去材料架上拿了兩片1084鋼板,夾在原來的鋼坯兩面,重新放進焊機。
焊火花閃起來的時候,他的動作比之前穩了不是一點半點。
林遠沒有回自己的工位。他就站在兩個工位之間的過道上,保持著一個不越線的距離。不幫對方碰任何工具,也不碰任何材料。
「焊點打密一點,對摺的時候受力大,焊點太少容易崩開。」林遠說。
格雷格調整了焊槍的位置,補了兩道焊點。
焊完之後,他把鋼坯送進鍛爐。林遠站在過道上看著爐膛里的火焰顏色,等鋼坯加熱到櫻桃紅時開口。
「可以了,夾出來。」
格雷格夾出鋼坯,走到動力錘前面。他的手握在操作杆上,手指微微發緊——剛才就是在這個位置,他因為分心砸彎了上一塊刀坯。動力錘的砧板上還留著上一把刀坯脫焊崩開的焊渣,他沒來得及清理。
「先別急著打。」林遠的聲音比剛才更穩,「把砧板清理乾淨。眼睛看著你要落錘的位置,落錘之前先想清楚這一錘要打到什麼程度。別急。」
格雷格深吸一口氣,拿起鋼刷把砧板上的焊渣掃乾淨,然後重新夾起鋼坯放在砧板上。
動力錘的錘頭落下來。
第一錘。穩了。
然後是第二錘,第三錘。節奏不快,但每一錘都在預定的位置上。林遠的眼睛跟著錘頭走,當鋼坯延展到足夠長度時,他開口叫住了格雷格。
「夠了。鑿切口。深度不要超過厚度的一半,多了對摺的時候會斷。」
格雷格拿起鑿子,在鋼條中間鑿了一道切口。手很穩,深度剛好。這是他今天做得最利落的一刀。
折鍛。摺疊的時候格雷格的手又有一瞬間的猶豫——他不太確定應該怎麼把折過來的鋼坯固定在鐵砧上。林遠的聲音在他猶豫的那個瞬間到了。
「夾住對摺後的鋼坯,先加熱切口位置,把硼砂撒上去再打。」
格雷格照做了。
鍛爐的火焰重新舔上鋼坯的表面。硼砂在高溫下熔化成一層透明的玻璃狀保護膜。格雷格把鋼坯夾到鐵砧上,鍛錘落下,摺疊的兩面在高溫下被鍛焊成一個整體。
一次折鍛。層數翻倍。十五層的大馬士革。中間那層軟鋼被包裹在內側,兩側刃口全是硬鋼。
格雷格直起腰,看著手中這塊十五層的鋼坯,有那麼一瞬間他忘記了自己是在比賽。他用手指摸了摸鍛焊面上的錘痕,粗糙的觸感告訴他這件東西已經不再是最初那五片焊錯材料的鋼板了。它是一把刀的坯子。一把能用的刀。
「還有十五分鐘。」林遠看了一眼計時器,「夠你打出刀型,做正火,淬火。別趕,十五分鐘做三個步驟,每一步都夠。」
格雷格沒有回答。他把鋼坯送回鍛爐,夾出來開始塑造刀型。他的錘法不花哨,但基本功紮實。刀坯在鐵砧上逐漸成型,一把標準獵刀的輪廓從他的錘下浮現出來。
正火。淬火。這一次他用了油淬——他是美國刀匠學校的產物,對他來說油淬是安全區,也是習慣區。
油淬的時候鋼坯入油的弧線乾淨利落,沒有濺起油花,沒有讓刀坯在淬火油里歪斜。基本功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剛才的失誤不是手藝問題,是心態。林遠注意到那個入油的手法和預冷的那一下停頓,在心裡給這位中年男人的基本功打了個及格分。
淬火完成之後,格雷格用鉗子夾著刀坯,讓它在空氣中冷卻。他站在鐵砧旁邊,眼睛盯著刀坯表面氧化皮的剝落,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計時器進入了最後三分鐘。格雷格把冷卻好的刀坯用抹布擦乾淨,拿鋼刷刷去表面殘留的氧化皮,然後放在工作檯上。
十五層的堆疊大馬士革,刀型是一把標準獵刀。刃面上的花紋不多,只有隱約的幾道水波樣的紋路,在燈光下勉強看得出來,和旁邊林遠那把雲紋流淌的匕首放在一起,粗糙得像是兩個時代的產物。
但這是一把成品。
一把能在評委面前站得住腳的完整刀坯,有花紋,有硬度,刃線乾淨。
格雷格看著自己的工作檯,兩隻手撐在台沿上,背弓著,肩膀隨著大口呼吸一起一伏。不是為了比賽成績而喘,是一個被逼到懸崖邊上又被一隻手穩穩拽回來的人,終於能大口呼吸了的放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兩個工位之間的林遠。林遠已經轉身準備去按咖啡了。
「我欠你一次。」格雷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但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撐住了的結實質感。
林遠回過頭。
「不欠。」他說,「刀是你自己打的。」
然後他走向休息區。那台膠囊咖啡機在角落裡安靜地亮著綠燈,旁邊擺著一摞紙杯和一罐糖包。
他把紙杯塞進機器,按了一下按鈕。機器嗡嗡地響起來,深褐色的咖啡慢慢注滿紙杯。他靠著牆,喝了一口。味道不錯,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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