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接下來是整體淬火。
他調整了刀坯的入水角度。不再是只讓刀刃划過水面,而是將整把刀——從刀尖到刀柄根部,刀刃到刀背——以一道流暢的弧線斜插入水中。
「嗤——咕嚕嚕——」
大團蒸汽從淬火槽中翻湧而出,水面劇烈沸騰。刀坯的其餘部分在較溫和的冷卻速度下完成了馬氏體轉變,刀背和刀身的硬度低於刀刃,但韌性遠高於刀刃。
整把刀的內部應力分布呈現出一種精妙的階梯式變化——從刃口的超高硬度,經由過渡區逐漸降低,到刀背時已經是硬度和韌性的最佳平衡點。
刀坯在水中停留片刻後,林遠將其夾出。
他沒有絲毫停頓,直接將淬火後的刀坯送進了鍛爐旁的砂槽——那是一個裝滿乾燥細砂的淺鐵箱,原本是用來給刀坯緩慢退火用的。他將刀坯埋入砂中,只留刀柄根部露在外面,然後打開丙烷噴槍,對準砂層表面均勻加熱。
砂溫升到一百八十度左右時,他關掉噴槍,讓刀坯在餘溫中完成回火。淬火馬氏體在低溫回火中部分分解,應力釋放,硬度從脆硬的峰值略微回落到刀具最理想的那個平衡點。
這個步驟不能省——剛剛完成馬氏體淬火的鋼坯內部應力極大、極脆,如果不及時回火,在冷卻過程中就可能自發性開裂。
用砂槽做簡易回火,溫度不如專業回火爐精準,但他有【內視】技能輔助,能感知刀坯內部組織變化的每一個節點,效果比溫度計更直接。
二十分鐘後,回火完成。
林遠將刀坯從砂中取出,讓它在空氣中自然冷卻到室溫。他直起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評委席上,J.尼爾森的身體往前探了探。他一隻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遠的淬火槽。
不是那種走馬觀花的掃視,而是一個自己也在鍛造台前站了幾十年的人,看到一個出乎意料的操作時本能地想要看清楚每一個細節的那種注視。
大衛·貝克將手臂交叉在胸前,緩緩靠回椅背。兩人對視了一眼。
J.尼爾森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朝林遠工位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手藝本身打動的興味:「局部刃淬,兩面交替,然後才整體入水。他把油槽推一邊去了,碰都沒碰。」
「大馬士革用水淬,要麼是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要麼是太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大衛·貝克的目光掃過那把正在冷卻的刀坯,「到目前為止,還沒裂。」
「沒裂,沒翹,就算是我也很難做到這種程度。」J.尼爾森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搭在腹前,「這小孩手穩得不像話。」
冷卻完成後,林遠將刀坯夾到砂帶機前開始粗磨。
從四百目開始,六百目,八百目,一千二百目,兩千目,每一級目數都不跳,每一道磨削之後都用指尖撫過刃面確認平整度,每一段磨削之後都浸水降溫。
砂帶機的轉速始終控制在不會讓刃口局部退火的範圍內。
粗磨完成之後,他拿起了酸洗用的三氯化鐵溶液。
酸洗的時間取決於鋼坯的層數和想要的花紋對比度。近三千層的雲紋夾鋼,層間界面極薄,酸洗過久會讓深色層被過度腐蝕,花紋對比度反而下降。
他將酸洗時間控制在比平時更短的範圍內,然後迅速用清水沖洗乾淨,再用小蘇打水中和殘留的酸液。
當酸洗後的刀坯被沖洗乾淨、擦乾水分的那一刻,工坊頂上的攝影燈照亮了刀身。
整個工坊安靜了兩秒。
刀身上,雲紋如同活了一般。不是普通大馬士革那種整齊的平行紋路,也不是隨機的波浪紋,而是一層一層、一片一片、彼此獨立卻又互相呼應的雲氣狀紋路。
紋路的邊緣不是剛硬的界線,而是帶著柔和的過渡——深色層和亮色層之間有一道極細的漸變帶,讓雲紋看起來不是刻在刀身上的圖案,而是從刀身內部透出來的、正在緩緩流動的雲霧。
近三千層的摺疊鍛打,將1084的深色和15N20的亮色拉伸到了肉眼幾乎難以分辨單層的厚度,但它們沒有糊成一片。
雲紋的基礎骨架在摺疊中被打散重組,每一層之間的碳遷移在界面處形成了特殊的對比度,讓紋路在光線下轉動時呈現出一種流動的立體感。
仿佛真的有雲在刀身中翻湧、環繞、流動。
而刀刃兩側的雲紋從刀尖到清根對稱展開,雙面對稱的紋路走向讓整把匕首在翻轉時呈現出一種奇特的視覺效果——正面和反面的花紋不是鏡像,卻像是同一片雲層從不同角度看到的景象。
評委席上安靜了片刻。
J.尼爾森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盯著那把匕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摘下眼鏡,用指腹揉了揉鼻樑,重新戴上。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一句評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朝那把匕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用一種罕見的、帶著幾分鄭重的語氣說道:「你們可以自己過去看看。」
大衛·貝克的身體微微前傾,屁股已經從椅子上抬起了半寸。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做一個決定。然後他坐了回去。
他沒有站起來。評委席到工位之間只隔著幾步路,但這幾步路在錄製中意味著很多——評委下場親自查看一把刀,在《鍛刀大賽》的規則里通常只發生在測試環節。
第一輪還沒結束,他不能破了這個規矩。但他也沒有把目光從刀身上移開。
他靠在椅背上,從評委席上探身往林遠工位的方向看,將雙臂交叉在胸前,手指不自覺地捏著自己的下巴。
從刀尖到清根,從刃面到刀背,他的目光在刀身上走了整整一遍,隔著幾米的距離依然能看清那流動的雲紋。然後他緩緩靠回椅背。
「花紋走到這個層數還沒糊,已經不止是手藝好了。」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刻意保持著評委該有的平靜,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這是對材料理解到骨子裡才做得出來的東西。」
但坐在評委席另一側的第三位評委——道格·馬凱達——已經坐不住了。
道格·馬凱達,前海豹突擊隊員出身,退役後做了二十年的刀具測試員,被稱為「狗哥」是因為他測試刀具時那股不留情面的狠勁。
在這個節目裡,他的工作是把每一把刀推到極限,然後告訴鏡頭前的觀眾,這把刀到底能不能用。
他對花紋不感興趣。他對鍛造工藝也不怎麼感興趣。他只對一件事感興趣:這把刀夠不夠鋒利,夠不夠結實,能不能在暴力測試里活下來。
但此刻,他正盯著那把匕首。
不是看花紋,是看刃線。那條從刀尖延伸到清根的刃線,在攝影燈下泛著一種極細微的、只有老刀友才能辨認出的微光——那是水淬之後高硬度刀刃獨有的光澤。
他見過這個光澤。不多,但每一次見到,都意味著一把能把測試環節攪得天翻地覆的刀出現了。
道格伸手按住了桌上的對講機。
「馬克。」他的聲音粗糲而短促。
製片助理馬克從工坊邊緣小跑著過來,彎下腰湊到評委席旁。「道格,怎麼了?」
「第一輪的測試內容,原來安排的是什麼?」
馬克翻開寫字板。「標準獵刀測試——切麻繩、削木方、劈牛骨。十五分鐘。」
「換掉。」道格說。
馬克愣了一下。「……換掉?」
「劈牛骨?」道格朝林遠工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拿牛骨測那把刀,是浪費一把好刀,也是浪費牛骨。」
他靠回椅背,腮幫子上的肌肉動了動,像是在嚼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沒有惡意,但有一種讓所有製作人員瞬間緊張起來的興奮。
「去多準備幾卷麻繩。粗的。還有浸過水的帆布。還有那捆壓了三年的干竹板——對,就是上上季給冠軍輪準備的那個。」他頓了頓,「劈砍用的牛骨也換大號。那把刀,我怕標準測試扛不住它。」
馬克張了張嘴,看了一眼J.尼爾森。J.尼爾森沒有表示反對,只是目光還落在林遠的工位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馬克的視線轉向大衛·貝克,大衛·貝克微微點了點頭,表情紋絲不動,但手指在桌沿上敲擊的節奏已經停了。那是他做決定時的習慣動作。
「去準備吧。」大衛·貝克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