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0165【徐三郎的文章一錘定音】
第167章 0165【徐三郎的文章一錘定音】
政事堂。
曾公亮一屁股坐下:「憋悶兩三個月,總算能喘口氣了。徐行之是真敢說啊,自己身為御史,卻要求約束御史。」
「確實難得。」趙概點頭。
徐來做簽判的時候,把趙概的族人反覆查了兩次。一次是折變,一次是清田O
而現在,徐來卻幫了宰輔們的大忙。
此前所有矛頭都指向四位宰輔,現在徐來把火力全吸引過去了。無數言官逮著徐來狂噴,核心罪名是「欲阻塞天子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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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來已成為言官口中新一代的「奸邪」。
歐陽修說道:「我還是請辭吧。我一介老朽,時日無多矣。怎能讓年輕人幫我擋箭?」
韓琦連忙阻攔:「你現在不能請辭。」
「為何?」歐陽修問道。
韓琦解釋說:「官家現在厭惡言官,心裡是偏向你的。你若請辭,就是在為難官家,讓官家覺得你在趁機要挾。就算請辭,也須在貶謫言官以後。」
歐陽修緩緩點頭。
他已經下定決心,不管結果如何,都不會再當副宰相。哀莫大於心死,歐陽修的心死了。
趙概的情況差不多,他也決定辭職退休。如果皇帝不答應,他就一直寫辭職信,一把年紀不想再折騰。
趙概老好人到什麼程度?
他做知州的時候,屬下有官員挪用公使錢30貫,用來購買田產收租子賺取利潤。趙概發現這人真的很窮,背負一屁股債過不下去,便自己掏錢補上虧空的公款。
歐陽修年輕的時候,公開嘲笑諷刺趙概。當歐陽修被連襟誣陷時,趙概卻不惜得罪宰相,始終在為歐陽修辯解。
這幾年的朝堂局勢,趙概明顯已經不適應了,沒他這種老好人生存的空間。
「我們若辭了副相,這個職務應該讓張方平來做,」趙概說道,「張方平長於謀略和理財,而且老成持重,假以時日必為賢相。」
曾公亮說道:「王安石也很合適,可惜他資歷尚淺。」
韓琦聽他們說這種話,頓時感覺萬分無奈。被皇帝打壓,被言官彈劾,再遇到歐陽修這檔子事,幾位宰輔都已不想幹了。
這是在物色接班人呢。
御史台。
彭思永質問司馬光:「君實為何一言不發?」
司馬光反問:「我發什麼言?上疏彈劾你們誣陷大臣嗎?」
「你是御史,」彭思永說,「現在有人身為御史,卻不許御史風聞奏事,想要阻塞天子的言論。」
司馬光說道:「這種言路,不要也罷!」
彭思永難以置信:「你怎能說出這種話?」
——
司馬光懶得多言,直接拂袖而去。
造謠誣陷,實在太下作了,司馬光不屑為之。
若非身為御史,不便攻擊同僚,司馬光甚至打算幫歐陽修說話。他挺佩服徐來,因為徐來做的事情,正是他想做卻不方便做的。
司馬光不發言,但他屬下的御史,卻在瘋狂朝著徐來開火。
「真是越來越不可理喻了!」趙頊看著一封封奏疏氣得不行。
除了司馬光之外,御史們全在彈劾徐來。
不止彈劾徐來阻塞言路,還風聞彈劾徐來在應天府虐民。說什麼上司給徐來好評,是為了讓徐來虐民以得政績。
他們的邏輯很奇葩。
修繕應天府南城牆那麼大的工程,徐來耗費的錢糧卻非常少,還征派了大量物料和民夫。這種情況下,只有殘民虐民才做得到。
即將被貶離京城的王益柔,這次居然變得正直起來。言官們知道他跟徐來有仇,於是就想從他那裡打聽徐來的惡行。
但王益柔堅決不說徐來的壞話,甚至公開表示:「以前是我對徐行之有誤解,未經查實就給出惡評。他是一個好官,並無絲毫為惡之舉。
為啥如此?
因為王益柔是歐陽修的死忠粉!
這次徐來不惜得罪言官,也要幫著歐陽修說話,王益柔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同時,王益柔又厭惡那些御史,竟然下作到造謠誣陷,他恨不得御史們全都被嚴懲。
「召御藥院王元弼來見。」趙頊說道。
不多時,王元弼入殿面聖。
趙頊拿著彈劾奏疏問道:「你跟徐來有私交?他還曾寫詩攀附你?」
王元弼連忙辯解:「陛下,臣當時受余靖所託,協助調查市舶綱被劫案。徐來的好友楊殊,負責衙前押運市舶綱。楊殊兄弟倆斬殺近百鹽匪,卻有可能賠償得傾家蕩產。臣協助查清此案,又答應幫楊氏兄弟洗去罪名。徐來歡喜之下,才寫詩稱讚。」
「原來如此。」趙頊點頭。
王元弼以前不敢亂說,直至徐來考上狀元,他才拿出那首詩蹭熱度。因此徐來寫詩讚美閹人之事,現在很多人都已經知道。
於是,就有御史彈劾徐來「攀附宦官、私交近侍」。
趙頊看著一堆彈劾奏疏,已經頭疼不已,打算暫時換換腦子:「當時的市舶綱被劫案,究竟詳情如何?」
王元弼立即添油加醋說出來。
他知道皇帝器重徐來,因此儘量美化其事:「那些鹽匪,個個兇悍異常,而且還勾結巡檢官兵。徐來當時餓得渾身無力,遭到夜襲之後,被潰兵裹挾只能逃跑。但他忠君為國,竟以白衣之身,說服一隊潰兵在半路設伏。他殺死鹽匪之後,自己雖窮困潦倒,奪得綱銀卻不私藏,而是前往縣衙報官。」
趙頊點頭贊道:「忠義智勇廉,殊為難得。」
王元弼吹噓一番徐來,又講述楊殊的事跡。楊家兄弟殺賊的事情,他就更清楚細節了,畢竟當時一邊給他講述,一邊給他表演武藝呢。
王元弼說:「徐來的好友楊殊,亦是殺賊無數。楊家兄弟皆文武雙全,綱船遭到夜襲,他們立即披掛上陣————數百鹽匪圍攻,僅楊殊一人就擊殺數十賊寇。
殺退鹽匪之後,他們還趁勢追擊。卻說楊殊挽弓搭箭————」
「民間還有這等驍勇之士?」趙頊來了興趣。
王元弼說:「楊殊與徐來是同科進士。楊殊的兄長楊循,因殺賊立功被舉薦,如今在廣東做武官。」
趙頊露出笑容:「竟還是進士?」
「第四甲進士。」王元弼說道。
趙頊說道:「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王元弼躬身退到殿外,心頭歡呼雀躍,他知道自己被皇帝記住了。
趙頊打算找個由頭,給楊家兄弟升升官。畢竟楊家兄弟為了保住皇綱,冒著生命危險力戰匪寇。
他繼續閱讀那些彈劾奏章。
他發現諫院這次還行,諫官們就事論事,只是反對阻塞言路,並未趁機攻擊徐來。
畢竟兩位知諫院,都有著特殊兼職,都是皇帝的身邊人:兼寫詔書、兼寫起居注。
今天負責寫起居注的滕甫,就是其中一位知諫院。
滕甫是范仲淹的表弟,但年齡跟范仲淹的兒子差不多。他從小在范仲淹家裡長天,跟范純仁一起生活學習。
趙頊問滕甫:「你們諫院,都認為不該嚴懲那些御史嗎?」
滕甫規規矩矩回答:「言官風聞奏事,也是要講規矩的。必須具實以聞,嚴禁邪枉附會。」
這就是難以處理的地方。
因為朝廷的規矩太過模糊,一邊允許風聞奏事,一邊要求具實以聞。皇帝每次想查實的時候,言官們就用風聞奏事來開脫。
「陛下,通進司有奏章呈報。」
「拿進來吧。」
趙頊愈發鬱悶,他以為又是彈劾奏疏。
結果拿過來一看,卻是徐來寫的奏章:
【臣觀大宋立國百年,言路之盛,三代以降未之有也。台諫風聞,不責所從來;彈章朝奏,暮已傳四海。士大夫以敢言為忠,以搏擊為能,此誠祖宗廣開視聽之深意————然台諫今日之勢,權日重而責日輕,言日繁而實日寡。綱紀漸弛,奸偽叢生,臣竊以為憂。】
【昔者堯置誹謗之木,舜立敢諫之鼓,非以縱讒慝也,欲使下情達而上無蔽也。《書》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諫之所以貴,以其正也;言之所以重,以其實也。今以風聞為名,捕影為實,朝攻一人曰帷薄不修,暮劾一臣曰朋黨為奸。及至天子詰問所從來,則曰風聞所得;追問傳播之姓名,則曰老昏忘之。以不可究詰之詞,加人臣莫大之罪,豈聖人設言官之意耶?】
【臣聞彭思永、蔣之奇劾歐陽修事————】
【昔漢武用桑弘羊,而卜式以風聞攻之,朝廷不核其實,遂使賢良退而聚斂進。唐德宗任陸贄,而裴延齡以風聞謗之,天子不究其妄,竟致忠臣貶而奸佞肆。豈非以風聞之權太重,而誣謗之罰太輕耶?前代亂亡之由,多起於此。】
【陛下新承大統,銳意變法,將以大有為於天下————】
【臣非欲塞言路也,欲使言路清也;非欲罪台諫也,欲使台諫慎也。路不塞而自清,權不奪而自正,此乃先王設官分職之深意。《詩》云: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言者無罪,謂其忠直也,非謂其誣罔也————】
【臣請明詔天下:風聞奏事,祖宗之法,不敢廢也;誣告反坐,聖人之訓,不可棄也。風聞而實,賞之勵之;風聞而妄,罰之懲之。使台諫知權之所在,即責之所歸;知言之易出,即悔之難追。則言者不敢妄發,聞者不憂橫禍————】
趙頊讀罷此疏,不禁感慨道:「真謀國之雄文也,當附於邸報使聞天下!」
一篇文章,只要寫得好,真就可以一錘定音。
徐來這篇文章便是如此。
他把所有的道理都講清楚了,把言官的推卸詭辯之辭都駁回去了。言官們還想再說什麼,直接到這邊文章里尋找答案。
司馬光為啥名氣大?就是因為經常寫這種文章,讓政敵很難再進行狡辯,讓隊友能拿他的文章做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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