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0164【徐三郎身為御史的第一次發言】
第166章 0164【徐三郎身為御史的第一次發言】
歐陽修的第三任妻子姓薛,薛夫人有位堂弟叫薛良孺。
選人想要升京官,須得湊齊五份舉薦狀。
前幾年,有個叫崔庠的選人,托朋友找到薛良孺,希望他能幫忙舉薦。一番送禮和宴請,再加上給朋友面子,薛良孺便答應下來。
去年,王益柔卸任京東路轉運使。張景憲接替此職的第四個月,就以貪污罪把崔庠給查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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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嚴格依據律法,身為舉薦人,薛良孺應以貪污罪被連坐。
處於停職調查狀態的薛良孺,無比幸運地遇到英宗駕崩。新君繼位,大赦天下,官員的罪行也能赦免。
然而,歐陽修為了避嫌,沒有赦免自己的妻弟。
薛良孺直接被罷官!
這兩三個月,薛良孺每日借酒澆愁,對堂姐夫歐陽修愈發怨恨。
閏三月初,百日國喪結束。
薛良孺被好朋友劉瑾請去喝酒。
酒過三巡,劉瑾說道:「現在倒是有個機會。」
「什麼機會?」薛良孺問。
劉瑾笑道:「你復官的機會。新君不喜諸宰輔,言官皆已做好準備。你是歐陽修的妻弟,肯定知道關於他的一些秘聞。若是能將歐陽修扳倒,官家必定提拔你做諫官或御史。」
薛良孺聞言一喜,隨即眉頭緊皺。
因為他還真不知道什麼秘聞,更何況是能把歐陽修扳倒的秘聞。
那就————隨便瞎編一個?
仔細想了想,薛良孺說:「歐陽修與其長媳有染!」
劉瑾瞪大雙眼:「真有此事?」
「真有此事。」薛良孺點頭。
反正歐陽修的長子,又不是他堂姐生的。而且其長媳吳氏,還是鹽鐵副使吳充的女兒,正好把吳充(宰輔黨羽)也拉下水!
兩人又喝一陣,劉瑾把醉醺醺的薛良孺送走。
回到書房,劉瑾欣喜若狂。
接替龔鼎臣做應天知府的張瑰,以前不是拼著自己被貶黃州,也要弄掉已故副宰相劉沉的美諡嗎?氣得劉沉的兒子穿著喪服,帶全家老小去東華門外哭訴。
劉瑾就是劉沆的兒子,當年就是他帶著家人哭訴宮門。
劉瑾此人,跟歐陽修也有仇。
歐陽修在編修《五代史》時,對北漢皇帝的評價很低。而劉瑾的祖宗,正是北漢開國皇帝劉崇!
劉瑾曾多次請求修改《五代史》,稍微美化一下自己的祖宗。但皇帝理都不理他,這導致他愈發憎恨歐陽修,隔三差五就跟歐陽修對著幹。
正因為跟歐陽修結仇,導致他如此顯赫的家世,且還是正經進士出身,卻一直升遷非常困難。
升遷越困難,劉瑾就越恨歐陽修。
薛良孺離開的次日,劉瑾開始每天宴請官員,尤其是宴請那些言官。
喝得半醉之後,他就說道:「你們可曾聽說了?歐陽相公與其長媳吳氏有染————我沒有亂講,是他妻弟薛良孺所言。薛良孺還能誣陷自己的姐夫不成?」
如此連續數日,歐陽修扒灰的謠言,就在京城官場迅速傳播。
御史台的領袖彭思永,濮議時為堅定的皇伯派。他認為宰輔們飛揚跋扈,一個個皆為權臣,必須把宰輔全部幹掉,才能讓大宋朝廷恢復正常秩序。
但歐陽修的私德,彭思永是相信的,他不認為歐陽修會扒灰。
於是,彭思永不願意親自出手,害怕事後會惹來一身騷。
彭思永把蔣之奇叫來:「歐陽相公與其長媳之傳聞,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蔣之奇回答。
彭思永又問:「是否屬實?」
蔣之奇不言。
他確實想搞歐陽修,但不是這種搞法。
譬如徐來前往應天府上任,交接期間就干翻一個通判。那位通判便是歐陽修舉薦的,王益柔為了維護歐陽修,悄悄安排通判辭官回家,至今都還在老家當地主。
蔣之奇知道這件事情,他打算以此來彈劾歐陽修。
彭思永再次詢問:「是否屬實?」
蔣之奇也不想惹來一身騷,但彭思永位高權重,是御史台的一把手。他想要快速升遷,必須迎合彭思永。
而且他跟彭思永是同鄉,如果這次願意配合,今後肯定獲得彭思永器重。
糾結好半天,蔣之奇說道:「有所耳聞,不知是否屬實。」
彭思永敲打說:「御史有風聞奏事之責。」
蔣之奇非常明白,這是逼著自己交投名狀。他想想現在的局勢,腦子一熱便回答:「我這就是去寫奏疏。」
次日,通進司的官員收到彈劾奏疏,由於涉及到副宰相的不堪緋聞,立即將彈劾奏疏送到皇帝面前。
趙頊看完奏疏,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眉頭緊皺非常生氣。
他爹剛剛駕崩的時候,宰輔們不僅給百官賞賜酒肉,歐陽修還在喪服下面穿紫袍。這讓趙頊極為不滿。
他想要打壓宰輔不假,但不是這種打壓方式啊。
誣陷一個名滿天下的副宰相扒灰,他就算身為皇帝也扛不住負面輿論。
趙頊當即寫手詔,把老師孫思恭請來。
「孫先生,你與歐陽修熟悉,且看看這份彈劾奏疏。」趙頊說道。
孫思恭讀罷奏疏,大驚失色道:「蔣之奇怎會如此彈劾?臣以身家性命擔保,歐陽修絕不可能與其長媳有私!」
趙頊點頭道:「我知道了。」
孫思恭繼續為歐陽修辯解,趙頊認真聽著,然後打發孫老師離開。
當日下午,宰輔們全都得知此事。
趙概沉默不語。
曾公亮一個勁兒嘆息。
他們現在處境非常艱難,同時面臨皇帝的打壓和皇伯派的反擊。
韓琦對歐陽修說:「你上疏自辯一下吧。」
歐陽修默然離開,回去寫自辯奏疏。他已經心灰意冷,打算自辯之後,便直接辭官歸鄉。
二十年前,歐陽修就遭遇過一次類似謠言。
歐陽修的妹夫病故,妹妹帶著七歲的女兒來投奔。歐陽修把外甥女張氏養大,將其許配給自己的堂侄歐陽晟。
這外甥女也不是省油的燈,婚後居然跟家僕私通,而且還被捉姦逮到了,被押送到開封府審訊。
正巧開封知府跟歐陽修有仇,找到歐陽修的連襟王拱辰。王拱辰反對慶曆新政,已經跟歐陽修鬧翻。他們不知如何操作的,讓張氏在供詞中暗示跟舅舅歐陽修有染。
一時間引爆輿論。
負責查案的太監和文官,由於難以查明真相,乾脆判歐陽修挪用妹妹留下的嫁妝購買田產。於是,歐陽修被貶滁州,寫下千古名篇《醉翁亭記》。
時隔二十年,這種事情又來一次。
上次是連襟夥同外甥女誣陷他,這次是妻弟和門生背後捅刀。
歐陽修真不想再做官了,感覺啥都沒意思。
又過一日,徐來也收到消息。
他正打算寫奏疏,卻忽然被皇帝召見。
徐來立即騎著毛驢去皇宮,在東華門內下驢時遇到張方平。
「見過張翰林。」徐來作揖道。
張方平也回禮說:「見過徐監察。」
寒暄之後,兩人不再多言,一起前去見皇帝。
徐來在應天府清田時,查出張方平的族人有隱田,但並未直接跟張方平起衝突。因為張方平全家都搬到了京城,被徐來調查的是其兄弟和族兄弟。
張方平對徐來的觀感很複雜。
因為他一向主張打擊權貴和富戶,結果徐來查到他族人的頭上。他跟徐來政治理念相同,實在沒法怨恨徐來,但也不打算跟徐來交好。
徐來倒是對張方平挺欽佩的,如果當初朝廷聽從張方平的建議,說不定西夏根本就不會做大。
李元昊打算叛亂的時候,党項部族並非全部支持。於是,李元昊寫信激怒大宋,迫使其他部族倒向自己。
張方平當時建議:「李元昊沒有公開叛亂,朝廷可以暫時退讓,麻痹李元昊和党項部族。同時,朝廷應該抓緊時間精選將士、修築城池、厲兵秣馬、安撫分化党項各部。這種情況下,李元昊必然坐不住,肯定會提前叛亂。但李元昊師出無名,其他部族跟他也不是一條心,而朝廷卻已有了充足準備。到時候再打仗,朝廷必定可以取勝。」
但當時的大宋君臣,根本不把李元昊放在眼裡,張方平又剛剛做官人微言輕。於是,在沒有充足準備的情況下,朝廷決定直接出兵討伐。
張方平見勸不住,又獻上計策。他猜到了李元昊的出兵路線,請求朝廷屯兵河東,趁著對方老巢空虛,輕裝急進直取其巢穴。
宰相呂夷簡認為張方平說得很好,但不予採納,只給他升了官。
事後證明,張方平的兩次建議,皆屬於最優解。但凡朝廷有一次採納,都不會輸得那麼慘。
徐來和張方平面聖時,殿中已經來了三位。
趙頊質問蔣之奇:「你是從哪裡聽說的?」
蔣之奇觀察皇帝的反應,感覺這次好像搞砸了,拍皇帝馬屁不慎拍到馬腿上。他也顧不得許多,直接拿上司去頂鍋:「臣從彭中丞那裡得知此事。」
趙頊又問彭思永:「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彭思永回答:「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趙頊追問。
彭思永道:「風聞所得。陛下,御史可以風聞奏事。」
趙頊說道:「風吹到你耳朵里嗎?你聽誰說的?」
彭思永打算把事情扛下來:「臣老邁昏聵,記性越來越差,已不記得是誰說的。」
趙頊大怒:「豈有此理!」
彭思永正色拱手,厲聲說道:「臣雖不記得是誰所言,但歐陽修首倡濮議,違典禮以犯眾怒,實不宜留在政府!現在的幾位宰輔,趁著先皇病重,培植黨羽、排除異己,專恣朋黨之事。尤其是韓琦,比霍光還要跋扈。臣請把幾位宰輔全部罷官!」
趙頊氣得夠嗆,對彭思永、蔣之奇說:「你們兩個,必須說明從哪裡風聞,必須給出傳播之人的姓名!」
彭思永也生氣了,當即給皇帝懟回去:「歷朝歷代,皆允許御史風聞奏事,這是為了給天子廣開言路。如果一定要追問來源並治罪,那麼今後就沒人敢說話了。臣寧可被從重貶謫,也不願堵塞天子言路。」
蔣之奇連忙跟著說:「這件事情,臣只從彭中丞那裡得知,沒有再聽其他人說過。如果陛下認為不該風聞奏事,臣請與彭中丞同貶。」
好傢夥,這是在將皇帝的軍。
皇帝如果敢貶謫他們,就是在阻塞言路。即便真被貶了,他們也能收穫美名在場之人,還有樞密副使吳奎。
彭思永在濮議的時候,之所以沒有被貶官外放,就是因吳奎力保才留下的。
被將了一軍的趙頊,根本就不願接招,而是詢問吳奎:「他們兩個敢言直諫,但所言暖昧不清。我打算懲罰他們妄言,又打算賞賜他們敢言。如何?」
吳奎聽得頭皮發麻:「陛下,賞罰難並行。」
趙頊笑了笑。
吳奎頭疼不已,他知道自己被皇帝記住了。
趙頊又問張方平:「張卿覺得呢?」
張方平不願蹚渾水,回答說:「陛下,臣非執政,亦非御史。不在其位,不敢有所妄言。」
趙頊有些失望,又問徐來:「徐卿可有話說?」
徐來並不正面談論歐陽修的事情,而是說道:「陛下,臣喜歡讀《論語》。
孔夫子說有四種可憎之人,其中一種便是惡訐以為直者」。孔夫子還曾有言:
道聽而途說,德之棄也。」
彭思永也引經據典,當即給徐來懟回去:「《詩》云: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此先王所以開言路也。」
徐來質問道:「彭中丞,如果此時大宋與西夏交戰,有言官風聞奏報主帥勾結西夏,導致朝廷召回主帥而喪師辱國。這個言官,該受到處罰嗎?」
「荒謬!」
彭思永不願正面回答,因為不管怎麼回答都是錯的。
徐來又對皇帝說:「臣近來讀《易》:一陰一陽之謂道。」董仲舒言:「陽者,天之德也;陰者,天之刑也。」只有德而未有刑,則孤陽不長,天地萬物不得正其位。」
「萬事萬物,皆應致中和。言官也是如此,風聞奏事乃言官特權。但他們不該擔責任嗎?有權無責,誰來治言官?」
「陛下身為天子,九五之尊,皇權至大。但皇帝也要背負責任,災異連連的時候,民不聊生的時候,皇帝也得下罪己詔。陛下身負天命,這天命也是有權責兩面的!」
「自古失天命的昏君,就是只享其權、不擔其責。言官難道比皇帝還大嗎?
如果言官只享受風聞奏事之權,不擔誣告陷害之責,長此以往還有什麼政務可以推行?」
「陛下今後變法,無論推行什麼法條,言官都風聞奏事,把變法者一通誣陷卻不擔責。到時候該如何變法?」
「權責必須對等,才能陰陽平衡。此中庸之道也!」
徐來說了一大堆,趙頊迅速捕捉到關鍵詞「變法」。
是啊,如果今後變法之時,那些反對新法的言官,胡亂誣陷一通該怎麼辦?
必須承擔誣陷的後果!
徐來看向彭思永和蔣之奇:「如果風聞奏事不用擔責,那我身為御史是否可以說:我昨天聽到某人談起,彭中丞的長子,與蔣監察之妻有私?至於我聽誰說的,不必追問。」
「噗!」
趙頊畢竟還不滿二干歲,聽到這話著實沒繃住,竟然直接被逗得笑場了。
魔法打敗魔法。
「你你————」彭思永大怒。
他想要指責徐來誣陷,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因為他剛剛乾過這種事。
蔣之奇沒有任何言語,只用怨毒的眼神看著徐來。
趙頊連忙憋住笑意,吩咐道:「此事交付有司查實,若有誣陷,言官也必須擔責!」
真正把趙頊說動的,還是「變法」這個關鍵詞。
他必須定下一個規矩,不能讓言官隨意攻擊變法。
然而,趙頊的命令,徐來的奏對,卻在御史台和諫院掀起軒然大波。
所有言官都跳出來反對。
而徐來,則成為眾矢之的。他身為言官,卻不幫言官說話,反而限制言官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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