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0166【群魔亂舞的朝堂】
第168章 0166【群魔亂舞的朝堂】
寫文章不同於口頭辯論。
只要有一方把文章寫得夠縝密,另一方想詭辯就很容易被看穿。
徐來再次來到察院上班時,幾位同事全都在抓耳撓腮。他們面對徐來的文章,也想要寫文章駁斥,結果發現不知該如何下筆。
因為言官對「風聞奏事」的闡述,只有那麼幾個角度而已,全都被徐來的文章給堵死了。
如果強行寫文章對噴,他們當然也能寫出來,但寫得不好就等於自取其辱。
吳申反覆看著邸報,說其他同事說:「風聞奏事,並非為御史謀私利,而是為天子增耳目。如果事事都查實才能言,那還要言官做什麼?堵塞言路之患,甚於誣告之患!」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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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默附和道:「徐來說得輕巧,什麼查實就獎勵,查出不實就懲罰。長此以往,言官畏懼懲罰,就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其餘三人聞言皆喜,總算找到一個角度來駁斥了。
他們互相商量好措辭,打算拿去朝會上廷辯,當面跟徐來言語爭論。
你徐三郎是狀元出身,我們承認你文章寫得好。但我們就不跟你打筆仗,我們一群人合夥跟你吵架。把你的腦子都給吵暈!
朝會又到了。
天還沒亮,語兒就端來洗漱用品,翩翩也幫他整理髮髻、帽子和衣服。
翩翩把徐來的衣襟扯正,見他還在打哈欠,忍不住自責說:「怪我租房子太遠,讓三郎少睡了許多覺。」
徐來笑道:「又非每天如此,一個月也輪不到幾次。」
其實上朝打卡,跟上班打卡一樣,都是趕在七點以前。
只不過上班比較簡單,卡著時間直接報到。而上朝則程序複雜,中途需要耽擱許久,必須提前進入皇城。
翩翩問道:「晚上想吃什麼?」
「都可以,按照你的口味來。」徐來說道。
語兒建議道:「紅燒肉吧,好久沒吃紅燒肉了。還有蒸蛋羹,郎君改進過的特別好吃。」
蒸蛋羹這道菜,自古就已有之。
但徐來又是加臊子,又是勾芡淋汁,口味得到極大提升,現在家裡人人都愛吃。
尤其是豆娘,每次吃雞蛋羹拌飯,都把肚子吃得圓鼓鼓。
翩翩和語兒圍著徐來轉圈,確認他穿戴找不出漏洞,這才把他送到宅門外。
布超已經牽驢在那裡等著。
布超只有在上朝的時候,由於天色尚早,才會一路護送徐來,免得稀里糊塗遇到歹人。
徐來騎驢,布超小跑,很快就來到東華門外。
布超告別回家,徐來騎驢進皇城,在左承天門外把毛驢交給皇城雜役照料。
每天都要舉行的朝會叫日朝,只有宰輔、樞密使級別的可以參加。
五天舉行一次的叫「六參」朝會,只有朝官才能參加—御史雖然級別不夠,但也允許參加。
半月舉行一次的叫「兩參」朝會,大部分京官都能參加。
今日就屬於「兩參」朝會,參與人數特別多!
徐來正在排隊進門,忽然過來一個陌生人。
「集賢校理曾鞏,拜見徐監察。」來者作揖道。
曾鞏?
徐來連忙回禮:「久仰曾集賢大名!」
曾鞏自從中進士以來,僅做了一年司法參軍,就被歐陽修舉薦入館閣。
這些年,他只負責一件事:整理編校歷代書籍。
經由曾鞏整理校對的圖書有:《戰國策》《說苑》《梁書》《陳書》《唐令》《李太白集》————
這個職務非常清貴,幾年時間干下來,能抵普通進士奮鬥十多年!
歐陽修是曾鞏的伯樂,所以曾鞏對其極為尊崇,可惜這次只能幹著急。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鞏身為集賢校理,沒資格跟御史打嘴仗。
他連參加「六參」朝會的資格都沒有。
今日趁著「兩參」朝會,曾鞏才有機會跟徐來見面,趕緊過來表達一下感謝之情。
曾鞏剛剛離開,又有陌生人過來。
一個接一個,全是歐陽修的門生。他們都跟曾鞏一樣,沒機會幫歐陽修說話,已把徐來當成自己的嘴替。
徐來有些無語,言官們在旁邊看著呢。
這些跑來感謝他的官員,純粹就是在給他添麻煩。再這麼下去,他都要變成歐陽修門下走狗了。
京朝官們陸陸續續進入,到了殿前廣場重新排隊。
由於人數實在太多,徐來身為御史可以進殿。曾鞏那種低級京官,只能站在外面的廣場上,想親眼見到皇帝都困難。
大概辰正時分(八點左右),皇帝趙頊升殿。
大臣們象徵性奏事,譬如西夏派來使者,祝賀趙頊新君繼位,該由哪位大臣負責接待。
幾件事情奏畢,趙頊還沒說話,監察御史馬默就出列。
馬默說道:「陛下,臣讀了昨日邸報文章,認為徐來所言極為不妥————」
趙頊沒有正眼瞧馬默,而是看向隊伍里的張方平。
馬默能做監察御史,就是張方平去年舉薦的。當時宋英宗剛搞完濮議,把一堆言官貶出京城,馬默多次請求召回呂誨等人。
趙頊心裡非常不爽,他是很看好張方平的。結果張方平舉薦的傢伙,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馬默此時還在繼續表演:「敢問徐監察,如果風聞不實就處罰言官,今後誰還敢言事?長此以往,天子言路必然阻塞!」
徐來出列質問:「言官隨便怎麼講都可以?朝廷對言官的種種約束,現在都不必遵守嗎?」
「自當遵守,但難免疏忽。」馬默說道。
徐來又問:「既然要遵守,那出了差錯就該處罰,否則朝廷法令設來作甚?
這麼簡單的道理,三歲孩童都能聽明白,我著實不知馬監察在說什麼。
另一位監察御史呂景出列:「徐監察那份奏疏,措辭未免太過了。
徐來還沒反駁,他的幾位同事,全都站出來吵架。
你一言,我一語,把朝堂整得跟菜市場一樣。
徐來不說話了,懶得跟人吵架。
因為吵著吵著,對方已在誣他攀附宰輔了,他無論說什麼都是錯的。還不如不說,讓這些跳樑小丑蹦躂。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黑。
殿中侍御史錢也站出來,此人後來被蘇軾稱讚為「鐵肝御史」。他重規矩、嚴刑法,懲治貪官比徐來還狼。
錢覺得那幾個御史挺弱智,跟潑婦吵架一個樣。
他就不一樣,他篤定徐來做簽判時殘民:「敢問徐監察,你在做應天府簽判時,修繕府城南城牆用了多少錢糧、征派了多少物料和民夫?」
龔鼎臣聞言大怒,不等徐來回答,他就出列道:「陛下,臣當時是應天知府,修繕城牆之事經臣籤押。若有人懷疑作假,陛下可遣大臣去應天府詳查!」
沈起也出列說:「臣亦參與此事,請陛下遣人詳查,以還臣等之清白。
徐來跟著說:「請陛下詳查!」
錢顗也頗有底氣地說:「請陛下詳查!」
張唐英和孫昌齡也是殿中侍御史,他們兩個始終一言不發。
趙頊想了想,便讓孫昌齡前往應天府調查。
然後,趙頊說道:「宣麻!」
宣麻不僅可以拜相,還可以貶官。
貶官詔書具有嚴格流程,皇帝點頭、翰林學士/中書舍人起草、門下省審核,然後拿到朝堂上公開宣讀。言官可以對貶謫詔書提出反對意見。
徐來等人,退回各自班序,等著聆聽宣麻。
御史中丞彭思永,貶為黃州知州。
監察御史蔣之奇,貶去道州收酒稅。
監察御史馬默,貶為懷州通判。
監察御史劉庫、吳申、呂景,各罰銅二十斤。
言官們面面相覷,居然沒人站出來反對,想要反對者又必須避嫌。
這些受處罰者,全都參與誣陷歐陽修。
最早造謠傳謠的薛良孺、劉瑾,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因為御史們把事給扛了。
見無人反對貶官詔書,趙頊又下令宣讀任命詔書:王陶接替彭思永,擔任御史中丞,成為御史台的老大。
也無人反對,因為王陶是皇帝的老師,而且資歷足夠擔任此職。
宣讀完詔書,趙頊便下令散朝。
徐來回到左承天門外,等待皇城雜役牽來毛驢,然後騎驢前往察院上班。
很快,五位同事也回來了,皆對徐來怒目而視。
這五個同事,一個被貶為通判,一個被貶去收酒稅,另外三個罰銅二十斤。
蔣之奇對徐來最為怨恨,但表現得也最為克制。
他沒想到自己被一擼到底,居然要外放出去收酒稅。
當晚回到家裡,蔣之奇就寫奏疏求饒,祈求皇帝放自己一馬。他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今後不會再聽信那些謠言。他家裡還有生病的老母,經濟條件也不是很好。
反正把自己寫得越慘越好,而且要跟那些御史劃清界限。等離京赴任之後,這件事的影響過去了,他再把奏疏寄給皇帝。
蔣之奇打算蟄伏起來,皇帝今後最器重誰,他就狂拍誰的馬屁一這貨後來攀上了王安石,在地方推行新法非常賣力。
如果給蔣之奇一個機會,他必然把徐來往死里弄。
但若是徐來平步青雲,他也不介意給徐來當狗,而且要做最聽話、最有能力的那條狗。
這是個非常純粹的官迷。
相比而言,被貶為通判的馬默,脾氣就要硬得多。
馬默當晚跟朋友喝酒,借著醉意寫了一首詩:「朝衣初換未經旬,已作歐門搖尾人。笑殺當年韓吏部,謗書何及諂書新?」
這首詩如果流傳開來,徐來是洗不掉歐陽修門下走狗的身份了。
剛剛升為御史中丞的王陶,已經在琢磨如何彈劾宰輔。
不能再搞受了委屈的歐陽修。
也不必去搞老好人趙概。
那就對韓琦和曾公亮下手!
在趙頊以前的幾個老師當中,王陶表現得最老成持重,每每以聖人之言約束皇子。堪稱道德典範。
但他能給趙頊做老師,就是韓琦舉薦的。
現在他新官上任,屁股都還沒坐熱,居然就要彈劾韓琦。妥妥的恩將仇報。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王陶有個好友叫姜愚,曾經對他雪中送炭。但王陶發達之後,卻對姜愚冷漠無情,甚至不承認對方幫助過自己。
夜晚,王陶對著油燈發呆,思考該如何寫彈劾奏疏。
他不想背負恩將仇報的罵名。
必須把韓琦和曾公亮寫得足夠壞,嗯————就說他們比霍光還更跋扈。長此以往,對國家不利,對韓琦自己也不利。自己頂著罵名彈劾恩人,一是為了國家,二是為了韓琦。
咋彈劾韓琦,還是為韓琦著想呢?
因為韓琦繼續這麼搞,必然有滅族之禍。我王陶實在看不下去了,乾脆忍痛讓韓琦早早下台,這樣就能避免韓琦全家遭逢大禍。
完美!
王陶今年還不滿五十歲,又做過皇帝的老師,如果把宰輔們於下去了,他就有更大的機會做宰相。
他太清楚趙頊的脾氣了,知道皇帝對宰輔們極為不滿,而且急於換掉宰輔施行變法。
皇帝喜歡什麼,王陶就可以給什麼。
王陶突然又想起徐來。
他知道趙頊還在做皇子的時候,就非常喜歡徐來的文章和算書。
所以王陶打算交好徐來,找個機會舉薦徐來升官。這樣做,既能向徐來釋放善意,又是在迎合皇帝的心意。
但如果舉薦了徐來,又會得罪許多言官,王陶開始思考怎樣籠絡手下那些御史。
卻說曾鞏下班回家,一掃往日鬱悶,臉上充滿笑容。
借住在他家的新科進士曾肇,好奇詢問道:「兄長今日為何如此高興?」
曾鞏笑著說:「詆毀歐陽相公的那些宵小,全都被官家處罰了。我如何能不喜?」
「果然是喜事。」曾肇說道。
曾鞏又拿出從邸報抄來的文章:「這是監察御史徐來的奏疏,可堵住那些言官的嘴巴。官家或許也是讀此雄文,才這麼快就處置那些言官!」
曾肇接過來仔細閱讀,興奮問道:「兄長,我能謄抄下來,拿去與同年們共享嗎?」
「當然可以。」曾鞏說道。
曾肇立即譽抄文章,打算明日跟新科進士分享。
今年的進士,一甲和二甲已經授官。
諒闇榜待遇非常慘,身為狀元的許安世,只能擔任鄲州觀察推官。選人官階,連京官都沒混上。
至於三甲、四甲、五甲進士,此時還留在京城守選,而且多數住在公房裡。
那些公房,正是用上一屆進士的謝恩銀所建。
明明徐來當初沒有繳納謝恩銀,但今科進士們卻對徐來推崇備至。他們把自己能住廉租房的好處,全都歸功於首倡此事的徐來。
次日,一大清早,曾肇就拿著文章出門。
公房修得比較分散,曾肇首先抵達的這處,只住了十多個新科進士。他還沒進門就大喊:「快快開門,今日有雄文共賞!」
黃庭堅打著哈欠出來開門,回頭對王雱說:「元澤,曾子開來了。」
「哦。」
王雱正在檐下刷牙。
亂了,全都亂了。
由於徐來搞出那些廉租房,導致黃庭堅和王雱稀里糊塗住一起。
他們的父親是同年,他們兩個也是同年,還恰巧同住一舍。如此緣分,迅速成為至交。
王雱又引薦了曾肇,三人都是江西同鄉,就此互相結為好友。
一個急變,一個崇古,一個務實。也不知他們因變法理念不同,反目成仇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何事這麼熱鬧?」又有一個進士來到院中。
卻是黃庭堅的岳父的徒弟傅楫,這位後來跟著曾布混,做了宋徽宗趙佶的老師。
未來分屬不同陣營的幾位新科進士,此刻團團圍著徐來的文章拜讀,「權責之論」讓他們耳目一新。
「權之所在,即責之所歸。此句發人深省!」
「你們在看什麼?」
「聖塗兄快來,吾等在觀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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