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0160【急急君王趙頊】
第162章 0160【急急君王趙頊】
宋英宗趙曙在病重之前,頒布了一道影響深遠的詔書:把科舉更改為三年一屆。
但詔書頒布時,已經發解舉人,所以這一次不算。
從治平四年也就是從今年開始,科舉定為三年一屆,直至科舉制度消亡!
集英殿外,正在傳臚唱名。
一位位新科進士,聽到自己的名字,歡喜走向殿前廊下。
全部唱名完畢,前三申依次進殿面聖朝拜,四、五甲只能站外面吹冷風。
傳臚儀式結束,趙頊立即前往迎陽門幄殿——某處偏殿。
他身為新君,為表達如履薄冰的態度,目前還不能在正殿處理朝政。
趙頊此時的狀態,興奮遠遠大於悲傷。他還不滿二十歲,卻早已立志要變法,迫不及待想改革大宋積弊。
當初給仁宗修陵墓太費錢?
趙頊吸取教訓,主動對宰輔們說:「仁宗駕崩,我爹不是親生的,所以不敢裁減喪禮開支。我不一樣,我是親子繼位,不怕人說閒話。」
於是英宗的喪葬費用,進行了大幅消減,徵發民夫數量也變少。
蔡襄給仁宗修建陵寢時,毫無規劃搞得怨聲載道。趙頊對此也吸取教訓,專門把自己的老師王陶,派出去協助韓琦修陵寢。
王陶直接駐紮在河南府,各種征派皆以節省為要務,且不能耽誤當地百姓春耕。
緊接著,新君繼位的各種賞賜,趙頊也消減了三分之一。恩蔭賜官,同樣早早設置限額,還限制地方遣使人數。
全都是經驗教訓,而且是趙項自己做主改正的。
趙頊一路疾步前往幄殿,年邁宦官還得小跑才能跟上。
少年天子,雷厲風行。
今年科舉主考官之一的韓維,看到這種情況又欣慰又好笑。這位新君,是他教出來的,或許能夠中興大宋。
趙頊前腳進殿坐定,韓維後腳便跟著進去。
趙頊說道:「韓先生,王安石拒絕回京,這該如何是好?我還要啟用他來變法呢。」
韓維建議道:「古之賢者,皆三請三辭,官家可以再次下詔。」
「行,那我就再請他回京。」趙頊立即讓人起草詔書。
這位少年天子實在太急了,韓維不免有些擔憂,勸諫道:「陛下,天下大事不可急躁。君王施政,自有先後,請更加慎重一些。當務之急,不是召王安石進京,而是該安撫文武百官。」
趙頊問道:「請先生詳細告知。」
韓維只能耐心闡述:「如今的宰輔執政,皆為兩朝顧命大臣。應該對他們禮遇有加,推心置腹,以盡其心。朝中百官,各有其職,應當各盡其才。陛下自登基以來,多次繞過有司發布皇命,實在是有失體統!」
趙頊聽完,若有所思。
他確實太著急了,確實有太多想法想要施行。以至於在許多大事上,他根本不與宰相商量,又或者只象徵性問兩句。
趙頊甚至把韓琦派去修建陵寢,導致政事堂沒有拍板之人。曾公亮、歐陽修、趙概三位宰輔,明顯已經猜到新君的想法,都主動退讓不跟趙頊起衝突。
在濮議當中落敗的言官及親友,已經蠢蠢欲動試探著彈劾宰輔。
韓琦不在,歐陽修閉嘴,曾公亮和趙概不喜歡吵架,現在輿論一面倒的開始搞清算。
仿佛幾位宰相全都要完蛋了!
在韓維看來,朝堂已有大亂徵兆,這種時候變個屁法啊。
「我知道了。」趙頊沒有立即聽話。
他打算晾一晾宰輔們。
尤其是韓琦,趙頊對其非常感激,同時又感覺特別膈應。
趙曙病重之時,韓琦提醒趙頊寸步不離,還直接點明不是為了盡孝。趙頊事後越想越彆扭,他知道韓琦在顧全大局,可說這種話就是不對!
而且前段時間,趙頊感覺韓琦有點跋扈。
譬如御史劉庠上疏:「依照禮制,居喪不飲酒食肉。仁宗國喪時,百官及諸軍皆賜酒肉,把開封城裡的羊都殺光了。這是不對的,所以要改過來,此次當賜百官素食。」
禮官認為很有道理,趙頊也覺得很有道理。
但以韓琦為首的宰輔,根本就不與趙頊商量,直接駁回了劉庫的請求,照舊給文武百官賞賜酒肉。
不管是身為皇帝,還是身為兒子,這種情況都讓趙頊極為憤怒。
我剛死了親爹,百官喝酒吃肉算什麼?大臣帶頭違反國喪禁令嗎?宰輔們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從那個時候起,趙頊就開始疏遠宰輔,故意做給其他大臣看!
只能說,這位新君很有主見,但手段又過於稚嫩。
韓維把話說明白,便躬身告退。
隨即,知審官院楊佐奉命來見。
審官院負責京朝官的考評和升遷,流內銓負責選人官的考評和升遷。
趙頊問道:「上一科的狀元徐來,還沒有回京嗎?」
楊佐回答說:「已經回京報到。但去年他的兩次零考,六位官員的評語有很大出入。
臣正欲請他到審官院問詢。」
「什麼出入?」趙頊問道。
楊佐詳細說道:「京東路提刑使沈起、鞏申,應天府知府龔鼎臣、張瑰,還有京東路轉運使張景憲,他們對徐來的評價皆為溢美之詞。唯獨前任京東路轉運使王益柔,對徐來給出苛政擾民的惡評,還說百姓陰呼其為徐老虎。」
趙頊皺眉問:「就是那個「醉臥北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為奴」的王益柔?」
「正是他。」楊佐答道。
趙頊心裡厭惡至極:「此等狂狷之輩,能說出什麼好話?徐來磨勘以後,立即讓他入宮見我!」
「遵旨。」楊佐躬身退下。
楊佐是一個技術型官僚,他初授官職的時候,就親自指揮如何修繕鹽井。
後來為了快速恢復漕運,在開鑿新河道時,他下令平了幾百座墳,其中包括世家大族的祖墳。
這件事情鬧得可大了,官司直接打到京城。除了楊佐之外,其他涉事官員全都被處罰皇帝和宰輔死保楊佐。
敢平世家大族祖墳的楊佐,自然非常喜歡徐來乾的那些事兒。
否則的話,官員考評略有不同,他假裝沒有看到就是,根本沒必要讓徐來辯解。
徐來被請去審官院,楊佐親自負責接待。
只見徐來提著綑紮好的文件,一路所過之處,審官院的官吏紛紛側目。
啥情況啊?
沒見哪個接受磨勘的官員,提這麼多東西來的。
楊佐跟徐來互相見禮,隨即進入正題。楊佐問道:「這六份評語,為何大有出入?」
徐來拎起那一摞文件,放在楊佐的辦公桌上,解開綑紮麻繩說:「請楊審官細察之。
「」
楊佐好奇拿起一份,大致掃了一眼,又拿起另一份。
每一份文件,都有龔鼎臣和莊公岳的簽字蓋章。從那些文件來看,徐來非但沒有擾民,反而對民夫極有善待。
楊佐點頭說道:「官家讓閣下離開審官院以後,直接進宮去面聖。」
「多謝傳話。」徐來拱手道。
楊佐也是有趣,等徐來離開之後,他立即把屬下官吏叫來,一起圍觀見證這奇葩情況。
眾人看完,哈哈大笑。
「這個徐狀元,實在太有意思了。居然早早準備好公文,而且還請知府、通判籤押。」
「是啊,根本不用開口辯解,這些公文就能幫他自證清白。」
「我為官三十多年,從未聽聞過這種事。」
「知府和通判也是有趣,他們各自簽名蓋印數百次,當時怕是手腕都給寫酸了。
「」
此為異聞趣談,過不了幾天,就能傳遍京城官場。
多少言官正愁沒事兒干呢,肯定不止一人彈劾王益柔。因為在官員歲考之時,亂給惡評屬於官場大忌!
更何況,王益柔妥妥的宰輔黨羽,這段時間正好流行彈劾宰輔。
卻說徐來離開審官院,徑直前往東華門。他出示自己的宣牌,侍衛立即放他進去,估計侍衛早就接到皇命。
在內東門司登記時,徐來又見到熟人。
王元弼起身作揖:「徐狀元來得正巧,若是晚到兩三日,我就要調去御藥院了。」
「恭喜王君高升!」徐來笑著作揖。
兩人都挺高興,隨口聊了幾句。
王元弼現在這個職務,相當于禁中的門房大爺。外臣想要去見皇帝,必須在他這裡登記,離開的時候也要登記。
誰離開的時候忘了登記,性質等同於夜宿宮廷————
王元弼在這個職務上,已經熬了好幾年,即將升遷到御藥院。
徐來對宮裡的路線不熟,王元弼又安排一個太監幫他帶路。
偏殿之中,趙頊正在處理政務。
說是處理,其實以觀摩為主。他認真學習宰輔們的處理方式,遇到有疑惑的地方,就請心腹文官幫忙解答。
此刻坐在殿內的心腹是邵必。
徐來考狀元的時候,邵必是三位考官之一。後來,邵必又給趙頊當老師,現在負責修起居注,為趙頊日常解答疑惑。
「陛下,秘書監校書郎徐來求見。」宦官過來通報。
正在學習處理政務的趙頊,聽到這話頓時露出笑容:「快快請他進來!」
坐在旁邊修起居注的邵必,見此情形不禁心中嘆息:唉,官家太稚嫩了,喜怒皆形於色。
邵必提筆寫道:【侍臣奏校書郎徐來至,帝命趨入。】
身為皇帝,趙頊竟然有點緊張。
他現在最器重的三位官員,分別是王安石、徐來、張方平。
純從資歷上來看,趙頊心裡的想法是:張方平做下一任宰相,王安石做下下任宰相,徐來做下下下任宰相。
就連親爹的喪葬費用,趙頊也是找張方平商量,然後直接通知韓琦等人。
前幾日,趙頊甚至想任命張方平做參知政事(副相),司馬光立即上疏給他懟回去。
哪有新君剛剛繼位,先帝都還沒下葬,就急不可耐任命宰相的?
趙頊太急了,做得太難看了!
趙頊現在的煩惱挺多,曾公亮舉薦王安石做御史中丞,張方平居然認為王安石不合適。身為皇帝,自己器重的兩位大臣有矛盾,該如何化解呢?
不止張方平跟王安石有矛盾,徐來跟張方平也有矛盾。
徐來去年在應天府清查田畝,張方平的族人全都被查出有隱田。
趙頊心想:好難啊,怎麼能讓這三人融洽共處?
「臣徐來,拜見陛下!」徐來已走到殿中。
趙頊滿臉笑容,對侍臣說:「賜座。把椅子放近些。」
邵必在起居錄里又補一句:【來既入對,上命賜坐於榻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