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0161【抑人道,行天道】
第163章 0161【抑人道,行天道】
徐來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曾跟趙頊通過信。
此時此刻,他對趙頊的熱情有些不解,不明白皇帝為何如此青睞。
趙頊卻自顧自講起來:「我做潁王的時候,便讀過徐卿的詩,還看過《數學》與《幾何》。」
原來如此。
徐來恍然大悟,這是遇到粉絲了。
趙頊又說:「徐卿在應天府的施政,我也是知道的,堪稱能臣典範。」
「陛下謬讚了。」徐來謙虛道。
這段時間,趙頊接見大臣,經常會問變法之事。
他之所以突然器重張方平,就是因為張方平對變法有獨到見解,而且還是一個崇尚法治的理財高手。
此刻面對徐來,趙頊問出了同樣的問題,他第一次見張方平也這麼問:「徐卿對變法有何高見?如何才能富國強兵?」
徐來並不直接回答,而是說道:「臣最近在學《老子》,有兩句話頗為感觸: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嗯?
」
趙頊皺起眉頭,他不喜歡道家,他更喜歡法家。徐來的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
旁邊寫起居注的邵必,也好奇地看向徐來。
徐來說道:「當今的大宋,人道橫行而不能治,不就是損不足以奉有餘嗎?」
趙頊耐著性子說:「徐卿請細講。」
徐來說道:「先說士。高官權貴之家,藏書如汗牛充棟,子弟習書可隨意翻閱。不管是恩蔭,還是別頭試,做官都更容易。想要升官,舉薦狀輕輕鬆鬆就湊齊。」
「貧寒士子呢?買不起書籍,抄一部經書動輒數月,甚至是耗費兩三年。好不容易考上舉人,卻拿不到解額。拿到了解額,也不知出題者喜好。便是做了官,升遷也極困難。
為了拿到舉薦狀,不得不趨炎附勢、攀附權貴。」
「長此以往,貴者愈貴,寒者愈寒。世代顯貴之家,門生故吏無數,他們把持朝廷和地方,奪走貧寒士子的上升途徑。豈非損不足以奉有餘?」
趙頊下意識點頭。
邵必也放下毛筆,仔細在旁邊聽著。
一個月前,皇帝詢問張方平,邵必也全程聆聽。當時張方平列舉各種弊政,然後逐一說出解決之法,回答得非常精彩。
張方平討論的都是「術」,而徐來似乎要跟皇帝論「道」。
徐來繼續說道:「剛才講的是士,臣再來說農。」
「鄉村現在是什麼樣子?富者田連阡陌,卻還要隱匿財產,偷逃賦稅和搖役。貧者無立錐之地,卻得承擔重賦和徭役。」
「尤其是隱匿田產之後,官府想要收稅,往往攤到窮人身上。窮人無力承擔稅負,只得向富戶借貸。利滾利,債越借越多,最終用田產抵債,甚至是賣兒賣女。」
「長此以往,富者愈富,窮者愈窮。官府收不足稅、征不到役,天下財富都被富人所掌控。此非損不足而奉有餘乎?」
趙頊終於露出嚴肅表情,原來「損不足而奉有餘」該這樣理解。
徐來接著往下說:「臣再說工。」
「官府以勢欺人,以和雇之名,行強征之實。說是給錢,實則剋扣。匠戶須按籍應役,工匠為官府服役時,往往成年累月、拋家棄子。官營作坊也剝削無度,令工匠雞鳴入坊、日暮放工,匠人動輒得咎、無處喊冤。」
「那些大作坊主,廣攬良匠,壟斷方物,其家財可與州府比肩。日進斗金而猶不滿足,詭名挾戶以偷逃稅款。又與官府勾結,轉嫁科配與徵調,小工小匠因之愈發艱難。」
「此非損不足而奉有餘乎?」
「再說商————」
趙頊打斷道:「不必說了,有人已說過商。」
張方平已經跟皇帝說過商,想要打擊大商人、大貴族。
徐來總結道:「為何會這樣?此乃人性使然。所以老子說是人之道。陛下想要變法,便是欲行天之道。而天之道,是違反人性的。」
趙頊認真思考道:「變法原來就是行天之道嗎?」
徐來說道:「天之道,反人性,必然困難重重,從朝堂到民間處處阻力。陛下應當心裡有底,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變法就收不住。今後切不可因受挫半途而廢!」
此時的趙頊意氣風發,哪會想什麼困難和挫折?
他豪氣沖天,拍案說道:「朕乃天子,必當行天道。些許挫折算得了什麼?徐卿且說該如何變法!」
徐來說道:「欲彰天道,必抑人道。如何抑制?當用禮法。」
「禮法?」趙頊再度感到意外。
徐來解釋說:「禮法就是道德與制度。道德自不用說,制度必須完善。完善了制度,才能整頓吏治。整頓了吏治,才能推行新法。否則新法再好,若是吏治不修,也會把新法變成惡法。整頓吏治,才是變法的第一要務!」
趙頊猛然想起來,張方平好像也說過這個。
張方平說,祥符年以來,法制漸漸鬆弛。科舉、任官、考核、升遷————種種法度都被破壞。任命將領、操練士卒,也都不成體統。官員和軍隊,皆須嚴加整頓。
趙頊想起張方平說要恢復祖制,於是問道:「是要恢復祖制嗎?」
「非也!」
徐來引經據典道:「《禮記》有云:禮,時為大,順次之,體次之,宜次之,稱次之。今日的大宋,已經與開國之初不同,若恢復祖制必然不合時宜。現在整頓禮製法度,應當結合大宋實情。陛下須知:禮者,時為大,而非祖宗為大。」
儒家的禮,崇尚因時制宜,並非什麼遵守祖制。
趙頊看向邵必,邵必微笑點頭。
在邵必看來,徐來剛才這番話,都屬於高屋建領之言,比張方平的境界要高得多。
趙頊又問:「如何整頓禮法制度?」
徐來趁機說出憋在心裡好久的想法:「先整頓官制。如今大宋的官制,散官、勛官、
本官、貼職、差遣————過於駁雜繁亂。這些東西的出現,是五代軍閥為了糊弄朝廷,搞出來的一套權宜制度。」
「太祖當年開國,五代遺毒未除,只能暫時沿用。而今天下太平,我大宋乃大一統王朝,怎麼還能再用亂世軍閥的官制?」
趙頊感覺這套官制雖然繁雜,但並不影響大局,沒必要急著去改。
或許是先入為主,趙頊總感覺徐來另有意圖。他心裡不禁想道:為何徐卿說要先改官制呢?
徐來提醒道:「陛下,可以借著改革官制,趁機改革升降、賞罰制度。若升降不清、
賞罰不明,吏治永遠都好不了!」
趙頊覺得這些都太麻煩,又問道:「如果整頓了吏治,接下來該怎樣富國強兵?」
徐來回答說:「富國需要理財,強兵也需要理財。有了錢,什麼都好辦。手裡沒錢,什麼都辦不了。」
「如何理財?」趙頊追問道。
徐來說道:「理財無非開源節流。節流似乎很好理解,這裡省一點,那裡省一點。但真正的節流,必須裁汰冗官和冗兵。」
「裁汰冗官,需要改革官制。」
「裁汰冗兵,需要強軍,需要打勝仗。滅了西夏和遼國,就不必養那麼多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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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開源,這是變法的初衷,也是變法的過程和結果。無非是讓權貴、巨賈、地主,把不該拿的錢吐出來。損有餘而補不足,此天之道也!」
趙頊有些迷糊,咋又說回天道了。
趙頊愈發焦躁:「徐卿且說一些更具體的東西。」
徐來說道:「臣剛才闡述人之道,舉過士農工商的例子。」
趙頊聞言一怔,隨即豁然開朗,思路徹底清晰。
如今的大宋,士農工商全都亂了。
士道之亂,反應在官制、科舉、升降、賞罰、吏治方面。所以徐來才說應當先改革官制、整頓吏治。
士道亂起來,農工商自然跟著亂。
農工商一亂,賦稅難以徵收,朝廷當然沒有錢。
朝廷想要有錢,就要先整頓吏治,再通過官員施行新法,恢復農工商的正常秩序。
這一整套變法過程,徐來總結為「抑人道、行天道」。
歸根結底就是「損有餘而補不足」。
就是讓權貴、巨賈、地主,把不該拿的錢吐出來!
至於如何變法,徐來舉的那些反面例子,整頓好吏治再逐一糾正便是。
卻聽徐來說道:「變法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臣做官還不到兩年,對大宋的積弊只知皮毛。具體的變法細則,必須集思廣益。就算制定了新法法條,也不能立即鋪開,應當先在某一地實施驗證。臣只說四個字。
「哪四個字?」趙頊忙問。
「實事求是,」徐來說道,「沒有什麼新法是完美的,必然有所疏忽和遺漏。在施行新法的過程中,遇到問題就加以糾正。就算有人反對變法,只要他們說得對,也應該虛心接納。」
邵必聽了半天,這時忍不住說:「此乃老成謀國之言。」
趙頊興奮得站起來,在殿中來回走動。
他雖立志變法久矣,可該如何變法卻沒有思路。張方平說了一堆弊政,也給出許多改革之法,但趙頊依舊對變法感到茫然。
徐來剛才那一番話,讓趙頊對變法的認知,提升到一個全新高度。此前屬於盲人摸象,現在總算可以俯瞰全局。
呼!
徐來也鬆了一口氣。他儘量引經據典,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給皇帝講述社會性問題。
趙頊問道:「徐卿剛才所言,能寫成札子嗎?我有些地方還不甚明了,若是寫成札子,則可反覆閱讀。」
「臣遵旨。」徐來起身作揖。
又聊一陣,時辰已晚,徐來告退離宮。
趙頊詢問邵必:「讓徐來進翰林學士院如何?」
邵必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陛下,徐狀元資歷太淺。若是驟然提拔,群臣必然非議」」
。
趙頊又問:「他極為精通算學,擢其為三司判官如何?」
「恐怕還是太過了。」邵必委婉反對。
趙頊苦惱不已,該怎麼給徐來升官呢?
他覺得徐來特別有能力,甚至可以領導變法。偏偏徐來又資歷太淺,別說什麼領導變法,就連超擢提拔都不好操作。
邵必建議道:「陛下何不再等等?徐狀元被幾位大臣舉薦,再加之政績斐然,本來就該升遷了。此次升遷,可以稍微升得高一點。等徐狀元把變法札子遞來,就以此為由給他再升一次官。半年之後,再尋個理由,讓大臣舉薦他,即可又升一次官。」
趙頊非常滿意,點頭說:「此言有理。」
剛剛回京不久的地方官,換成別人還在苦惱如何跑關係,皇帝已經決定讓徐來三連跳了。
徐來回到太平興國寺,卻在苦惱如何寫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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