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0152【樹未倒,猢猻散】
第154章 0152【樹未倒,猢猻散】
高士謙把一個小木盒,用絹布層層包裹起來,最裡層甚至使用了防水布。
木盒裡有幾張飛錢。
飛錢,又稱便錢,可以理解為匯票。
他和袁方撈到的錢財,都在應天府城兌為飛錢,等回了東京就能直接取現。無非損失一些手續費而已。
高士謙已經收到消息,皇帝即將下令徹查鴻慶宮。他不必等著辦理交接,收拾好細軟即可回京,姐姐寫信催他趕緊離開。
把小木盒放於枕邊,高士謙吹燈躺上床。
就在他將睡未睡之際,忽然被一陣喊聲驚醒。
「走水啦,走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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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來滅火啊!」
高士謙迷迷糊糊睜眼,隨即徹底驚醒過來,抱著小木盒慌張跑出去查看。
他剛出門,就跟自己的兩個親隨撞上。
三人繼續往火場趕,半路遇到一個道士,高士謙連忙問:「哪處著火了?神御殿和御容殿可有事?」
「是庫房那邊著火了。」道士回答說。
高士謙稍微放心了些,神御殿供奉著趙匡胤他爹的神位,御容殿供奉著太祖、太宗、
真宗的畫像。只要這些地方沒被燒就好。
剛鬆一口氣的高士謙,猛然意識到不對:「你說庫房著火了?」
道士說道:「對,庫房著火了。連著庫房的帳房和院也著火了。
高士謙勃然大怒:「羅吉信,我入你祖宗!」
他咒罵一聲,瘋狂朝著火場奔去。
四十四年前,鴻慶宮著火一次。
二十六年前,鴻慶宮又著火一次。
算算時間,也該再次著火了,平均二十年燒一次嘛。
羅吉信乃是本觀的住持,此刻正在火場外指揮滅火。他已經呼喊得聲嘶力竭,看樣子比誰都焦急,似乎不像是他放的火。
「我打死你這臭道士!」
高士謙飛起一腳踹出,正好踹中羅吉信的後腰。
老道士已經六十多歲,哪經得起他這一腳?當即身體往前撲倒,狠狠摔了個狗吃屎,七葷八素回不過神來。
高士謙揪住老道士衣襟,一副想要殺人的表情:「阿爺我明天便走,你就算要放火,為何不明日再放?非要把我拖下水是不是?」
羅吉信剛才被摔慘了,迷迷糊糊問:「誰————誰放火?」
「你還裝!」
高士謙一拳砸過去。
太監袁方此時也來了,連忙提醒說:「別打死了!他若被你打死,罪責就全得你我來背。」
高士謙這才把老道士放開,轉身問袁方:「現在該怎麼辦?」
「如實稟報。」袁方說道。
高士謙看著越燃越大的火勢,鬱悶捶胸道:「我怎這般倒霉啊!」
袁方開始指揮道士們繼續救火,主要是搞出一片隔火帶,避免把附近的建築也引燃。
「還救什麼?該燒的都燒了。」高士謙唉聲嘆氣。
袁方湊到他耳邊低語:「莫要再鬧,這些道士狗急跳牆了。別看他們平時畢恭畢敬,把你我給高高供起,說到底我們還是外來戶。若再惹怒這老道士,他敢把我們推進火場燒死,然後上報說我們是因救火死的!」
高士謙吃了一嚇,再也不敢作聲,眼神呆滯看著熊熊烈火。
他和袁方還沒離任,這時候起火,他們兩個要擔主責。
若等明天再燒,他們已經離開,擔主責的就是那老道士。
隔火帶已經清理出來,道士們提著水桶隨時待命。若有火星被風吹到其他建築,就趕緊趁火勢還小將其撲滅。
至於已經燒起來的,只能看著慢慢燒完。
袁方拉著高士謙到偏僻處,讓高士謙的親隨把風:「鴻慶宮的問題,看來比我們想像中更大。否則,這些道士不會被逼得放火。」
「早知道他們要放火,就該把那些帳冊都搬去官府。」高士謙後悔不已。
他們兩個雖是領導,卻沒有真正管過帳,頂多看一下大致帳目。
就連鴻慶宮有多少隱田,他們都不太清楚,只知道肯定不在少數。因為他們可以分錢,每個月都能拿一大筆!
鴻慶宮不僅有巨量隱田,還在府城有十多家店鋪,僅那些店鋪的利潤就極為可觀—
店鋪是要交稅的,根本沒法藏起來。
袁方說道:「現在想想,我們以前看到的帳冊,應該也是那些道士假造的。鴻慶宮的隱田,肯定不止萬餘畝。」
高士謙聽得驚怒交加。
他之所以憤怒,不止是這場大火,還因為自己被道士當槍使了。他只分到一些零頭,卻出面給姐姐寫信,幫道士們阻攔徐來清田。
「得想個應對之策。」高士謙說。
袁方低聲道:「道士不仁,我們不義。等天一亮就進城,直奔提刑司衙門。就說那些道士畏罪放火,我們差點被殺了,請提刑司徹查此案。」
「妙啊!」高士謙贊道。
如果只是火災,他們兩個做領導的必須擔責。
但兩位主官被道士逼得倉皇而逃,還差點被道士們殺死。這個性質就完全變了,火災也跟他們再無重大關係。
二人回到火場,裝模作樣指揮一番,然後罵罵咧咧回房睡覺。
袁方沒有隨從,高士謙卻從京城帶來兩個親隨。
「沒人跟來吧?」高士謙問。
站在門外守夜的親隨說:「沒有。」
高士謙這才敢安心睡覺,但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
另一邊,老道士羅吉信也睡不著。
徐來清查出的隱田越來越多,袁方和高士謙也被異常調走,這讓羅吉信感覺已經大禍臨頭。
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乾脆一把火燒光帳冊。
但現在仔細想想,燒掉帳冊似乎也沒用。因為清查出的隱田擺在那裡,地主、佃戶們每年往哪裡送租子,官府隨便審問就查出來了。
羅吉信半夜翻身起床,把名為侄子、實為兒子的羅全叫來:「你連夜回家,帶著全家逃走。粗笨財物就別拿了,只帶細軟離開,逃得越遠越好!」
不論和尚還是道士,此時有很多派別,都允許娶妻生子。
但趙匡胤曾經下令,禁止僧道娶妻,已經有家室的僧道,家屬不准住在廟觀里。
宋真宗先重申趙匡胤的命令,接著又加強相關規定:官方僧道如果娶妻,以奸論,加一等。(按通姦罪加一等處罰。)
法律肯定管不住僧道,但威懾力擺在那裡。
鴻慶宮作為皇室原廟,這裡的道士不敢光明正大娶妻。他們都是悄悄娶妻,至少明面上要過得去。
「爹,你不走嗎?」羅全問道。
羅吉信搖頭說:「我年紀大了,不想再四處奔波。你走吧。」
羅全也不廢話,跪下磕幾個頭,然後急匆匆離開。
他們料不到有人敢查鴻慶宮,所以根本沒做任何逃跑準備。
羅全摸黑搭著梯子翻牆離開,一路狂奔回到家中,對老母、兄弟、妻子說:「收拾金銀趕緊走,別的東西不帶。莫要多問,趕緊逃跑!」
老母還想問他爹怎樣了,羅全急得怒吼:「不要問,趕緊走!」
他家的情況非常特殊。
戶貼上的田產,只有寥寥三十餘畝地。但卻住著鄉下豪華大宅,每年來交租子的佃戶絡繹不絕。
這是把鴻慶宮的隱田,當成自己家的私田了。
像他家這種情況還不少,鴻慶宮的那些中高級道士,幾乎全都在這麼玩。而且根本就不避人,鄉下誰不知道是咋回事兒?
託兒帶母十幾口人,就這麼扔下屋宅和財產,只帶一些金銀連夜潛逃。
他家的僕人早已被驚醒,卻被勒令各自回屋安睡。
直至主人一家離開,僕人們才好奇出門查看。
有腦子好使的奴僕,已然猜到什麼情況,連忙找值錢物品往自家搬。一個學一個,所有僕人都開始行動。
甚至有僕人將東西放在牛背上,然後把馱著財貨的耕牛牽走。
清晨時分,一個道士去找住持。
道士敲門半天都無人應答,忍不住把房門推開,卻見羅吉信已懸樑自盡。
「不好了,住持自殺了!」道士嚇得驚慌呼喊。
其他中高級道士聽到消息,一個個都魂飛魄散。
有的道士茫然無措,傻乎乎等著被官府調查。更多道士趕緊回家,帶上全家一起逃跑。還有極個別道士,家人都顧不上了,隨便帶些金銀獨自跑路。
案子實在太大,官府都還沒開始調查呢,道士們就已經一鬨而散。
鴻慶宮隱匿的田產,真就超過了十萬畝,相當於宋城縣耕地總數的十分之一!
那麼多的田產收入,太監和外戚只能分潤到零頭,絕大部分都被道士們私下瓜分了。
一大早就開溜的袁方和高士謙,跑著跑著發現有道士追上來。
高士謙驚恐說道:「他們想殺人滅口?」
袁方轉身望去,呼喊道:「不對。那些道士在四散而逃,肯定是出了什麼事,道士們要畏罪潛逃了。我們趕緊去報官!」
二人一路狂奔,累得直吐舌頭。
此時此刻,徐來正率領官吏出城,繼續下鄉清查田畝。
雙方在城門口撞上。
高士謙根本不認識徐來,見到官吏立即大喊:「速速抓人,鴻慶宮的道士正畏罪逃跑!」
徐來聞言一怔,很快反應過來,吩咐道:「布超,你去通知提刑司。陳小乙,你去通知府衙。讓他們趕緊派人,扼住水陸要道搜捕,有老有小又帶著金銀的全部扣下。其他人,立即跟我去抓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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