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0151【事情太大,皇后也得退讓】
第153章 0151【事情太大,皇后也得退讓】
在私德不虧和約束娘家人方面,高滔滔在歷代皇后、太后當中能排前列。
前兩年,太監任守忠送她珍寶,若非牽扯到倒戈問題,她多半是不會也不敢收的。她以為這樣能夠幫助丈夫掌權。
當然,結果是把丈夫氣得夠嗆,並招來言官的一致批評。
她對娘家人也並不特別照顧,趙曙多次想提拔她弟弟高士林,都被高滔滔給斷然拒絕了。
但她所謂的不特殊照顧,只是不給高官厚祿、不惹人注意而已。
就拿她剛剛病故的胞弟高士林來說,此人確實並非紈跨子弟,在揚州收稅的時候,還把「火印」改進為「鑿印」,引得周邊郡縣紛紛效仿。
注意,她弟弟是在揚州收稅!
所有從長江流域北上的商船,都要從她弟弟監管的稅閘通過。
海量油水。
她弟弟上任之前,趙曙專門訓誡了四個字:謹守法律。
但那個位置,不可能謹守法律,否則根本就干不下去。又或者說,如果高士林謹守法律,必然在揚州鬧出大動靜,史書上肯定大書特書。
高士謙在鴻慶宮的做法,跟高士林在揚州收稅一樣。
他們並不主動貪污,也不主動勒索百姓。他們都是順勢而為,把灰色收入不聲不響揣進口袋。
跟那些真正囂張跋扈的外戚相比,高家兄弟倆確實稱得上「賢良」。
這次是徐來「伸手過界」了!
因為鴻慶宮裡的海量油水,默認由親信太監、受寵外戚來撈。徐來打破了官場潛規則,竟去招惹「安分守己」的宦官和外戚。
在高滔滔和張茂則眼裡,徐來的行為屬於主動挑釁。
高滔滔剛死了最喜歡的弟弟,悲傷情緒還沒緩過來呢,徐來就去動她另一個弟弟,其內心的憤怒可想而知。
高滔滔真被弟弟那封信蒙蔽了?
她為何讀完信件,把張茂則招來問話?是她出於小心謹慎,在試探張茂則的態度!
「三郎怎麼可能被欺負?」趙曙下意識感覺有問題。
高滔滔不再說話。
站在旁邊伺候的張茂則,在史書里的評價極高,被譽為「宦官之賢者」。若非後來跟王安石聯手淹死那麼多百姓,他或許還真當得起這個榮譽。
張茂則每頓飯只吃一碗,而且都是粗茶淡飯,以廉潔奉公著稱。
他見皇后不肯親口訴說,於是他也不願告刁狀,更不瞎扯徐來殘害百姓。
這兩位都聰明著呢,知道皇帝不好糊弄。
張茂則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狀元郎在應天府可威風呢,百姓都陰呼他為徐老虎。
這是臣那個義子,當做趣聞寫信提起的。」
北宋的皇宮很小,宦官數量也很少。
趙匡胤時期只有50個太監,宋仁宗時期擴大到180人。這當然是防止宦官專權,把大量太監負責的事務,交給女官和宮女來做。
皇帝們對待太監,嚴格而又寬容。
譬如允許太監收養義子,但又制定嚴格的收養流程,讓義子公開化且設定上限,預防太監通過大量義子把持宮廷。
這種管理模式,導致宋代那些太監,對自己的養子非常好,那是真的當成親兒子照顧。
「徐老虎?因為去年的折變案?」趙曙問道。
張茂則說:「今年徐狀元清查田畝,潁王府王翊善(王稷臣)的族弟,因為隱匿了幾百畝田產,也被徐狀元抄家流放了。其族弟年邁,多半要死在流放路上。」
趙曙聞言愕然。
隱匿數百畝田產,居然就被抄家流放?這————好像確實有點過分,手段可以稍微緩和一點嘛。
張茂則又說:「徐狀元現在又清查鴻慶宮的田產。我那義子和高家三郎,害怕驚擾了陛下祖宗之靈,便跟徐狀元私下交涉。怎奈沒有談攏,他們甚是惶恐,自己又做不得主。」
趙曙親政一年有餘,是越來越不好糊弄了:「鴻慶宮有田產幾何?」
「三千畝。」張茂則回答。
三千畝是一個體面數據。
由於官員瘋狂兼併土地,宋仁宗頒布過一道詔令,規定官員名下田產不得超過三千畝。
在此之後,若有哪個官員喜歡收集田產,多餘的部分要麼隱藏起來,要麼就轉到自己族親名下。
為了討好宋仁宗,鴻慶宮那邊的官員和道士,也一直上報說只有三千畝地。
趙曙心想:能惹得徐來清查田畝,恐怕鴻慶宮的田產,早就已經上萬畝了。這個事情,還真不好處理。
任由徐來徹查,如果查出來太多,難免傷及皇家顏面。
如果不讓徐來調查,鴻慶宮隱匿那麼多田產,又會在民間造成不良影響,肯定會壞了趙家祖宗名聲。
得查。
但要悄悄地查,適可而止地查。
趙曙當即打算繞開朝堂,私下給徐來發去手詔。又覺手詔風險太大,容易被文官抓住把柄。如果徐來主動把手詔內容抖出來,做皇帝的在臣子面前就顏面盡失了。
只能降口諭,事情暴露之後,皇帝可以說沒這回事兒。
趙曙問道:「可有誰,適合給徐來傳口諭。」
張茂則說:「勾當內東門司王元弼,曾在廣東做過走馬承受。他好像認識徐狀元。
7
次日,趙曙把王元弼叫來:「你可認得徐來?」
王元弼頓時心花怒放,他盼了好幾年,終於盼來機遇:「臣確實認得徐狀元。當時臣協助審理皇綱被劫案,徐狀元便是證人之一。
「」
趙曙說道:「你去應天府告訴徐來,鴻慶宮的事,讓他別鬧太大,應當適可而止。鴻慶宮的都監和勾當官,你也讓他們克制,別跟徐來起任何衝突。」
「臣一定把陛下的口諭帶到。」王元弼領命。
數日之後,王元弼來到應天府。
同行者還有一位宗室,他們的表面職責,是奉命在鴻慶宮拜祭祖宗。畢竟這兩年災異不斷,確實該來皇室原廟拜一拜。
袁方和高士謙欣喜不已,準備大肆操辦這次祭祀,還打算把路、府兩級官員都請來。
他們想要以此向徐來施壓。
王元弼卻私下找到二人:「官家有口諭。」
二人收斂笑容,態度恭敬拜領口諭。
王元弼說:「官家諭令兩位,不可與徐來起衝突。這次祭拜先祖,也要從簡,不得鋪張浪費。」
「臣領旨。」兩人的心情瞬間不美了。
祭拜儀式還在準備當中,王元弼就私下找到徐來。
「見過天使!」徐來作揖問候。
王元弼滿臉笑容,親熱拉著徐來的手:「真是想煞狀元郎了,一別數年,狀元郎風采更甚。」
徐來說道:「天使的風采,也更勝當年。」
「哈哈,你我二人是舊識,就不必說這些客套話了。何不小酌幾杯?」王元弼笑道。
徐來對布超、陳小乙說:「去準備一下酒菜。」
把徐來的親隨支開,王元弼才切入正題,他低聲道:「官家有口諭。鴻慶宮的事,官家已經知曉。別鬧太大,適可而止。」
「請天使回稟官家,就說我知道了。」徐來回答得模稜兩可。
皇帝要面子,就給皇帝面子唄。
但要看什麼面子。
太監袁方、外戚高士謙,徐來可以不去動。就像《西遊記》里那樣,沒有背景的妖怪一棒打死,有背景的妖怪就送回天庭或靈山。
袁方和高士謙是去年上任的,而鴻慶宮兼併田產已好幾十年了。
他們兩個責任不大,或者說,每一任的責任都不大。
一任又一任,不斷累積兼併田產,才把鴻慶宮搞成這幅模樣。
鴻慶宮甚至都不用主動兼併,坐等著地主和自耕農投獻便是。官府徵收賦稅和搖役,把老百姓逼得越狠,給鴻慶宮投獻土地的就越多。
歸根結底,地方官吏的責任更大!
王元弼在參加祭祀期間,徐來給朝廷上了兩封奏疏。一封正常奏疏,一封秘密奏疏。
正常奏疏里,他談論了自己清查田畝的經驗,建議朝廷允許他在應天府七縣製作魚鱗圖冊,並把魚鱗圖冊確定為應天府的法定文件。
密奏自然是給皇帝的。
趙曙把這份密奏看完,表情非常不愉快。
密奏內容可總結為:
第一,鴻慶宮的隱田數量驚人,已查出超過一萬畝。照這個樣子查下去,可能會超過三萬畝,甚至是超過五萬畝、十萬畝。
第二,鴻慶宮並未侵占百姓田產,而是百姓主動捐贈。應天府、宋城縣的歷任官吏,把雜稅和搖役攤派得越狠,次年給鴻慶宮捐田的人就越多。
第三,也有一些大地主,純粹是為了逃稅和降戶等,把田產主動捐贈給鴻慶宮。
第四,鴻慶宮獲得的這些土地,尤其是最近二十年獲得的土地,在過戶之後又不斷白契轉賣。由於鴻慶宮的免稅特權,官府無法向其徵稅。白契轉賣以後,鴻慶宮也不上報朝廷,這些田產就成了隱田。
第五,雖然白契不斷轉賣,其實鴻慶宮還是田主。但那些隱田,依舊由原田主控制,每年定額向鴻慶宮交租。
第六,由於鴻慶宮霸占隱田太多,導致宋城縣的正稅銳減。而雜稅和搖役,卻轉嫁到守法良民身上,導致守法良民的負擔越來越重。
第七,守法良民的負擔越重,給鴻慶宮投獻田產的就越多。已經形成惡性循環。
第八,徐來表示自己會徹查到底,並通過密奏的形式報告皇帝。至於是否公開最終結果,皇帝自己決定。
第九,太監、外戚都是流官,他們撈錢了就走。但鴻慶宮的道士卻是坐地虎,那些道士一個個都娶妻生子,並把鴻慶宮的隱田視為私田。徐來表示,在清查田畝的過程中,發現一些農民交租,直接交到道士的家裡。
第十,徐來建議皇帝在給鴻慶宮免稅時,制定一個免稅上限,又或者制定鴻慶宮的占田上限。否則的話,一直這麼搞下去,整個宋城縣的土地,全都要變成鴻慶宮的廟田。到時候,官府就無稅可收、無役可征。
趙曙面無表情回到寢宮,把密奏遞給皇后看。
高滔滔看完密奏,頓時背心冒出冷汗。如果鴻慶宮的情況真那麼嚴重,她那弟弟絕對不能沾染,否則必然惹上一身騷。
高滔滔連忙說:「三郎也是不懂事,怎能不上報朝廷呢?還是把他召回來吧,另謀一個收酒稅的差事。」
「是該召回來。」趙曙點頭道。
他實在難以想像,如果鴻慶宮占田真達到十萬畝,滿朝文官得到消息會鬧成什麼樣子。
徐來的這份密奏,寫得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把鴻慶宮兼併田產的原因分析得清清楚楚。
這屬於規則漏洞!
別的廟觀必須交稅,但鴻慶宮作為皇室原廟特許免稅。按規定廟觀不能購買民田,但老百姓卻可以主動捐贈。而且,鴻慶宮沒有占田上限、沒有免稅上限。
這麼多漏洞匯聚到一起,傻子都知道會造成什麼結果。那就是百姓瘋狂投獻田產,鴻慶宮源源不斷地兼併且免稅。
就如徐來所言,若不加以管制,遲早會有那麼一天,宋城縣的土地全都要歸鴻慶宮所有。
思來想去,趙曙作出一個決定。
他要主動下令,讓徐來清查鴻慶宮。這就成了皇帝主動清除積弊,事情鬧得再大,也是皇帝英明神武、大公無私。
如果假裝不知道,消息肯定瞞不住,到時候皇室和皇帝都要名譽受損。
不但名譽受損,皇帝還得不到好處。
因為鴻慶宮那麼多隱田,錢糧都被太監、外戚、道士拿走了,根本不用上交官府或皇室。
次日,趙曙下達命令,把袁方、高士謙調走,另外派心腹和親戚去任職。這樣一來,調走的不用再追查,新去的也肯定不擔責。
又過兩日,趙曙把韓琦叫來,借著討論徐來的正常奏疏,順手把徐來的密奏內容安排了。
外臣不知道徐來密奏寫了什麼,所以必須是皇帝主動下令調查鴻慶宮。
明君啊!
聖君啊!
趙曙又說:「徐來建言的魚鱗圖冊,朕以為可以推廣到各路。人是活的,地是死的,魚鱗圖冊很有用處。」
韓琦卻說:「魚鱗圖冊只有全面清查田畝才能造出來。慶曆年間,朝廷也下令清查全國田畝。但最後是什麼結果?全國在冊田畝竟然只剩一半。官吏和地主勾結,趁機把在冊田畝變成隱田!」
趙曙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情,驚訝無比道:「為何徐來在應天府能夠做到?」
韓琦說道:「清查田畝之事,非能臣幹吏不可為也。平庸官員若是主持清田,必然搞得地方上怨聲載道。」
韓琦這句話,讓趙曙對徐來的能力,有了更清晰的認知:能夠主持清田的能臣幹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