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0147【地主們能齊心嗎?】
第149章 0147【地主們能齊心嗎?】
虞政鄉。
有人過六十大壽,本縣鄉下的一二等戶,全都受邀來參加壽宴。
宴席當晚,各家的戶主們私下聚議。
桌上擺著一張抄來的告示。
他們現在只敢抄告示內容,甚至不敢直接撕過來,因為害怕被抓住把柄。
故意撕毀官府告示:最低處罰100杖。如果撕毀告示,是為規避調查或掩蓋事實,最高可以判處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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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走清查隱田的告示,就屬於規避調查。若有官差發現某處告示不見了,徐老虎還真能依法抓人判死刑!
「大家看到這份告示沒有?官府圖窮匕見了,搞那麼多事情,就是為了清查隱田。」
「還有五天就夏稅開徵,他們是真不怕收不上稅啊?」
「蘊公如何打算?」
「不交!」
「我家也不交稅,看他王知縣能不能撐住。」
「對,全縣富戶都不交。王知縣收不上稅,必被朝廷問責撤職!」
「會不會逼得他狗急跳牆?」
「若任其清查隱田,我們還有活路嗎?已經是魚死網破的局面了。」
「告示上說,只要主動申報隱田,再補上偷逃的稅款,其他的都既往不咎,隱田也能轉為在冊田產。」
「你願意把歷年的稅款都補上?然後每年多交賦稅?」
「還沒查到你們名下,你們當然不怕。我就是歸善鄉的,我家的隱田已被查出近百畝。王家大郎被打脊杖,如今還在戴枷示眾。若不配合官府,下一個就輪到我家了!」
「蘊公,你堂兄是當朝宰相(趙概),可有什麼說法?」
「唉,你們又不是不知。去年的折變案,我家兄長請假回鄉祭祖,逼著我把這些年占的田產,全部都歸還給原主。我當時做做樣子,歸還了數百畝隱田。現在哪還敢去找他幫忙?一旦找他,肯定知道我又把隱田索要回來了。」
「德衍兄呢?」
「別問我。我兄長因不滿濮議結果,多次上疏請辭,已被貶去做知州了。」
「要不再發動佃戶阻攔官府清田?」
「發動不了!徐老虎太精明了。他借著懲處王道臣父子立威,重新下鄉清田的時候,並不直接丈量田畝。而是把已經丈出的田產,就讓該田的佃戶登記,寫清楚佃耕數量和田產等級。今後就算田產有糾紛,只要是被登記的佃戶,官府都會撥劃同等田畝令其永佃。」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
「佃戶竟然相信官府?」
「不信,但不敢不信!王道臣父子被弄成那樣,把鄉民給唬住了。佃戶害怕官府真能清查隱田,又怕自己永佃權保不住。所以就算不相信官府,也先去登記了再說。登記了有可能保住永佃權,不登記就肯定保不住。」
「這個就難辦了。」
「這招太狠了。一旦佃戶登記,就等於上了官府的賊船,不可能再跟官府對著幹。」
「要不,把其他縣的富戶也叫來商量?我們派人去各縣傳消息,就說應天府七縣全都要清田。」
「對對對,只我們一個縣,鬧起來官府不怕。若是整個應天府的富戶全鬧起來,別說知府,轉運使和提刑使都坐不住。」
」
,,歸善鄉。
徐來再度親自督查田畝。
先不急著丈田,而是把已經丈量的田畝,讓相關佃戶過來登記造冊。
消息傳出之後,就算不相信官府的佃戶,也趕在第一時間跑來登記。這裡面的邏輯太簡單了,不識字的農民也能判斷得失。
登記了,不一定保住永佃權。
不登記,肯定失去永佃權。
對於佃戶們而言,不論結果如何,反正先登記了再說。
而只要他們願意登記,心裡就有了顧慮:本來可以拿到永佃權,如果配合地主鬧事惹怒官府,把自己的永佃權取消咋辦?
僅憑這一招,就讓幫著地主的佃戶,變成兩不相幫的中間派。
甚至還有極個別農民,悄悄幫著官府指認隱田。
因為按照法律,如果有人隱匿財產,在官府查實之後,舉報者可獲得那些財產的三分之一做獎勵!
老百姓並不知道這條法律,但架不住徐來努力普法啊。查到哪個村,就派人宣講法律0
客戶如果通過舉報,獲得田產獎勵,卻無法過戶咋辦?沒關係,官府可折為現錢獎勵。
做足了這些準備工作,徐來終於下令重新清田。
「這塊田的田主是誰?佃耕者又是誰?」
吏員指著一塊麥田喊道:「兩日之內,田主和佃戶若不來認領,便視為無主之田充公,今後重新招募官佃來耕種。」
這塊麥田已然泛黃,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該收割了。
其佃耕者早就守在旁邊,聽到吏員的話連忙跑來:「是我種的,這麥子是我種的,莫要重新招佃!」
吏員便拿出登記簿,詢問其姓名和戶等有些自耕農,也會佃耕少量田畝,所以佃耕者不全是客戶。
聽說此人是客戶,吏員又問:「寄在誰家戶貼?」
這客戶回答:「小王員外————不是你們打板子那個王員外,鄉里的另一個王員外。他們兩個同族,前兩輩人就分家了。」
「我是問主戶的姓名!」
「我不知道,都喊他小王員外。」
「是不是王同德?」
「好像是叫這名字,但————但又拿不準。」
就在此時,遠處有人呼喊「小王員外來了」。
王同德的曾祖父,跟王道臣的祖父是親兄弟。他們已分家數十年,但還沒有出五服。
自己名下的隱田,陸續被查出百餘畝,佃戶們也紛紛去登記,王同德哪裡還坐得住?
小跑來到徐來所在的樹蔭下,王同德陪著笑臉拜見,接著又問:「徐簽判,我現在還能申報隱田嗎?」
徐來翻著丈田冊說:「可以。但你家還未被丈出的隱田,已經被農戶檢舉了數十畝。
我說話算話,要獎勵他們三分之一。」
聽聞此言,王同德怒火中燒,打算事後把那些舉報者往死里整。
徐來笑道:「別想著報復。待各村隱田清查出來,我會打亂了安排佃戶。檢舉人名單,我親自記錄保管,事後還會燒掉。你查不出來是誰檢舉的。」
王同德心想:雖然查不出是誰舉報我家,但只要有人無端獲得田產,肯定就是檢舉人。就算沒檢舉我家,也檢舉了別家。到時候,富戶聯手弄死他們!
徐來的笑容更加燦爛:「我還會把隱田充公一批,抽籤獎勵給各村的四、五等戶。而舉報獲賞的農民,官府只獎勵少量田產,剩下的全部折為現錢。你們查不出來誰是檢舉獲獎、誰是抽籤獲獎。」
王同德愕然,隨即狂拍馬屁:「徐簽判智謀無雙,在下佩服之至。這是我家隱匿的田產,請徐簽判查收。」
「很好,」徐來說道,「你家已經被查出的隱田,本來必須充公。但諒在你態度良好,積極配合官府清田,所以只充公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以及你主動申報的隱田,只需補繳十年欠稅,即可直接過戶到你家。不足十年的隱田,拿出收租證據來。」
徐來又說:「你是第一個主動申報隱田的,可減免五成偷逃正賦,免除全部偷逃雜稅。而且官府說到做到,不追究你家隱瞞田產的罪責。」
「多謝徐簽判通融!」王同德大喜過望。
王同德遭受的損失,不過是幾十畝田產充公,以及今後不能再偷逃稅款。就連以前偷逃的雜稅,現在都不用補繳。正賦反而無所謂,別說減免一半,全讓他補繳都可以。因為雜稅比正稅要重得多!
王同德申報隱田之後,滿心歡喜回到家中,然後閉門謝客不再見人。
他現在屬於全縣地主當中的叛徒,竟然不跟其他地主打招呼,就私自跑來向官府服軟。
但王同德也有自己的理由。
他不像王道臣一家,隱田都快被查完了,根本就沒法爭取寬大處理。也不像其他地主那樣,還沒查到他們名下。
他現在是隱田被查出一部分,再不老實配合就得完蛋。
他賭對了!
身為第一個主動申報隱田的地主,徐來直接給出千金買馬骨的待遇。
只要這傢伙別背上命案,其他案子徐來都會死保他。如果有百姓來告狀,徐來甚至會親自進行調解,頂多讓王同德賠錢了事兒。
王同德是徐來的清田招牌,萬萬倒不得。
幸好,農民們畏懼地主報復,一直沒人再來喊冤。否則真遇到命案,徐來反而還不好辦了。
有了王同德做榜樣,歸善鄉另外一家地主,僅被查出幾畝隱田就主動來申報。
徐來繼續立招牌。
第二位主動申報的地主,待遇雖然不如王同德,但也算是非常優厚。
於是乎,第三家也來了————
本縣其他鄉的地主,聽到消息暴怒不已,他們當中竟然連出三個叛徒。
還什麼串聯全縣、全府的富戶,僅那歸善鄉都一點不齊心!
知縣王純中趁機出手,他在本縣的其他鄉村張貼告示。細細講述歸善鄉三位地主的待遇,並且承諾在其他鄉也這麼做。
每個鄉主動配合清田的地主,越早申報待遇越優厚。晚了只能享受基本待遇。若有從始至終拒不配合者,等官府查清其名下隱田,直接依法處置。
依法處置,意味著家破人亡!
王道臣一家的結局會是什麼?
由於隱匿田產極多,必須頂格判罰:戶主流放,家產全部充公!
這麼嚴重的處罰,需要提刑使沈起簽字:縣官最高能判杖刑,州府官最高能判徒刑,提刑司最高可判流放。如果是死罪,必須上報朝廷,由皇帝親自勾決。
告示貼出數日之後,本縣其他鄉的某個大地主,派兒子悄悄前往縣衙。
「王知縣,我來申報隱田。我家是永豐鄉第一個來申報的吧?」
「是。」
「那太好了。我家向來奉公守法,以前隱瞞田產,是因為官吏橫徵暴斂,不把田產藏起來根本無法承受苛稅。如今王知縣主政,百姓負擔不重,身為守法良民,哪還能隱匿田產呢?」
「此言有理,你家定是守法良民。」
「這是我家的隱田,已經仔仔細細寫清楚。」
「果然是良善之民啊。我打算旌表賞賜,做一塊奉公守法」的匾額,掛在你家的門楣上。」
「這————這就不必了吧?」
「怎能對良民視而不見?放心吧,我已經提前刻好數塊匾額,旌表文書也提前寫好了,把你家的名字填上去即可。」
「這————」
「嗯?你不願意?」
「願意,願意的,一定把匾額掛在門楣上。」
「很好,我再派一些差役,在全縣敲鑼打鼓宣傳此事。莫要擔憂木秀於林,本縣會為你做主的。」
「我不擔心。」
「你怎那副表情?」
「我是想到以前的官吏橫徵暴斂,讓虞城縣百姓度日維艱,一時傷心便要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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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純良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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