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0148【路 府 縣官吏全都支持徐老虎】
第150章 0148【路 府 縣官吏全都支持徐老虎】
徐來在指揮清查田畝時,還抽空把王道臣隱匿田產的案子審了。
這家的戶貼上,只顯示田產400餘畝。
結果被查出隱田1200餘畝!
算上隱田,全家田產約有1700畝。這雖是一等戶大地主,卻不算特別大的地主。
他家能夠那麼囂張,是因為還有同族勢力僅在這虞城縣境內,就有大大小小十幾個王家,總計占田數萬畝之多!
而在隔壁的宋城、碭山兩縣,也有一些王姓地主存在。
這三個縣的王家,多數都出自睢陽王氏。
睢陽王氏起源於唐末,在宋真宗、宋仁宗時期快速崛起。最近幾十年來,仗著考出了許多進士,王氏各家的田產不斷膨脹。
這是一個新興的士紳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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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底蘊並不深厚,但發展勢頭極猛。
如果完全放任不管,頂多再過二十年時間,他們的田產就能再翻倍。
「戶主流放,家產充公?」莊公岳一臉震驚。
附帶量刑建議的卷宗,由布超帶著官差送到簽廳,再由張孔目送到莊公岳面前。
張孔目說道:「徐簽判的親隨布超,此時就在通判廳外。他有一封私信,要親手交給莊大判。」
「帶他進來。」莊公岳說。
布超跟隨張孔目,來到通判廳見到莊公岳,拜見之後恭恭敬敬遞上書信。
莊公岳仔細把書信看完,裡面只有幾句話:虞城縣已有三家一等戶、六家二等戶,主動到官府申報名下隱田。
莊公岳問道:「徐簽判沒讓你帶什麼話?」
布超說道:「請君速判。」
「回去告訴徐簽判,就說我知道了。」莊公岳模稜兩可道。
等布超離開,莊公岳眉頭緊皺。
他在揣測徐來的意圖,而且已經接近真相:難道徐來打算在全府清查田畝?
虞城縣的局面已經很清楚,大地主們主動申報隱田,說明徐來即將獲得全面勝利。
應天府七縣當中,虞城縣是最難啃的骨頭。如果徐來把那裡拿下,就可在其他六縣順勢清田。
若是能清查全府隱田,好大的政績啊!
莊公岳心動了,因為他是通判,他也能分到政績。
並沒有思考多久,莊公岳就提起毛筆,在王道臣隱田案的量刑建議上簽字批准。蓋完自己的官印,他親自前去找龔鼎臣。
龔鼎臣看完案件細節,再看徐來那封私信。
莊公岳說:「徐簽判讓親隨帶話:請君速判。」
莊公岳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龔鼎臣哪裡又會不懂?
龔鼎臣飛快簽字蓋章,繼而親自前往提刑司。因為只有提刑使,才有資格判決流放罪。下面的所有官員,都只能給出量刑建議。
「請君速判。」龔鼎臣對沈起說。
沈起面帶微笑,當場簽字蓋章。
如果應天府七縣能全面清查隱田,不僅沈起能夠分到政績,就連王益柔都會政績斐然。
因為查出隱田之後,還附帶大量補稅懲罰,且今年的應收賦稅也會增長這些突然增加的稅收,就是轉運使王益柔的政績。
除非王益柔的腦子傻掉了,否則必然支持徐來清田。就算拉不下臉明著支持,也會予以暗中支持,並故意在相關公文留下痕跡。
當然,促使王益柔那麼做的前提,是徐來在虞城縣清田取得決定性勝利。
如果你能讓所有領導都獲得好處,那麼就算跟你有仇的領導,也會成為你最堅實的後盾!
徐來的上級們有好處,那麼屬下的官吏呢?
官吏們能否沾上功勞先不提,實打實的錢財肯定能拿到,而且是今後每年都能多拿。
因為把隱田清查出來,隨著在冊田畝增多,正賦和雜稅就能暴漲,每年的羨餘也跟著變多。羨餘若是變多,從府衙到縣衙的所有官吏,能分到的灰色收入也會變多。
一旦徐來把虞城縣那根硬骨頭啃下,從轉運使司、提刑司,再到應天府各個衙門,再到各縣的那些官吏,都將盼著徐來清查全府田畝!
倒霉的只是那些大地主,官吏們從上到下都能吃飽。
於是乎,王道臣隱田案判得飛快。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此案需要知縣初審,司理參軍覆審,司法參軍量刑,簽判覆核報批,通判報批,知府報批,提刑使批決。
整套完整程序走下來,至少需要三五個月。
而現在呢?
幾天時間就搞定。
因為此案判決之後,王道臣被流放抄家,將成為威懾虞城縣地主的利劍。
虞城縣大牢。
「王同祿,徐簽判和王知縣開恩,你被提前釋放了。不必再戴枷示眾。」獄卒掏出鑰匙開門。
王同祿因為背部傷口感染,前兩天差點直接死掉,現在都還沒法再去站街。
雖然僥倖撿回一條命,他此刻也虛弱無比,有氣無力道:「多謝徐簽判開恩,多謝王知縣開恩。」
獄卒說:「王知縣讓你選一選。是隨父親流放,還是留在本地。如果你們幾個兄弟,願意被異地編管,商量好以後再來縣衙申請。」
——
正扶著牆壁艱難站起的王同祿,聽聞此言驚恐問道:「何出此言?」
獄卒笑道:「你爹被流放抄家。按照律法,你爹的妻妾要一直跟隨。至於你家的其他人,可以選擇跟著去,也可以留在本地。還能申請異地編管,給你們另挑一個地方。若是挑中偏遠州縣,說不定還能通過墾荒獲得田產。畢竟你們不是客戶,名下是可以擁有田產的。」
「旁!」
還沒站穩的王同祿,因為驚恐交加,當場暈倒過去。
獄卒嘀咕道:「這就暈厥了?我也沒說什麼話嚇他啊。」
歸善鄉,觀堂村。
成熟最早的麥田,已經可以收割了。
一戶佃農全家出動,不但大人們辛勤勞作,就連孩童都在撿拾麥穗。
他們聽到急促腳步聲,好奇地轉身望去,卻見一隊官差迅速走來。由於忙著收麥,他們沒時間看熱鬧。
直至割完一擔麥子,把帶穗的麥稈綑紮起來,由家中男丁挑回去晾曬,等基本曬乾了——
再脫粒處理。
脫粒之後的麥稈,也屬於重要物資。不但可以當柴燒,每年官府也會徵收,因為修築堤壩時要用麥稈,給官員發柴禾補助也要麥稈。
這家的男丁挑著麥子回家,半路經過王道臣的宅子,遠遠就聽到一片哭嚎聲。
那裡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男丁連忙挑著麥子加快腳步,詢問村鄰道:「王員外家又犯什麼事了?」
村鄰回答說:「這些官差說了,王員外要被流放,他的老妻老妾也得跟著去。家產全部充公,他家的其他人,自己想辦法怎麼活。」
「判得這麼重?」
「他幹的那些事,殺頭都不重。」
「嘿嘿,王員外一把年紀了,怕是要死在流放路上。跟殺頭也沒啥區別。」
「那他家的戶貼怎辦?我全家老小,都寄在他家的戶貼上。」
「官府說了,徐簽判有妥善安排,肯定不會再寄他家戶貼上。」
」
,」
鄰村的王同德,作為全縣第一個申報隱田的地主,聽到抄家流放的消息嚇得魂飛魄散0
王同德感到一陣後怕,同時又慶幸不已,自言自語道:「幸好我服軟得快,不然我也肯定被流放,徐簽判的手段是真狠啊!」
虞城縣的各鄉各村,陸陸續續都有官差去貼告示,公布對王道臣一家的判決結果。
全縣地主,大驚失色。
「不好了,不好了,知縣派人來咱們鄉了,說是要清查全鄉田畝!」
當朝宰相趙概的堂弟趙杼,也就是被稱為「蘊公」的那位,聽到家僕報告的消息驚慌失措。
幾個兒子紛紛前來哀求。
「爹,快去縣衙申報隱田吧,再不服軟就來不及了。
「是啊,越早申報,損失就越小。若是再往後拖,須得補繳全部賦稅跟雜派。」
「他們是真敢下手啊,王道臣六十多歲都被判流放,他家的財產全被官府抄沒了!」
「爹,你說句話啊!」
業,」
因為有一個堂兄是當朝宰相,趙杼被視為虞城縣的士紳領袖。
他家擁有的田產數量,在虞城縣的大地主當中,其實只能算中等水平。
但他平時被所有人吹捧,早已產生一種錯覺,認為自己有責任團結富戶對抗官府。誰都可以向官府服軟,唯獨他趙杼萬萬不行。
「容我再思之。」趙杼還是下不定決心。
他要面子。
面子比他的命更重要。
幾個兒子對視一眼,陸陸續續告退,然後聚在一起商量。
當爹的頑固不化,做兒子的必須看清形勢。
兒子們沒有商量太久,便決定瞞著父親倒向官府。他們幾個互相配合,偷走家裡的收租簿,整理出一份隱田清單,悄悄朝縣衙飛奔而去。
「王知縣,家父年邁,不利於行,所以讓我來申報隱田。」
「不愧是趙宰相的族人,果然奉公守法、通情達理。不過嘛,你家是虞政鄉第六個來申報的————」
「什麼?本鄉已來申報那麼多家?」
「有四家都是今天上午來的。唉,你家遲到了半日,我也實在沒辦法。」
「還請賢侯通融一二。」
「趙宰相公忠體國,自不能苛待他的族人。這樣吧,我今日就破例,嗯————你家需要補繳的逃稅,可以減免三成。」
「才減三成?」
「你家的田產,還要罰沒一百畝充公。」
「這這這————能不能再通融通融?」
「不能再通融了,否則本縣如何面對更早來申報的地主?這樣吧,我可以旌表獎賞,也給你家一塊奉公守法」的匾額。」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一定要獎賞!」
知縣王純中這個傢伙,提前做了好多塊匾額,就等著全部獎賞出去呢。
次日上午,官差就抬著匾額,敲鑼打鼓來到趙家,沿途宣傳趙杼配合官府清田的義舉。
幾個兒子嚇得躲在房裡不敢露面。
趙杼被僕人攙扶著出去,厲聲呵斥那些官差:「爾等來我家喧譁作甚?」
負責帶隊的文吏說:「趙員外,你家主動申報隱田,王知縣對此極為讚賞,所以賜下奉公守法匾額一塊。」
趙杼怒道:「我何時申報————」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醒悟過來,轉身對著屋宅怒喝:「逆子,你們這些逆子!」
虞城縣的士紳領袖趙杼,居然也向官府倒戈了,這個消息迅速傳遍全縣。
大地主們瞬間沒了心氣兒,就連死硬派都認清現實。
但這些傢伙又沒臉自己出面,於是裝作啥都不知道,讓兒子偷偷去縣衙申報。等兒子回家以後,再當眾怒斥兒子擅自做主。
隨著一家家富戶主動配合,清查田畝的速度變得飛快。
而且,王純中適度提高夏稅優待政策。只要在五月份完納夏稅,可以獲得比往年更多的獎勵,並可抵消一成隱田補繳稅款。
這個政令頒布之後,大地主們踴躍納稅,趕緊把今年的夏稅上交。因為一旦錯過了這次機會,他們補稅時必將損失更多。
不用再親自下鄉盯著的徐來,回到縣衙就給王純中道賀:「哈哈,恭喜文叔兄。聽說縣衙糧庫已在排隊了,今年虞城縣的夏稅,恐怕早早就能征齊。」
王純中作揖道:「都是借了簽判的威嚴。」
徐來說道:「把鄉書手們叫來善後吧,他們最清楚各村的實情。我打算抽選一些客戶,從罰沒充公的隱田當中,賞賜田產讓他們變成自耕農。檢舉隱田有功的農民,也要賞賜部分田產。」
「這些獲得官府賞田的農民,天然就跟大地主們不對付。他們自己就會抱團。」
「所以,他們不能太弱,家裡的男丁要足夠。他們也不能居住得太分散。尤其是客戶變成主戶的家庭,最好是賞賜他們自己常年佃租的田產,避免今後出現什麼糾紛。這些我們都拿不準,需要幾位鄉書手幫忙。」
王純中由衷感嘆:「徐簽判考慮周全,在下佩服之至。」
徐來又說:「給縣衙的幾位押司打招呼,讓他們今後幫著受賞那些人。押司們多半是願意的。」
「哈哈哈!」王純中聞言大笑。
他身為知縣,當然清楚自己手下那些押司,已經跟全縣大地主站在對立面。
或許再過幾年,押司們會被拉攏分化,又跟那些大地主攪在一起。但絕不會再出現一面倒的情況。
折變案以前的虞城縣,就連縣衙都被地主們暗中把持,純粹是因為本縣的世家大族太強勢。這在古代是不正常的。
正常情況下,縣衙的那些胥吏群體,應該跟鄉下大地主勢均力敵才對。
經此一役,虞城縣的吏員群體可以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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