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0144【誰比誰更虎!】
第146章 0144【誰比誰更虎!】
上午時分,徐來正在親自督促清田,忽然聽到遠處變得吵嚷不堪。
「前面出什麼事了?」徐來問道。
一個吏役飛奔過來,驚慌匯報導:「簽判,前面有數百刁民聚集鬧事,他們手持鋤頭棍棒阻撓清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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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來面色如常,甚至露出微笑。
這是他親自督促清田的第三天,已經查出不少隱匿田產。本地的大戶若不出手,徐來反而會感到意外。
畢竟,狗急了還跳牆呢。
旁邊幾個吏役,一直在觀察徐來的臉色。
見他居然笑了,吏役們都驚愕且佩服:難怪人家年紀輕輕就當大官,遇到那麼多百姓聚眾鬧事都不慌。
布超卻慌得一逼,連忙拔出手刀,跟在徐來身旁。
「刀歸鞘,別嚇著人。」徐來吩咐一聲,不疾不徐朝前方走去。
布超把刀插回刀鞘,但始終牢牢握著刀柄。
徐來到場的時候,分出去丈田的吏役,已經跑回來聚到一起,心驚膽顫地跟數百農民對峙。
那些農民顯得非常激動,有的把鋤頭高高舉起,似乎隨時打算跟官府開戰。
一點兒都不慌的徐來,距離百姓二三十步就停下。
他才不會直接靠近呢,若是莫名其妙被鋤頭砸死,到了陰曹地府都不知找誰說理。
徐來對布超說道:「亮明我的身份,讓每個村推舉三人,過來這邊跟我說話。他們想要什麼,都可以跟我談。」
布超小跑到百姓隊伍前方,見這些農民鬧哄哄的,自己說話根本沒人聽得清。於是他奪過銅鑼,吩咐身邊吏員:「傳下去,等我敲鑼,一起喊徐簽判來了」。」
幾個吏役立即傳話,等到布超敲鑼,所有吏役齊呼「徐簽判來了」。
前兩遍喊得不夠整齊響亮,漸漸的聲音越來越大,而老百姓的嘈雜聲則逐漸減小。
就在此時,百姓隊伍當中,有數人忽地大喊:「官府要抓人殺頭了!官府要抓人殺頭了!快拼命啊!」
本來快要冷靜的老百姓,被謠言一煽又激動起來,紛紛舉起手裡的武器,嘴裡亂七八糟喊個不停。
「把他們叫回來,我們離開此地。」徐來吩咐隨行人員。
「是!」
接到徐來的命令,所有官吏都小心翼翼往後撤,帶著丈田工具和乾糧往縣衙方向走。
身後傳來那些百姓的歡呼聲。
被人摔得灰溜溜撤走,布超特別憤怒:「就這麼走了?有人在煽動鬧事,得把那些混帳抓起來!」
徐來把一個本縣孔目叫來:「你派人打聽一下,那些百姓為何聚集?數百百姓持械對抗官府,不是一兩家大戶能煽動的。肯定事出有因。」
徐來帶人退到數里外,全體在一條小河邊休息。
不到半日,那個孔目就回來了。
孔目說道:「簽判,上午那些人,全是本鄉的佃戶。他們阻撓官府清田,是害怕今後無田可種。有人散布謠言,說清查出的隱田全部充公,官府會另外招募農民佃耕。」
徐來問道:「若是官府張貼告示,承諾各處隱田仍歸原來的佃戶耕種。這些百姓會相信嗎?」
「恐怕沒有多少佃戶相信,」孔目說道,「此前王知縣親自下鄉,就把田退還給陳小乙。耕種那幾十畝地的佃戶,現在受王員外唆使,在本鄉各村到處哭訴,說他們佃耕幾年的田被官府奪了。」
當官府想要清查田畝時,有一個重大阻力來自佃戶。
地主通過永佃權,將佃戶牢牢綁定,他們世世代代結為一體。
且講個非常著名的故事—
趙匡胤時期,有個酒務專知官叫李誠。因為汴河泛濫,他沒來得及搶救官物,被責令賠償五千貫。
當時恰逢討伐李重進,急需軍用物資。趙匡胤憤怒之下,將所有欠官錢者的田產抄沒充公。李誠雖不是直接責任人,但他的田產還是被沒收,其名下佃戶全部轉為官佃佃耕官田。
到了宋英宗時期,官府打算賣掉那片莊園。按照律法,被罰沒家產的原主,有權優先贖回產業。於是官府找到李誠的後人,結果李家已經變得窮困,其後人根本就買不起。
最後怎麼處理的?
當年那上百家佃戶的後代,湊錢為李誠的後人贖回田產,繼續給李誠的後人做佃戶!
是不是覺得很詭異?
第一,這些佃戶屬於客戶,沒有自己的戶貼,他們買田根本無法過戶。
第二,李誠的子孫,擁有優先贖回權。他若不能贖回,官府就會把田賣給別的富戶,根本輪不到這些佃戶。
第三,涉及到永佃權。若是把田賣給別的富戶,官田就變成了私田,這些佃戶也就失去官佃身份。新的田主,想把田佃給誰都可以,原有佃戶可能會無田可種。
而佃戶們湊錢贖田,世世代代都能繼續佃耕!
為了子子孫孫都有田可種,這些佃戶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包括跟官府拼命。
王員外是惡霸?
不不不!
在這些獲得永佃權的佃戶眼裡,王員外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善人。就算他們以前是自耕農,被王員外霸占田產成為佃戶,他們現在也會幫著王員外說話。
就算王員外當初殺了他爹媽,他現在也會幫著王員外說話,甚至為保住王員外的田產而付出生命!
因為一旦隱田被官府沒收,就隨時可能改變該田的佃戶。就算官府允許其繼續耕種,原有佃戶也將失去永佃權。
而徐來清查隱田的行為,把其他村的地主也激怒了。
這可不止王員外一家,而是全鄉的富戶串聯,共同唆使名下佃戶來鬧事。
可以視為地主們的一種警告,如果徐來繼續清查下去,全縣的地主都要行動起來。到時候就不止數百人那麼簡單!
「先回縣衙。」徐來面無表情,心中已動了怒火。
煽動百姓是吧?
很好!
聽說徐來帶人退回縣衙,王道臣哈哈大笑,次日便宴請本鄉富戶。
這是一次地主們的全面勝利。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愣頭青,以為自己去年干翻那麼多官吏,就能冒大不清查隱匿田產。
隱田如果那麼好查,朝廷早就查了無數次。
這動了多少地主和佃戶的命根子啊!
宴席上,本鄉富戶推杯換盞。
「那位狀元郎,還是太年輕了,做事冒冒失失。」
「他下次若再敢來清查田畝,全縣地主一起行動,給他弄幾千上萬佃戶過來。嚇不死他!」
「還是不能大意,須小心應付方可。我們各家互通消息,官府但凡有異動,就趕緊商量對策。」
「縣衙那幾個押司,最近很不聽話啊。事後也得想想辦法。」
「對付押司還不簡單?拉一個打一個,挑撥他們內鬥,再暗中收買他們的屬下。
「得提防那些押司,他們惹到了我們,肯定在幫徐老虎出謀劃策。」
」
,,押司們確實在出謀劃策,但徐老虎根本就不聽。
因為徐老虎嫌棄押司們的計策太過文雅。
地主們挺虎的,居然敢煽動百姓。
那老子就更虎!
王道臣設宴慶祝的第二天,就有富戶們買通的吏役家屬,從縣城飛奔到歸善鄉報信。
但跑不過官差。
卻見鄉間小道之上,徐來和布超騎著馬,身後還跟著二三十個官差。那些官差,有的騎驢,有的騎騾,一路狂奔進村。
那兩匹馬,是從本縣遞鋪徵用的,平時用來傳遞四百里公文。
徐來和布超這三天,一直在練習騎術。
不需要練得太精,能騎著奔跑就行。
當王道臣收到本村佃戶報信,慌忙帶著兒子出門查看時,徐來已經騎馬衝到他家門口。
王道臣都看傻了。
什麼玩意兒啊?
堂堂狀元郎,身為應天府簽判,居然親自騎馬帶人殺過來。
他在縣衙的眼線,根本來不及傳遞消息。本鄉的地主們,也來不及煽動佃戶。
「拿人!」
徐來一聲爆喝,官差們紛紛下驢下騾,如餓虎撲羊般朝王道臣衝去。
「放開老夫,你們想要作甚?」王道臣大驚失色。
他的幾個兒子也上前幫忙,想要從官差手裡救出自家老爹。
官差們絲毫不慣著,直接棍棒伺候。
布超更是拔出手刀,呵斥想要救主的王家奴僕:「誰敢幫著犯人拒捕,格殺勿論!」
徐來說道:「隱匿田產、偷逃賦稅、白契交易、違法放貸,這些都是已經查實的罪名。尤其是違法放貸,依律杖脊二十,並枷項示眾一月。我今日先處理你違法放貸,打你脊背二十杖,再讓你在縣衙門口戴枷示眾一個月!」
王道臣瞠目結舌,一時間竟忘了說話。
打脊背二十杖,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還不被當場打死啊?
就算僥倖沒死,讓他站在縣衙門口,戴枷示眾一個月,那也跟死了差不多。今後都沒臉見人了!
他的一個兒子反應最快,慌忙喊道:「陳小乙手裡的借據,書契人是我大哥。是我大哥放的貸,跟我爹無關!」
王家大郎聞言驚駭,扭頭看向自己的弟弟。他也不想戴枷示眾一月啊,太丟人了!
徐來喝令道:「把王大郎也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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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放我爹!」
「不放。隱匿田產、白契交易、偷逃賦稅,這些都是戶主擔責。你爹是戶主,我要抓他回去審理案情。帶走!」
徐來帶著官差,來得快也去得快,轉眼就消失在村里。
眼看著父親和大哥被抓走,王家剩下的幾兄弟慌張無措,好半天終於想起來去跟其他富戶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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