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0132【此案判罰很重】
第134章 0132【此案判罰很重】
中央專案組在宋代的名稱叫「制勘院」,臨時組成,完事解散。
小組成員當中:司馬光來自諫院,代表皇權監督司法與糾察。還有兩位副手,分別來自大理寺和刑部,代表最高審判機關和司法行政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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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專案組則叫「推勘院」,此前由提刑司和應天府臨時組成。現在併入「制勘院」,協助司馬光審理案件。
夜裡,三位來自中央的官員開小會。
「此案清晰明了,再到各縣提審官吏、商賈、百姓,如果都對得上即可結案。」詳議官陳堯民說道。
北宋的尚書、侍郎、郎中、員外郎都屬於階官(虛的),真正掌管刑部的差遣官名為「判刑部事」。
眼前這位「詳議官」,既在刑部有職務,也是審刑院官員。元豐改制時,乾脆把審刑院整體劃歸刑部管轄。
來自大理寺的「詳判官」宋佐說:「就怕提審官吏和商賈時,他們突然翻供,到時候就有得查了。」
陳堯民說:「應該不會翻供。」
啥叫應該不會翻供?
因為這件案子真的很小,只不過牽扯到太多世家,那些世家又跟朝廷大臣有牽扯,所以才顯得案件似乎影響很大。
只要老老實實認罪,再加上抗洪救災有功,最終判罰結果不會特別重。
可是一旦翻供,又被調查出來,性質就變得極為惡劣了!
司馬光說道:「明天繼續查閱卷宗,並確定提審哪些人。後天開始提審————宋城縣、
谷熟縣就不用提審了,這兩個縣的布商帳冊都在,已經被辦成鐵案,想要翻供都不可能。」
在府城又待了一天,司馬光隔日便前往虞城縣,並帶上徐來和沈起的副手,以及應天府的司法參軍。
他來到虞城的當日,都還沒開始審案,便有故人之子求見。
「在客館和縣衙張貼告示,」司馬光吩咐說,「制勘院審查案件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擾。若有人私自接觸辦案官吏,一律視為串謀枉法!」
阿光做事,非常講程序和道理,找不出絲毫的漏洞。
虞城知縣鄧守謙,白天裝作若無其事的辦公,入夜之後把幕僚李成務叫到後宅。
「唉,這次算是前途盡毀了。」鄧守謙猛灌一盞酒。
李成務也是無奈:「遇到這種事,只能自認倒霉。徐來年輕氣盛、莽撞無知,做事完全不計後果。那個沈起簡直就是活閻王,聽說刑訊時差點打死人!」
鄧守謙自斟自飲,又喝下一盞酒。
他是皇祐五年進士,初授差遣為縣尉。家裡雖不是官宦世家,卻也有一位族叔、一位族兄考上進士。
憑藉族叔、族兄的關係,再使了一些錢財,十年時間終於升為京官。
對於大多數普通進士而言,已經算是升遷速度極快。
然後他就被外放虞城知縣,到了這裡之後,總算明白為何如此輕易就能撈到此職。他治下有好多世家大族,不管做什麼都要看世家臉色。
稍微得罪了某個世家大族,今年的賦稅肯定徵收困難!
每次收稅如何折變,都是那些大族說了算,胥吏們早就安排妥當,鄧守謙身為知縣只能被動接受。
鄧守謙屬於痛並快樂著,痛苦是因為無法自己做主,快樂是可以趁機結交大族。那些大族,人脈極廣,鄧守謙只要伺候好了,今後就不必擔心沒人提攜。
他認為自己可以安穩離任,並獲得王益柔的舉薦而高升,因為某人答應幫他引薦王益柔。
誰知王益柔還沒見到,提刑司和應天府莫名其妙開始查案。
查案也就罷了,些許折變而已,但捅到朝廷是什麼鬼?
連續喝了幾盞酒,鄧守謙突然問道:「屬下那些胥吏,明日不會翻供吧?這案子可不能再鬧得更大了。」
「應該不會,」李成務說,「那些大族,不是都定好計策了嗎?」
「狗屁計策!」
說起這個,鄧守謙就一肚子火。
大族們商量出的計策,是讓鄧守謙把鍋背好。讓他聲稱是自己的主意,是他仗著知縣的威權,強行逼迫商賈一起折變擾民。就算這次被貶官,大族們也保證今後扶他升回來。
鄧守謙根本不相信大族的承諾。
此案已經捅到朝廷,七位知縣名聲盡毀,哪還有什麼前途可言?
但到了這種地步,鄧守謙都沒法反抗。
他如果聽話,或許還能繼續做官。
他如果不聽話,就算世家大族不報復,這次他也根本跑不掉,因為主簿、縣尉、胥吏、商賈肯定串供讓他背鍋。
那就老老實實背鍋唄。
提審的第二天,終於輪到鄧守謙。
司馬光問道:「虞城縣可有折變擾民之事?」
鄧守謙表現得非常懊悔:「自從做官以來,我都遵守聖人教誨,恪行忠君愛民之道,從無徇私舞弊、殘民自肥之舉。但這兩年,我確實缺錢用啊,就忍不住折變想要撈一點。
一步踏錯,再無挽回餘地。唉!」
「旁!」
司馬光道:「不要講恁多廢話,只說跟本案相關的。」
鄧守謙說道:「是我下令把夏稅折變為絲絹,並逼迫全縣的布商一起鬨抬絹價。」
徐來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此刻忍不住插一句:「你能逼迫虞城縣的布商囤積抬價,難不成還能逼迫其他六個縣?這次的案子,是應天府七個縣一起做的!」
「我————」
鄧守謙張大嘴巴,腦子裡想了無數應對言語,最終卻只能低頭說:「我不知其他六縣是甚情況,反正虞城縣這邊確實如此。
「你繼續供述。」司馬光說道。
司馬光又不是傻子,當然能看出其中貓膩。
鄧守謙身為虞城知縣,沒能力逼迫另外六縣的商賈。而應天府的七位知縣,也不可能頂著知府的三道明令,私底下串聯起來集體抗命。
這案子明擺著是地頭蛇所為!
七位倒霉知縣,估計都壓不住自己手下的胥吏,因為胥吏全是地方大族的代言人。
提審好半天,司馬光看著供狀久久無語。
這位鄧知縣主動背鍋,咬死了沒跟任何人勾結,只是因為缺錢而折變擾民。
審完虞城縣,司馬光又去審楚丘縣。
這裡也有世家大族,但勢力沒那麼強大,知縣也不願意背鍋。
當然,楚丘知縣也不提什麼世家大族,一口咬定自己是被手下胥吏給坑了。
他聲稱折變絲絹是常規政策,只不過這次折變的比例有點高。胥吏謊稱本縣種桑養蠶者變多,他沒有調查就誤信了謊言。
後來發現常例錢變多,知縣才意識到問題,但木已成舟只得收下。他是被騙上賊船的!
而楚丘縣的主簿、縣尉和胥吏,卻集體把矛頭指向知縣,都說是知縣下令強行折變,他們無法違抗知縣的命令。
知縣不背鍋也得背,誰讓他是一把手呢?
幾個縣提審一圈,結果擺在司馬光面前:全是知縣們的問題。縣尉、主簿、胥吏、商賈雖然分得好處,卻都是被知縣給逼迫的。
七口鍋死死扣下,知縣們根本無從辯解。
司馬光私底下問徐來:「行之相信嗎?」
「不信又有什麼辦法?」徐來反問。
司馬光感慨:「是啊,不信又有什麼辦法?天下之事皆如此。余襄公(余靖)一生清廉無私,我是極為敬佩的。行之是余襄公唯一的弟子,今後要好生做官。」
這算是拉攏?
徐來回答說:「三綱八目,不敢逾越。」
司馬光讚許道:「自兩漢以來,只有韓昌黎重視《大學》一篇。我這幾年,也在鑽研《禮記》,對《大學》感受愈深。去年聽說三綱八目之言,亦有茅塞頓開之感。」
這番話對徐來的評價極高,甚至拿徐來跟韓愈比較。而且司馬光沒有說謊,他確實非常贊同「三綱八目」。
若非如此,他怎麼可能費心思拉攏徐來?
狀元出身,皇帝喜歡,還整出了三綱八目,司馬光認為徐來今後必有大作為。再加上這次掀起折變案,徐來不惜得罪許多大臣,同樣讓司馬光非常認可。
以上種種,讓司馬光發自真心地讚賞徐來。
他甚至已經打定主意,等徐來任期快滿了,就親自舉薦徐來擔任館職,把徐來當做言官來培養。
在司馬光看來,徐來這種正直通經之人,不做言官可就太屈才了。
做了言官,今後也能做宰輔。
九月中旬,司馬光帶著中央專案組返回開封府。
這種案子他也不能做主,只是把案件審理清楚,然後給出判決建議,報送朝廷進行最終批覆。
——
如果審刑院和大理寺還有異議,甚至有可能派出第二撥專案組進行調查。當然,這種情況一般不會出現。
到了九月下旬,判決結果出爐。
應天府七位知縣,在知府連發三道政令的情況下,違背上級政策而串聯折變擾民,並且勾結商賈收受賄賂。
如果嚴格按照《宋刑統》會怎麼判?
絞刑,抄沒家產,追毀出身以來告敕文字!
但大宋優待士大夫,自然不可能如此重判。於是就變成了:罷官,罰銅(罰款),追回贓款。
又因為抗洪救災有立功表現,最終判罰為:四位知縣官降一階,罰銅,追回贓款,停職待闕。另外三位知縣(由於地理位置,沒有直接參與抗洪),官降三階,罰銅,追回贓款,停職待闕。
七位知縣,全部從京官變成選人,很可能他們今後一輩子都沒法再升京官。前途盡毀0
而七個縣的主薄和縣尉,雖然把責任全都推給知縣,這次卻判罰得非常重:通通罷官!
也就是說,徐來通過這一個案子,把七個京官干成了選人,把十四個選人弄得全部丟官。
還干翻了一堆積年老吏,七個縣的押司等高級文吏,通通流放!
總體來講,判得特別特別重,遭到處理的官吏也特別多。
消息傳回應天府,驚呆了所有人。
龔鼎臣這個知府,在轄內獲得無上威望,再沒有任何官吏敢違抗命令。
而沈起和徐來也名聲大震,大家都知道這兩位是活閻王。萬萬不可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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