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0128【狀元郎提刀砍人】
第130章 0128【狀元郎提刀砍人】
提刑司,東廳。
沈起看完徐來那封信,起身來回踱步,思考好一陣才說:「權管勾南京留守司御史台王稷臣,此人需要我們一起彈劾,儘量減輕他的干擾。」
「這種事情,他必須迴避。」龔鼎臣道。
沈起說道:「我需要聯名彈劾。」
龔鼎臣說:「可以。等徐簽判回來,我們一起聯名。」
應天府作為大宋龍興之地,也是有御史台的,叫做南京留守司御史台。其主官叫王稷臣。
王稷臣是已故宰相王堯臣的族弟,他們的家族就在應天府虞城縣。
虞城王氏,這次百分之百涉案!
王堯臣跟韓琦同年,屬於莫逆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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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宋城王氏的王洙,生前跟歐陽修做過同僚,兩人的關係還算不錯。
而虞城王氏和宋城王氏,其實屬於同一個家族睢陽王氏。
另外,王洙跟趙概關係極好,而趙概也是應天府虞城人。
這次查案,說不定還會查到當朝宰輔趙概的家裡。就算查不到趙宰相的近親,也必然查到趙宰相的族親。
所以說應天府這邊世家大族多呢,出了太多的狀元和宰相!
上上屆科舉的探花郎王陟臣,也是虞城王家的人,此時正在高郵那邊當簽判。
還有一個王純臣,司馬光的好朋友,目前在兩浙擔任轉運使。
還有張方平、蔡抗、蔡挺這些,都是應天府人士,鬼知道他們的族親有沒有卷進去。
徐來這次捅到馬蜂窩了。
否則以龔鼎臣的脾氣,敢在給太學歲考出題時,同時陰陽宰輔和言官,他何必有那麼多顧忌?
沈起同樣知道案件很棘手,也知道龔鼎臣是拉他吸引火力。
但沈起不怕。
他不但與王安石私交莫逆,就連脾氣都跟王安石差不多。
沈起又說:「我來應天府上任不久,威權未立,屬下官吏肯定會走漏消息。所以乾脆大搖大擺的查案,張貼告示鼓勵百姓越訴。提刑司和府衙一起張貼,把聲勢搞得大一些。」
「可以。」龔鼎臣忍不住笑了,他喜歡沈起這股衝勁。
沈起繼續說道:「先虛張聲勢調查各縣戶房帳冊,到了地方直接扣押布行商賈的帳冊。能控制多少算多少,估計會有人燒帳。」
龔鼎臣說:「我們各自能調動的軍隊,全都調出去。以防萬一。」
二人繼續商量細節,約定各縣夏稅全部入庫的次日動手。
這是他們的立威之戰。
尤其是龔鼎臣,七個知縣聯手違抗他的政令。這次若不出手,今後他就沒法治理應天府了。
送走龔鼎臣,沈起自言自語感慨道:「存中(沈括)這位狀元朋友,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
沈括和沈起並非同族,一個杭州人,一個寧波人。
但他們私交極好。
沈起後來去世了,墓志銘都是沈括寫的。
前陣子沈起離京的時候,沈括專門托他照顧徐來。他都還沒來得及跟徐來見面,就得接住徐來捅下的馬蜂窩。
日子一天天過去。
還沒到夏糧入庫的截止日期,各縣的應繳夏稅,就已經全部送到府城。
龔鼎臣把布超叫來,遞給他一封信說:「今日天黑之前,你要把信送到徐簽判手裡。
「」
「遵命!」
布超連忙接過信件。
布超似乎演戲上癮了。
他一路小跑回谷熟縣,在城外沽了半升酒,找個背街小巷喝酒漱口,又把剩下的酒淋在衣襟處。
扔掉酒罐子,他一身酒氣回到客館,醉醺醺的見人就罵。
然後呼呼大睡。
傍晚時分,等徐來回到客館,布超才把信悄悄拿出。
徐來看完信件,把王軻和趙謙叫來:「沈憲司和龔知府,為防走漏風聲,這幾日都按——
兵不動。他們明日就會帶人查案。但他們出手的時候,消息肯定泄露,所以我們動作要快。現在我部署一下————」
說了好一陣,大家回房睡覺。
王軻離開徐來的房間,低聲對趙謙說:「我怎隱隱有些興奮?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已經十多年沒有過了。」
「差不多,」趙謙說道,「以前都在混日子,這次總算能做點正事。」
王軻說:「我想喝酒,痛飲幾盞。」
「睡吧,明日還要早起。」趙謙打著哈欠說。
王軻還真睡不著,興奮得失眠半宿,次日起床頂著黑眼圈。
吏員和兵丁都不知道要幹啥,他們照常吃完早飯,然後被帶著往北門走。他們見不去縣衙,還以為能夠回家了。
本縣官吏,也以為徐來要離開谷熟縣。
知縣甚至跑來送別,被徐來當眾臭罵一通。
挨了罵的知縣廖通,卻喜滋滋返回縣衙,總算把這些瘟神送走了。
文吏和兵丁跟著徐來從北門出城,卻發現並沒有前往碼頭坐船,而是繞去城東又從東門進城。
其中數人,甚至沒有進城,被王軻帶去一處附郭街區。
徐來和趙謙來到城內的布行街,分別帶人來到街頭和街尾,然後當場分配具體任務。
眾人一愣,這時才知道要幹啥。
「愣著作甚?扣押這些布店的掌柜、帳房和帳冊!」
連續催促幾聲,文吏和兵丁才分別衝進各店鋪。但他們遇到不同程度的阻攔。
其中一家最為囂張,掌柜甚至讓夥計持棍反抗,用不屑的語氣說:「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店?谷熟鄭家你們惹得起嗎?」
谷熟鄭家出自唐代的滎陽鄭氏,中唐時期有一個鄭氏族人,在谷熟縣擔任縣令,其子孫留在此地繁衍至今。
鄭家在北宋並不顯赫,但也出了幾個進士,並且跟應天府其他大族聯姻。
一直站在街上指揮的徐來,聞言衝進店裡:「現在只是查帳,若持械對抗官府,那我就要抓捕抗法者了!」
掌柜語氣不善道:「你抓人試試!也不去打聽打聽,我家郎君是誰的女婿。」
「很好。」
背誦《宋刑統》小有所得的徐來,拔出一個士卒的佩刀:「你們現在抗法不遵,已經可以當成罪人抓捕。依據《宋刑統·捕亡律》:諸捕罪人,而罪人持仗拒捍,其捕者格殺之。讓開,否則格殺勿論!」
那些夥計面面相覷,下意識地後退。
只有一人傻愣愣站著,手持棍棒跟徐來對峙。
「抓人!」
徐來說話的瞬間,猛地劈出一刀。
那夥計下意識舉棍格擋,刀刃順著棍身划過,直接削斷其食指和中指。
「啊!」
夥計吃痛慘叫,嚇得扔掉棍棒,連滾帶爬轉身就逃。
敵我雙方,全都看傻了。
誰能想到一個文官居然直接揮刀砍人?
尤其是自己這邊的文吏和兵丁,他們知道徐來是狀元出身。哪有動輒砍人的狀元啊?
布超最先反應過來,連忙護在徐來身前,害怕還有人暴力抗法。
來自府城的廂軍士卒,此刻也終於反應過來,全都衝上去抓人。旦有反抗者,就是一頓拳腳伺候。
徐來退到街上,仔細觀察其他店鋪的情況,哪家不讓查帳他就衝進哪家。
一箱箱帳冊很快被抬出,各家布店的掌柜和帳房,也被捆了手腳押到街上。
搞完這些,徐來立即帶著帳冊和人員出城,他打算直接帶回府城慢慢查。
等他們繞去城北碼頭登船時,知縣、主簿、縣尉帶著吏役和弓手前來阻攔。
徐來在半路上被截住。
知縣廖通臉色陰沉:「徐簽判,你這是何意?」
徐來說道:「依法辦案。」
「這些都是守法商賈,就算涉嫌什麼案件,也可以在本縣審理。」廖通說道。
徐來冷笑:「廖知縣可以阻攔試試。我還在學習《宋刑統》,不知道知縣帶人持械阻攔簽判辦案是什麼罪名。要不,廖知縣給我講講?」
折變擾民,魚肉百姓,就算被定罪,也頂多降官幾級,大不了一擼到底。
若帶人持械阻攔簽判辦案,那個性質就完全變了!
朝廷確實不殺文官,但有個地方叫沙門島。流放沙門島,比直接殺了他們還難受。
廖通提醒道:「徐簽判,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在奉命查案,」徐來說道,「讓開,否則連你也一起抓!」
廖通看向主薄和縣尉,主薄惶恐不安,縣尉連忙低頭。
廖通咬牙切齒退開:「放他們過去。」
「走!」
徐來闊步向前。
等他們登上官船,主簿錢侃才說:「他怎麼真敢啊?他難道不清楚自己要得罪多少人?
「」
縣尉趙正卿嘆息:「唉,算我們倒霉,遇到一個初生牛犢。那些商鋪,不會把常例錢也記帳吧?」
廖通說道:「多半記帳了。誰能料到有人會查他們的帳啊?尋常就算是查帳,也不可能盯著常例錢。」
應天府七個縣,這次因折變夏稅而套取的非法利潤,一共有20多萬貫。
平均下來,每個縣3.5萬貫左右。
注意,是非法套利這麼多,不是夏稅總額這麼多。
這些錢,官員和文吏們要分,大大小小的布商也要分。
廖通身為知縣,僅分到1800貫。
而主簿和縣尉,每人甚至只有600貫。
其餘縣衙文吏,加起來攏共分到四五百貫押司級別的文吏,還會夥同地主兼併土地,這類利潤需要另算。
知縣拿1800貫很少嗎?
非常多了!
一隻雞才值幾十文錢,一頭耕牛也才五六貫。
官船之上,王軻和趙謙二人,已聽說徐來提刀砍人之事。
他們暗暗咋舌,對這位狀元郎有了全新認知。不禁聯想到邸報那封請罷謝恩銀奏疏,好像狀元郎親手殺過鹽匪。
——
手上沾過血的人,果然不一樣!
官員和文吏們,迫不及待進入船艙,當即開始翻閱帳冊。
布超與那些兵丁,則在看押抓來的掌柜、帳房。
布超操著口音濃重的整腳官話,添油加醋吹噓當年伏殺鹽匪的事跡。本來只有兩個鹽匪,在他口中變成十個鹽匪,一邊倒的伏擊也成了驚險惡戰。
兵丁們聽得一愣一愣,打算當做談資,回家講給親朋好友聽。
估計再過兩三個月,在層層誇大之下,就能傳為狀元郎獨戰三十惡賊。
船艙里,趙謙翻著帳冊哭笑不得:「那些賣布的商鋪,果然把常例錢記為開除(本期支出),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這是通泰布行的帳冊,五月常例錢暴漲到50貫,六月又漲到90貫,七月更是漲到110貫。只這一家布行,三個月就給縣衙交了250貫例錢。」
徐來都不知該憤怒還是好笑。
好笑是查案太簡單了,官商勾結幹壞事,居然直接寫在明帳上。都不知道使用陰陽帳簿。
憤怒是查案如此簡單,卻沒幾個當官的去查。那些商賈完全有恃無恐,根本不需要使用陰陽帳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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