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0127【案子越查越大】
第129章 0127【案子越查越大】
有些事情,不難打聽。
僅僅用了一天時間,遭到徐來臭罵、只能住客棧的兩個文吏,就帶回來非常確切的消息。
「不是一兩家商賈的事,整個谷熟縣的布商皆有參與。」文吏低聲說道。
徐來一聲嘆息:「唉,這就說得通了。汴河貫穿谷熟縣,交通極為便利,江南絲絹可以快速運來。想要控制絲絹價格很難,一兩個商賈是吃不下的。恐怕只憑谷熟縣也吃不下,應天府各縣全參與了我也不驚訝。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另一個文吏說:「簽判英明,包括府治所在的宋城縣,也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折變絲絹!」
趙謙嘀咕道:「難怪府城絲絹價格猛漲,我還以為是東南幾路蠶桑減產了。」
府里也是要對物價進行旬估的,直接負責這件事的就是趙謙。
趙謙把物價上報給司錄參軍,司錄參軍再上報給通判,接著上報到中央三司存檔。
這種旬估,只是了解市場價格,並給出接下來的指導價。官府並不會橫加干涉,即便物價逆天,也很難採取行政措施。
尤其是絲絹,對底層百姓影響不大,官府懶得動用庫存平抑物價。
夏稅開徵之前,府城絹價每匹900文左右。半個月後就漲到1100文—這屬於正常價格波動,超過1200文也不奇怪。
一個月後又漲到1500文,此後始終在1600文上下徘徊。
導致農民承擔三四倍負擔,並不等於府城的市場價漲三四倍,還要計算小商販拿到農村販賣的零售價,以及農民的其他隱性損失。
市價從900文上漲到1600文,確實貴得有些離譜,但又不算太離譜。如果東南各路減產,再加上商賈囤積,這個價格可以視為正常。
「應天府絲絹價格暴漲,外地商賈必然聞風而動。他們是如何排擠外地商賈的?」徐來問道。
司戶參軍趙謙說道:「這個簡單。外地行商運來絲絹,本地布行可以不收。行商賣不出去絲絹,還得支付倉儲費用,自然不會一直逗留此地。其餘行商得知消息,也不會再販運絲絹到應天府套利。」
判官王軻感慨道:「我們別再查行賄了,肯定白費力氣。我如果是縣官,根本不會私下收錢。」
「為何?」徐來問道。
王軻好笑道:「既然全縣布商都參與其中,那就讓布商多交常例錢。谷熟縣的官吏,根本不必直接受賄,從常例錢當中瓜分便是。」
商鋪給官府繳納的常例錢,屬於潛規則式的灰色收入。
徐來每個月都有份,只不過被徐來捐給公使庫了。
各縣官吏、布商的全盤操作,此刻無比清晰浮現在徐來眼前:
應天府各縣的布行行首,事先私下串通,一起囤積絲絹。接著他們再說服縣官,將各縣的夏稅折變為絲絹。當各縣宣布折變之後,絲絹價格立即暴漲。
外地商賈聽說應天府絲絹漲價,肯定紛紛運輸絲絹過來。但他們不可能自行零售,必須批發給本地布商。而本地布商根本不收,外地行商只能自認倒霉離開。
本地大大小小的布行商賈,早已在行首的協調下分配好利潤。
大商人大賺,小商人小賺。
這些商賈再給縣衙多交常例錢,縣衙官吏直接分掉,不計入縣衙的任何帳冊。連私下行賄都免了,可以擺在檯面上。
而且,夏稅折變絲絹是常有之事,在盛產蠶桑的地區還屬於便民之舉。他們玩得又比較克制,絲絹價格並沒有翻倍,控制在監管官員的容忍範圍內。
種種操作相結合,根本不會引起上級官員的注意!
「要不,我們回去吧?」王軻已經感到害怕。
因為他們要調查的案件,不僅是針對谷熟縣的縣官,而是涉及應天府七個縣的所有官吏和布商。
指不定還有世家大族參與其中。
趙謙也怕了:「茲事體大,須得上報龔知府。而且很難查出結果,畢竟官吏的受賄所得,是靠分潤常例錢獲取的。哪個當官的,不分常例錢————」
王軻看向徐來:「徐簽判其實也算拿了,只不過又轉手捐給公使庫。」
「那能一樣嗎?」
徐來質問道:「各縣官吏這次分的常例錢,是靠魚肉鄉下農民弄來的!」
趙謙和王軻不說話了。
他們其實也想查,畢竟這些常例錢,在縣裡就直接分完了,根本不可能上交府里。趙謙、王軻等人,一文錢都分不到。
但他們怕啊!
得罪了七個縣的基層官吏,今年的夏稅還收不收了?府里收不齊夏稅,對所有官員的政績都有影響,包括龔鼎臣這個知府都會被連累。
徐來說道:「應天府的夏稅,五月初一起征,七月十五日納畢,七月三十日前送到府里。有兩個縣的夏稅,已經全部運歸府庫,其餘的也快了。我們先別輕舉妄動,等過了七月三十日再查帳。只剩幾天時間。」
王軻說道:「沒法查帳了,常例錢是不過帳的。」
徐來掃了他一眼:「官府那邊不過帳,商鋪會不記帳嗎?直接去查那些布商的帳就是!
「」
商鋪非但會記帳,而且是光明正大地記。他們已經把常例錢當成正規商稅,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一查一個準!
當晚,徐來寫了兩封信,交給布超帶回應天府城:「這一封交給龔知府,如果他到八月初一還沒有動作。你就把另一封信交給提刑使沈起!在這期間,你在府城悄悄打聽絲絹和夏稅的消息。」
「我一定把信送到。」布超熱血沸騰,感覺自己要幹大事了。
徐來叮囑說:「你明日裝病,別跟著我們。等我們去了縣衙,你再問客館雜役,打聽本地的醫生。借著看病的由頭,悄悄離開縣城,不要被人察覺。」
「明白。」布超認真記下。
布超覺得應該發揮一下主觀能動性,於是對徐來說:「我其實可以故意裝病,自稱去出去耍子。你發現我晚上沒回來,再罵我只知道廝混,這樣更不會引人懷疑。」
徐來笑道:「這主意不錯。就算你數日不歸,也會被認為住在妓院。」
而在另一間房,王軻和趙謙還在商量。
王軻惴惴不安道:「徐簽判太較真了,我怕出什麼亂子。這件事已經明擺著,應天府七縣的所有官吏和布商,全都卷進去了。怎麼查啊?」
趙謙也怕得不行:「我剛離開府城的時候,還以為是一樁小案子,哪想到會搞得這麼大?」
「怎辦?」王軻問道。
趙謙反問:「我如何知道?」
他們不願跟著徐來一起蹚渾水,也沒想過要給誰通風報信。
因為涉案者太多,想銷毀證據都難,輕輕鬆鬆就能查出來。他們又沒拿什麼好處,萬一因為通風報信,事後把自己卷進去才扯淡。
愁眉苦臉半天,趙謙說道:「徐簽判想幹什麼,咱們跟著他干就是。出了亂子他頂著,我們只不過奉命行事。若真能立功————得罪應天府的世家大族又如何?只要熬過這兩年,我們就能調去別的地方當官。」
「對啊!」
王軻也想通了:「就算那些世家大族,有哪個還在朝廷當官,怨恨的也是徐簽判。我們兩個小嘍囉,恐怕別人連名字都記不住。」
明白此理,二人頓感渾身輕鬆。
有雷就讓徐來扛著,有功他們可以蹭蹭。
穩賺不賠的買賣。
甚至他們還有了積極性,趙謙說道:「我們各自約束帶來的屬吏,給他們許諾一些好處,務必不可走漏風聲。那些跟來的廂軍士卒,咱也掏錢讓他們吃好點,別到了關鍵時候不聽話。」
「行,就這麼說定了!」王軻立即同意。
次日,一大早。
徐來照常「無能狂怒」,指著布超破口大罵:「你除了吃飯還能作甚?讓你做親隨,三天兩頭出紕漏!」
布超捂著肚子,表情痛苦說:「我真的肚子痛。」
「自己找醫生,別來煩我!」徐來怒氣沖沖前往縣衙。
布超獨自留在客館,主動詢問灑掃雜役:「城裡城外,哪裡有酒館?酒要好喝,還不能太貴。」
他說話口音太重,雜役第一遍沒聽懂。
布超只得重複兩遍,雜役總算聽懂了,介紹好幾家酒館給他。
布超伸著懶腰打哈欠,裝得像個無賴混混,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不准喝酒可憋死我了。」
走出幾步,他又回去問雜役:「哪裡的妓院最多?」
雜役說道:「城北碼頭附近就有,那裡的妓院挺貴。若想要便宜的,城東一帶最多。」
雙方交流很困難,又重複好幾遍,才連比帶劃說清楚。
因為說話太費勁,聲音越來越大,附近幾間房的人全都聽到了。
布超離開客館,先去城東轉悠,走街串巷確定沒人跟著,才轉而朝著西北方而去。
他根本沒有坐船。
因為不清楚客船什麼時候才有,他那外地口音又太明顯,多打聽幾次肯定惹人注意。
從谷熟縣城到應天府城,攏共也就40多里地,並且可沿汴河而行,根本不用擔心迷路。布超一路沿河疾走,到了鄉村變成小跑。
中午時分,他就已經跑回府衙,出示徐來的宣牌求見龔鼎臣。
龔鼎臣收到信件,發現布超站著不走,於是當場拆閱信件。
把信看完,龔鼎臣的表情極為精彩。
首先是憤怒,他前後三次下發公文,不准轄內各縣折變擾民。結果不僅谷熟縣亂來,宋城縣在他眼皮子底下也不聽話,而且很可能所有縣全都無視知府。
七個知縣,皆把知府當傻子糊弄!
但憤怒之餘,龔鼎臣又覺得徐來多事。
因為這些知縣比較克制,給農民增加的負擔不多,完全在可接受的範圍內。這種情況,府里就算知道了,一般也不會去管。
接著他又感到慶幸,徐來至少不是愣頭青,沒有立即大動干戈,還知道等夏稅收完再動手。否則的話,今天應天府的夏稅估計要一塌糊塗。
換成年輕時的龔鼎臣,絕對擼袖子就干,全力支持徐來徹查案件。
但畢竟年齡大了,龔鼎臣現在顧忌太多。
龔鼎臣對布超說:「你先回簽廳後宅等著,我明日再給你答覆。」
「明日嗎?」布超怕自己聽錯,連忙確認。
龔鼎臣點頭:「明日。」
布超躬身退下。
龔鼎臣提前回到後宅,把幕僚和兒子都叫來商量。
幕僚說道:「此番極有可能是七個知縣串通好的。就算他們沒串通,各縣布行的行首也串通了。如此私下串聯,違抗知府命令,相公若不出手,今後在應天府將威望大失。」
「對!」
龔復圭說道:「這件事情,爹你必須管。如果不管,那些知縣就把你當擺設,今後會做得越來越過份。」
龔鼎臣嘆息:「唉,我當然知道必須管。但該查到什麼程度,這才是讓我頭疼的。應天府的世家太多,我怕牽扯到朝堂。朝堂那邊已經夠亂了,我不想再去添一把火。」
「莊通判那裡,還有王轉運使那裡,不能讓他們提前知道,」幕僚提醒說,「他們兩個,都跟應天府的世家有往來。」
龔復圭忽地來一句:「不如請提刑使沈起出面。他需要立威,正好把他也拉上。
「,龔鼎臣頗為欣慰地看著兒子,讚許道:「此法甚好!」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