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0129【不能讓高壓鍋爆了】
第131章 0129【不能讓高壓鍋爆了】
徐來前腳回到簽廳,龔復圭後腳就找上門。
「徐簽判,簽一下名。」龔復圭拿出彈劾奏疏。
徐來仔細一看,卻是彈劾南京留守御史台那幫人。
這個機構就是用來養老的,專門給犯了錯誤,或者鬥爭失敗,又或不願管事且還想做官的老臣們養老。
但它確確實實屬於言官機構,那幫老傢伙有權力和義務監督地方官。應天府的知縣集體擾民,他們不彈劾就屬於失職。
所以,龔鼎臣、沈起、徐來要聯合起來彈劾他們—其實是防止老傢伙們搗亂,主動出擊讓他們別瞎摻和。
徐來檢查奏疏內容無誤,立即簽字蓋章:「府城什麼情況?」
「布行的帳冊全扣了,那些商賈沒反應過來,」龔復圭說道,「不過各縣恐怕沒那麼容易。府城這邊一動手,必然有人跑去各縣報信。」
徐來又問:「莊通判呢?」
「他生病了。」龔復圭說。
莊公岳是范仲淹的孫女婿,而當年應天府的很多進士,都是范仲淹親手教出的學生。
即便大部分人已經病故,但彼此的兒孫還有密切往來。
莊公岳的第一反應是想插手,可很快又覺得自己不能卷進去。
於是,莊公岳直接選擇裝病,把拜訪者全部擋在門外。
徐來再問:「王漕司呢?」
龔復圭說:「我爹還沒出城,就被王漕司攔住。」
應天府這三十年考出的進士,要麼是王益柔的故人,要麼是王益柔的故人之後。龔鼎臣瞞著他查案,把王益柔氣得暴跳如雷。
宋代的各種官職,那都是互相制衡的。
提刑使和知府強行查案,轉運使根本攔不住,頂多事後彈劾「辦案不公」。反之亦然。
徐來帶著王軻和趙謙,查完今年的谷熟布行帳冊,又翻查架閣庫的往年折變檔案。
緊接著,再查被扣押的府城布行帳冊。
查了一天,傍晚收工的時候,王軻揉著脖子說:「有這些證據已經夠了,宋城和谷熟二縣的官商皆可定罪。把罪證往上面一交,便是宰相也沒法翻案,言官們會聞著腥湧上去。」
徐來對布超說:「你領一隊廂軍士卒,好好看守這間房。防止走水燒起來!」
「是!」
布超領命。
趙謙嘆息道:「這案子簡單,處理起來卻複雜。」
王軻笑著說:「本地的世家大族我不清楚,但七位知縣以及屬官屬吏,這次全都跑不掉。降官一階都扛不住,至少得降官三階才行。」
應天府下轄七縣皆為畿縣,知縣們全部屬於京官階層,而且是比較低級的京官。這些人如果降階,肯定被降為選人。
從選人升為京官,那是非常困難的大跨越。
而他們這一次的查案成果,至少能把七個京官干成選人!
還有那些主簿和縣尉,極有可能一擼到底直接罷官。
此案必將震動朝野。
徐來抬頭望望天,他已經在職責範圍內盡了全力,接下來就要看朝堂相公們的心意了。
希望那些名臣別讓自己失望。
龔鼎臣這次親自帶人去虞城縣調查。
那裡出了好幾個宰相和狀元!
王益柔直接跟著他去,半路上說道:「趙相公(趙概)是敦厚長者,你忍心查他的族親嗎?」
「趙相公向來大公無私,若是知道族親犯法,他肯定不會護著。」龔鼎臣說道。
大宋現在有四位宰輔,趙概就是其中之一。
趙概屬於老好人一個,唾面自乾那種,從來不跟誰結仇。歐陽修年輕時還嘲笑過他,趙概根本不放在心上,還在歐陽修落難時主動援救。
去年韓琦弄走任守忠時,拿空白敕書讓宰輔們簽字。趙概是不打算簽的,歐陽修勸了一句,他也就跟著簽了。
趙概已經幾十年沒回老家,他的兒孫也都住在東京,虞城縣這邊只剩他的族親和姻親。
副宰相的族親和姻親,真會老老實實做人嗎?
王益柔又提醒道:「你莫要忘了,你當年能夠升官,是杜正獻公(杜衍)舉薦的。你連他的後人也要查?」
龔鼎臣說道:「杜正獻公清廉無私,他身為宰相、太子太師、祁國公,退休時竟窮到沒錢養老,還得到應天府來靠女婿供養。他女婿的後人魚肉百姓,這是杜正獻公願意看到的嗎?」
這番話當然是抬高杜衍,官員致仕可以拿退休金,怎麼可能沒錢養老呢?
更何況,杜衍的兒孫活得好好的,只不過當時都在做官,沒有精力照顧老父親而已。
所以杜衍乾脆跑到女婿家裡。
杜衍的另一個女婿可是蘇舜欽。
他跑到應天府這邊養老,生活過得可滋潤著呢,還組建了一個「睢陽五老會」。
一群八九十歲的退休老頭兒,天天宴飲作詩找樂子,他們的門生故吏誰不捧著?就連范仲淹都時常發來賀電。
王益柔終於放出大招:「你的老師,當年要被開棺驗屍,應天府這邊可不止一個以身家性命為他作保!」
龔鼎臣沒再說話。
同時心裡暗罵王益柔是傻子。
龔鼎臣為啥親自前往虞城縣?當然是為了控制整體局勢。
案子必須查,但得把握好一個度。
應天府的七位知縣,以及主薄和縣尉,就是給世家大族們背鍋的。即便如此,趙概身為副宰相,也肯定遭到言官彈劾。
韓琦都有可能因此被彈劾!
辦案就像用高壓鍋煮湯,龔鼎臣負責控溫和泄壓。他既要把湯給煮熟了,又不能讓高壓鍋爆炸,還不能讓人看出他在微操。
從府城前往虞城縣無法坐船,只能官員坐車、隨行人員徒步。
龔鼎臣剛出府城的時候,就有人跑去通風報信。等他來到虞城縣時,黃花菜都已經涼了。
布行大大小小的商賈,莫名其妙全都帳冊出問題。有的失火被燒了,有的浸水看不清字跡,有的乾脆聲稱找不見。
龔鼎臣大怒,當即扣下掌柜和帳房,命令文吏進行輪番審問。
接著,又在全縣張貼告示,鼓勵百姓舉報縣官折變擾民。就算真有人來舉報,也是縣衙官吏魚肉百姓,跟世家大族們無————當然有關係,但沒有證據。
龔鼎臣甚至會親自彈劾那些世家大族,但最後的結果大家都可以接受。
老百姓也能得到安撫。
夏稅已經收了,那就減免各縣的秋稅和雜派,反正必須給老百姓適當補償。
世家大族們得老實認罰,吐出一些錢財交給官府,以彌補官府減免秋糧和雜派的損失一如此,既懲治了縣衙官吏,又敲打了世家大族,還讓七縣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百姓絕不可能只在今年被坑害,他們已經連續多年遭殃。龔鼎臣的責任,就是在自己的任期內,讓治下百姓能夠緩一緩。
如果能做到這種程度,他就算非常難得的好官了。
沈起親自調查的是寧陵縣,他坐船已經夠快了。但報信者跑得更快,直接坐小船全速前進。
等沈起趕到寧陵縣城時,相關商鋪帳冊也沒了。
無所謂。
古代官員查案,不一定非要有證據,邏輯鏈條吻合就可以。
——
走訪民間,獲得折變擾民的證詞,獲得布行高價賣絲絹的證詞。把這些東西擺出來,就可以上報給朝廷。
還可以審訊縣衙吏員,逼著他們招供。
屈打成招如果打死人怎麼辦?沒關係,只要別打死太多就行。
當然,也有一些詳細規定:拷訊不得超過三次。累積拷打不得超過二百下。只能打腿部和臀部。七十歲以上,十五歲以下,以及殘疾人,不得拷打。
沈起今年打死人的名額還沒用呢。
「給我狠狠拷訊!」沈起怒喝。
「啊!」
一個寧陵縣的吏員,頓時發出悽厲的慘叫聲。
被拷打的縣衙吏員,太懂拷訊的行道了,只挨了兩三下而已,就明白沈起是真想打死他。
今天若不招供,必然被當場打死。
幾百塊的工資,拼什麼命啊?
吏員挨到第四下的時候,就驚慌哭喊道:「我招,我全都招了。是常例錢,布商給縣衙交常例錢。今年夏稅折變,我————我只分到幾貫錢啊————」
沈起猛拍驚堂木:「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十日之後。
政事堂。
韓琦、曾公亮、歐陽修、趙概四位宰輔坐在一起。
趙概率先發言:「我請辭吧。」
「不至於。」韓琦說。
趙概說道:「那我先請假歸鄉祭祖,有些事情必須處理一下。就算不為家鄉百姓考慮,也得為我趙家的名聲著想,不能在我手裡敗壞了家族聲譽。」
趙概多次寫信給族親和姻親,讓他們絕對不能從商。族親們還算聽話,確實沒有經商,但一個兒媳的娘家人卻在做生意。
趙概能夠猜到,即便是沒有經商的族親,這次也會趁機放貸、兼併土地。
他必須趁自己還沒死掉,趁自己還有威望的時候,讓族親把這些年霸占的田產歸還給原主。如果原主已死且無後,那就捐給官府做公產,招募貧困農夫做官佃。
雖然肯定會有遺漏,但大方向不能變,趙家的名聲不能爛掉。
趙概真不在意那些田產和錢財,他的兒孫們都在京城,早就跟老家沒什麼聯繫。是族親打著他的招牌在搞事兒,他不但沒撈到好處,還得給族親們背鍋!
曾公亮嘆息道:「龔鼎臣、沈起、徐來,他們三人可挑了個好時候。」
這段時間,濮議剛好進入第一個高潮階段。
言官們正逮著宰輔狂噴,而宰輔們在應天府又故舊極多。因此案件上報到朝廷,言官就彈劾宰輔蔭庇故舊子弟殘虐百姓。
這多少有點扯淡了。
言官們在應天府的故舊不多嗎?范純仁現在就屬於言官,他跟應天府的世家大族全都是故舊。
但沒人彈劾范純仁,因為他是范仲淹的兒子。
「四位相公,官家召見。」一個閹人跑來傳話。
四位宰輔,連忙跟著閹人前往東殿面聖。
趙曙指著案頭說:「兩天之內,十四封彈劾奏疏,全都是關於應天府的案子。韓相公,有兩封是彈劾你的。」
司馬光和呂誨這次趁機發力,對準宰輔們瘋狂彈劾,順手還把南京御史台的那群養老言官也彈劾了。
司馬光狠到什麼程度?
他還彈劾了自己兩位故友之子!
司馬光已經做到這種程度,韓琦也必須表明態度:「陛下,請選派一位強幹廉明者,前往應天府徹查此案。」
這是因為應天府的案子,牽扯到太多高官或已故高官的家族。地方官是搞不定的,必須成立中央專案組。
趙曙問道:「派誰去查案?」
四位宰輔同時說道:「臣請迴避,且不便推薦官員。
「那就讓司馬諫院去吧。」趙曙直接點名司馬光。
司馬光這次不鬧得凶嗎?
便讓司馬光去查案!
趙曙現在屬於看熱鬧的心態,樂見宰輔和言官繼續斗,順便敲打那些地方大族。
但有人趁機彈劾蔡抗一—蔡抗也是應天府人,這就讓趙曙非常不爽了。
一來蔡抗跟趙曙亦師亦友,二來蔡抗是趙曙埋在諫院的釘子。
言官們彈劾蔡抗,無非是想把皇帝安插的釘子給拔掉。
昨天蔡抗甚至跑來辭官,被趙曙給強行留下。
趙曙現在對徐來又愛又恨,他喜歡徐來這樣瞎折騰,卻又埋怨徐來把蔡抗卷進去。
皇帝非常了解蔡抗,這位清廉能臣絕不可能縱容族親魚肉百姓,頂多就是那些族親在悄悄的幹壞事。
「轟隆隆!」
當晚雷電大作,繼而下起傾盆大雨。
司馬光沒法出京查案了。
因為京城的天空,就像被捅破窟窿,大雨一直下個不停。
人畜淹死無數,皇宮都被泡在水裡,不得不開啟西華門泄洪,殿侍班房屋都被積水衝垮。
僅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體,被官府發現並埋葬的就有1580人。
有人認領以及失蹤的屍體,根本無法統計。
無憂洞裡更是淹死無數。
這種情況,皇帝要下罪己詔的。
而殘害百姓的官員,也必須得到嚴懲。
徐來已經顧不得查案了,應天府官吏的工作重心,火速轉為抗洪救災。因為應天府也遭了洪水!
【治平二年八月,京師大雨,地上湧水。壞官私廬舍、漂人民畜產不可勝數————詔開西華門以泄宮中積水,水奔激,殿侍班屋皆摧沒。人畜多溺死,官為葬祭其無主者千五百八十人。——《宋史·五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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