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0124【范仲淹的孫女婿】
第126章 0124【范仲淹的孫女婿】
徐來在書房背誦一陣《宋刑統》,才想起還要給余仲荀和翩翩回信。
二人的來信,他下午已看過了。
余仲荀在信里說,余靖遺稿已整理完畢,打算彙編成書雕版刊印,暫且命名為《武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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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書擬請廣西轉運判官周源作序。
余仲荀還對徐來說,余靖曾經五次舉薦周源。如果徐來今後遇到什麼事情,需要周源幫忙就儘管開口。
周源的人脈有多廣呢?
且說他當年回到衢州老家,在城隍廟前建了一座萃賢亭。
周源寫信請友人為亭子題詩,受邀者有:歐陽修、蘇舜欽、梅堯臣、蔡襄、曾鞏、皇甫澄、王安石、王安國、范鎮、韓絳、邵必————
一個破亭子,數十人題詩。
徐來讀完書信沒怎麼當回事兒,他根本沒聽說過周源這個名字。
當回事也沒啥用。
因為從濮議開始,這份題詩名單上還活著的人,就已經漸漸走向分裂敵對。如果能活到熙寧變法,更是分為新舊兩黨打出狗腦子。
現在以及今後的朝堂政敵,當年大家其實全都是朋友。
徐來提筆給余仲荀回信,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工作,感謝余仲荀送來僕人幫襯,通判那檔子事兒略過不提。
接著他又給翩翩回信,只聊一些生活瑣事,以及他在應天府聽到的趣聞。
「郎君,吃點宵夜吧。」語兒端進來一碗餛飩。
徐來還在寫回信,說道:「謝謝。」
語兒把餛飩放下,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看著亂糟糟的書桌:「郎君可請一位小史,幫忙整理書房和文字。」
「暫時沒必要。」徐來說道。
語兒又說:「其實我也可以。只怕把書房弄亂了,我才不敢貿然動手。郎君可定個規矩,哪些書能碰,哪些書不行。」
徐來笑道:「我就這兩三部書,哪裡需要整理?以前讀的書都放在老家。」
語兒跟著笑笑,站在旁邊沒再說話。
徐來終於把回信寫完,隨口問道:「你多大了?」
「十六(虛歲)。」語兒非常開心,徐三郎終於主動跟她聊天。
徐來又問:「從小就跟著翩翩?」
「嗯,我五歲跟著六娘子,」語兒說道,「我也姓余,跟六娘子是同族。有一年大旱,我家沒飯吃,爹媽就把我賣給余家。當時老相公在廣西做官,是老夫人把我買下的。
其實沒簽契書的,我隨時都可以回家。老夫人還說,我要是哪天嫁人,她會給我安排嫁妝。」
「原來如此,你是翩翩的族妹。」徐來說道。
語兒忍不住說:「郎君不問我的閨名嗎?」
徐來反問:「這個能問?」
「可以的,」語兒說道,「我的閨名叫余可語,是老夫人幫忙取的。郎君考得上狀元,一定知道我這名字的出處。」
徐來仔細想了想:「我還真不知道。」
「哎呀,詩經啊。」語兒提醒說。
徐來笑道:「《周易》和《詩經》我都還沒學。等以後公務不忙,得空了就學《詩經》,定要找到你名字的出處。」
「郎君那麼聰明,肯定一下子就找到了。」語兒拿起書桌上的摺扇,站在旁邊給徐來輕輕扇風。
這破摺扇,是在廣州送人留下的殘次品。
徐三郎就挺摳門兒,殘次品一直使用到現在。
語兒沒話找話說:「跟上次比起來,郎君又長高了,皮膚也更白淨了。
徐來起身道:「吃得好,自然長得快。我這個子已經長定,這半年來都沒什麼變化。
你先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我幫郎君拿換洗衣服。」語兒連忙跟上。
徐來洗澡的時候,她一直在門外守著,討厭的蚊子咬她好幾個包。
徐三郎根本不知道,洗完澡只穿褲子,光著膀子就要回臥室,開門跟語兒撞個正著。
語兒紅著臉扭頭,徐來連忙把襯衫披上。
北宋已有襯衫一詞,是一種窄袖內穿衣物。
徐來遮擋身體不是害羞,而是覺得自己不夠man。他前兩年光顧著長個子,而且整天讀書疏於鍛鍊,胸膛和手臂都沒啥肌肉,有一陣子甚至肋骨凸顯。
工作交接完畢以後,他才開始堅持鍛鍊,每天早晚都運動一下。
語兒跟著徐來回到臥房,想了想終究沒跟進去。
她離開韶州的時候,林老夫人的貼身侍女,送給她一套連環畫。女孩子看了要臉紅那種,主要傳授一些不破身就能伺候男人的技巧。
正妻產子之前,她不方便懷孕。
語兒臉頰發燙,低頭說道:「蚊帳放下來了,裡面沒有蚊子。」
「你也早點休息吧。」徐來伸手關門。
語兒在門外站立片刻,等裡面熄燈她才離開,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布超卻是閒不住,徐來讓他休息兩天,他第二天就出門溜達。
然後就發現一件尷尬的事情————
別說向本地人打聽消息了,他連聽懂本地人說話都困難,至少有一半的詞彙發音需要靠猜。
唉,那個新來的清遠縣令,跟本地吏役交流也得靠翻譯。
——
布超頗為鬱悶的返回通判廳內門處,跑去找陳德全說話:「你怎麼聽懂本地人說話的?」
「讀書音啊,我從小就學。」陳德全回答說。
布超對自己現在的身份,其實稍微是有一點不滿的。
此時此刻,那點不滿已然消失無蹤。
他發現自己離開廣東以後,居然連一個門子都不如,門子至少還能跟當地人說話。
布超回屋取來《百家姓》,帶著討好的語氣說:「陳叔,麻煩用讀書音教我讀《百家姓》。」
陳德全做門子也是無聊,當即就客串起了老師。
為啥先學《百家姓》,而不是《千字文》?
因為這玩意兒更實用,能迅速認得各種姓氏的寫法。
初學者真正該學的,其實是《開蒙要訓》、《四言雜字》等書籍。可以迅速掃盲,裡面收錄了大量簡體字(俗字)。
可惜徐來不懂這些,他自己就跳過了開蒙階段。
一連好幾天,布超都沒有再出門。
他上午跟著陳德全讀《百家姓》,下午跑去跟廚娘以及灑掃僕婦搭訕—日常交流練習。
直至休沐日,布超才作為親隨,跟著徐來去赴宴席。
龔鼎臣請客,宴會地點在郡圃。
郡圃就是州府衙門的附屬園林,宋代的官署一般都有這個。譬如廣州的西園,就是經略司官署園林。
新來的應天府通判,已經完成工作交接,龔鼎臣把屬官們拉來聚一聚。
參加宴會的官員,有知府、通判、簽判、司錄參軍、推官、判官、六曹等等。
龔鼎臣還招了官伎。
把官伎招到郡圃活躍宴會氣氛,跟施珣當初招到後宅的性質完全不同。
這種屬於公宴,必須在法定節假日進行,而且官伎只能佐酒、不得侍寢。一旦官員跟官伎發生性關係,就是犯了「贓私罪」。不被彈劾還好,被人彈劾了必然倒霉。
「見過莊通判!」徐來作揖問候。
莊公岳微笑回禮:「久仰狀元郎大名。你那首留別詩,已然傳遍京城: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慚愧。人生何處不相逢此句,化用了晏元獻公的詞。」徐來說道。
莊公岳說:「化用詩詞再正常不過,能寫出新意境才難得。」
這位新來的通判莊公岳,是嘉祐四年進士第六名。其家世比較普通,但被人榜下捉婿,成了范仲淹的孫女婿!
兩人商業互吹一番,各自回到座位。
他們的屬官,也紛紛上前見禮。
官伎來了數人,只有唱歌的是女子,其餘皆為男性樂工。
徐來猜測,今天的宴會,恐怕是用公使錢買單。
一想到這裡,徐來心頭就不得勁。
媽的,老子把例錢捐給公使庫,就是給人宴飲耍樂的?
但捐給福利機構也不好,宋代那些官方福利機構,吃低保的有一大半都是關係戶。
還不如捐錢用於辦學。
開席不久,徐來就問道:「我在簽判廳,為何不見給應天府學撥款的文書?」
龔鼎臣哈哈一笑。
司錄參軍李士遠解釋說:「徐簽判不知,應天府學早就改為南京國子監,由朝廷直接歲賜撥款。」
徐來更加疑惑:「國子監只招收權貴子弟,府學卻要招收平民子弟。應天府學改為國子監,究竟招收什麼學生?」
「唉!」
莊公岳一聲嘆息。
那裡最初叫應天府書院,范仲淹還曾親自講學,堪稱慶曆新政的「人才搖籃」。狀元都出了好幾個,普通進士更是一大堆。
後來改為應天府學,依舊進士多多。
直至改為南京國子監,招收大量權貴子弟,一下子就不行了。
莊公岳身為范仲淹的孫女婿,面對這種情況怎能不感慨?
龔鼎臣說:「南京國子監,既是國子監,也是府學。什麼學生都招。」
「沒像國子監和太學那樣分開?」徐來又問。
龔鼎臣搖頭:「沒有。」
徐來終於明白莊公岳為何嘆息。
一所全國頂尖學校,被權貴子弟們玩崩了。
徐來打算再調查一下情況,上疏朝廷效仿國子監和太學制度,把南京國子監跟應天府學分開。
然後把自己不好拒絕的灰色收入,全部捐給應天府學,用於非權貴子弟的教學。
龔鼎臣招呼道:「行之,今日宴飲,莫說那許多。你的詩才,東京誰人不知?到了南京亦當露兩手。」
他又笑指唱曲的官伎:「這位梁音音娘子,可是應天府有名的才女,我專門把她請來跟你唱和。」
梁音音好奇打量徐來,她不僅知道徐來是狀元,而且還聽說過徐來的詩作。
徐來笑笑沒說話。
他對官伎毫無興趣,有那精力逢場作戲,還不如回去多背幾條《宋刑統》。
這玩意兒能看不能吃,吃了就犯「贓私罪」,有可能被政敵彈劾!
(上一章的十歲小女娃,出自《資治通鑑長編》和《宋史》。《宋史·列女傳》排第一的朱娥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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