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瑞雪
第119章 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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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監衙門,麥福神色平靜,高忠面色有些難看,他沒想到景王竟然這麼大膽,讓一個小內侍光明正大牽走了一匹上等御馬。
前來稟報的御馬監秉筆也很生氣的樣子:「縱使是景王殿下,取用御物也當先行奏請,若是宗室皆如此擅取無度,宮中法度、朝廷規矩何在?」
其義憤填膺,但就是絕口不提他是眼看著陶澤牽走御馬的。
麥福咳嗽了兩聲:「行了,一匹馬而已,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高忠臉上的怒容稍稍收斂:「馬是小事,可景王——」
「怎麼,你還想去告御狀?」
「不敢。」高忠一下子泄了氣。
「不敢就對了,我們只是家奴,怎麼向主人告小主人的狀呢?」
關鍵是告了能怎麼樣,民家有句俗話,兒子偷爹不算賊,皇帝還能因為兒子牽走了宮中一匹馬就將他怎麼樣嗎?
如果真是嚴懲了,那問題的根本也絕對不會在那匹馬上。
他們能做的,最多就是每個月按例寫奏報的時候,加上一筆,讓聖上知道有這麼個事兒。
麥福自然不是為了打擊高忠,景王殿下,年紀小小,但太強勢了。
這也是他們為什麼前段時間透出風聲,想靠攏裕王的原因。
歷來朝堂,大體有三方勢力,聖上、內閣、司禮監,三方制衡,左右朝局。
聖上若與宦官聯手,便如前朝武宗正德年間,劉瑾專權,權傾朝野,壓制百官,無人能擋。
聖上若與文官聯手,那司禮監便只是奉旨批紅的工具,無權無勢,形同擺設,便是如今的局面。
若是文官與宦官暗中聯手,內外勾連,短時間內,亦可架空君上,把持朝政。
他們走到這個位置,所圖不過錢權風光,在本朝他們是沒什麼指望了。
但裕王性子怯懦,若是他將來承繼大統,多半是需要他們制衡壓制徐階等人的。
就算不如劉瑾那時,但也比現在強。
反觀景王,心志堅定、行事果決,行事無半分畏縮顧忌,這般心性的皇子,登基之後必然乾綱獨斷,絕不會倚重宦官制衡文官。
麥福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高忠可不想還當個擺設掌印。
「哎。」
二人臉上都有些愁容,他們作為宮裡人,更清楚萬歲爺的心已經開始偏了。
這時有人進來稟報,將戚繼光騎著那匹御馬進了巷子的情況講了一遍,還有附帶的身份信息。
登州衛指揮僉事,薊州班軍,新晉的武舉人?
二人摸不著頭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手裡也沒什麼實權,更沒有什麼亮眼的戰績,能不能考中武進士還不一定。
高忠想了想道:「御馬若只是殿下要走了,那誰都沒辦法,可拿去結交武將,這是否——。」
麥福搖搖頭:「若是拿去結交京營眾將,那肯定是犯了大忌諱,可若只是賞給了一個孤身入京的武舉人,那便不值得一提。
就像殿下前段時間招攬的那個徐渭,說出來都可憐啊,一文一武,一個秀才一個舉人,別告狀告的陛下都心疼兒子了。
高忠聞言更心疼起自己那匹寶馬了,原本是準備想找機會送給定國公徐延德的,現在可真是明珠暗投了。
「那上次的事加上這次,看來就是景王殿下的敲打,還要請徐階撰文書碑嗎?」
麥福搖搖頭:「原本還想參與制衡,可現在陛下自己都開始偏心了,我們還能如何,違逆聖心?
我不敢,你敢嗎?」
「殿下,就邸前最好還是別再出宮了。」
馬德昭將一個個暖烘烘的紅銅手爐奉上,朱載圳靠在軟塌上,膝上覆玄狐裘,身體隨著馬車輕輕搖動。
雖然是經過了請示,但被那群言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幾道請嚴宮禁的奏疏。
「好,聽大伴的。」
他伸手接過手爐,爐身溫潤如璞,鼓腹橢圓,銅色沉穆,是內府精鍛的熟紅銅。
「大伴,你看這天是不是要下雪了?」
今早出宮時明明還算晴朗,現在才剛過中午,天色已然徹底沉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層層堆疊,遮得天地一片昏暗。
——
朔風驟然轉厲,卷著道旁枯葉肆意翻卷,拍打著馬車窗欞,發出呼呼的聲響,寒意順著縫隙絲絲縷縷鑽進來。
「風候驟變,雲氣垂地,寒氣刺骨,依奴婢看,多半是要落第一場冬雪了。」
朱載圳笑了笑:「那父皇這連續一個月的齋醮可終於起作用了,嚴閣老他們也終於能歇一歇了。」
雪落,則是聖上精誠感天,雪遲,便是群臣德行有虧、朝野濁氣未清。
近來滿朝文武人人惶惶自危,嚴嵩領內閣,日日自省請罪,九卿六部諸官緊隨其後,接連上本引咎。
尤其是徐階,因為才犯了錯,更是連日遞奏疏,屢言己身德行淺薄、不足以輔聖君,以致天降愆尤、冬雪遲滯,甚至數次上疏求罷官職、乞歸骸骨。
而這兩天嚴嵩也是如此乞骸骨了,總歸不能是聖上齋醮出了錯吧?
必須是他們的錯,才讓雪降不下來,真真該死!
而若是大雪一落,漫天風雪便成了聖上玄修通天的最好佐證,前幾日所有罪己疏、乞退疏,頃刻間便成了群臣愚陋惶恐、聖君精誠感天的千古佳話。
「陳昭。」
朱載圳的聲音不大,隔著一層車簾傳出去。
「臣在。」
車外當即響起一道洪亮沉穩的應答,仿佛那人一直在等著這句話。
他策馬護衛在車駕旁,身著青綠色直綴官服,面料厚實耐磨,外罩一件玄色氈質披襖,腰間勒著鎏金蹀躞帶,帶身規整,懸著千戶牙牌與一柄長柄佩刀。
「陸都督怎麼說,可鬆口讓你擔任我的儀衛正了?」
「都督讓臣對殿下唯命是從。」
陸炳果然還是比麥福高忠之流懂事得多,不過也正常,陸炳怎麼也得考慮兒孫將來,那幾個閹豎不需要,所以才做些只顧眼前的事兒。
倒也不能說是錯,只是考慮問題的角度不同。
「好,你安排一些人守在方才那巷子,別讓閒雜人等到那裡攪擾。」
「諾。」
不遠處,東廠檔頭高振勒馬慢行,始終與車駕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垂著眼帘,面色陰晴不定,心底滿是躊躇。
上頭態度暖昧,既不明確倒向,也不下令主動攀附,只命他暗中窺探動靜,如今眼見錦衣衛千戶陳昭已然隱隱唯景王馬首是瞻。
他夾在中間,進不敢上前搭話示好,退又怕怠慢差事,一時間進退兩難,手足無措。
就在此時,他忽覺臉上一涼,接著又是一片雪霰落在他眉骨上,轉瞬便化為涼濕。
「下雪了,下雪了!」
周遭和遠處的街巷子中都突然傳來叫喊聲,有人歡喜有人愁,瑞雪兆豐年不假,可雪大冰寒,沒有足夠的柴炭棉衣又該如何熬過這一冬呢?
朱載圳自然也聽到了動靜,他的手緩緩從馬駕中伸出,細長的手掌瑩潤光潔,上面沒有一點繭痕,沒有一處傷口,指節也不粗大,一看就是雙從未勞作過,素來養尊處優的手。
陳昭見狀立刻沉聲喝令:「緩行!
整支護衛隊伍齊齊勒住馬韁,車輪放緩,蹄聲漸輕,穩穩停在道中,刻意留出片刻光景,任由車中之人感受落雪。
漫天細碎雪沫悠悠揚揚飄落,點點綴在掌心,微涼雪粒撞上溫熱肌膚,須臾便融作淺淺水漬,順著掌紋緩緩漫開。
「父皇精誠格天,降瑞雪了。」
此言一出,如同號令,兩側策馬護衛的錦衣衛和東廠蕃子盡皆翻身下馬,朝著西苑方向行禮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陣陣呼喝之聲雄渾嘹亮,順著風雪盪向街巷深處,聲震周遭。
街巷中除了寥寥幾聲附和外,盡皆無聲,剛跑出來撒歡兒的孩子也被立刻揪了回去。
風雪還在不斷飄落,雪粒漸漸變作成片雪片,在空中旋舞飛揚,不多時便在路面、屋頂還有這些護衛的頭上都積起薄薄一層白。
朱載圳緩緩收回手掌,指尖尚殘留著冰雪的清寒,馬德昭立刻掏出錦帕擦拭乾淨。
他攏了攏衣袖,重新握緊懷中的紅銅手爐,融融暖意再度裹住四肢百骸。
隊伍再次啟動,朝著皇宮駛去。
「派人通知光祿寺準備酒菜,讓他們回去了好好熱鬧熱鬧吧。」
「諾。」
貴妃娘娘留給他的人中有一個就是光祿寺卿,大事辦不了,這點小事還可以。
立刻有一名護衛策馬而去,很快,傳來了眾人的歡呼聲。
馬德昭輕聲道:「這一場瑞雪,算是徹底應了西苑齋醮的吉兆,用不了多久,宮內宮外便會紛紛上表恭賀。」
朱載圳緊了緊身上的玄狐裘:「一月禱天,萬眾懸心,如今大雪如約而至,嚴閣老、
徐侍郎一眾,先前的罪己疏壓在御案,此刻正好順勢轉憂為喜,盡表恭順。
好在我也提前準備好了賀表,回去了大伴幫我送到西苑。」
「殿下您不親自去一趟嗎?」
「估計這會兒嚴閣老他們已經去賀喜了,我就不去打擾父皇了,讓父皇好好歇一歇吧,大伴將我的意思告知黃伴就好。」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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