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隆冬
第120章 隆冬
自第一片雪霰飄落宮城,不過半柱香,鵝毛大雪漫天垂落,壓盡塵埃。
值守西苑的內侍最先窺見天象異變,頃刻間,整座西苑內外盡皆振奮。
大雪如願而至,便是天人感應、聖心通天的鐵證。
不過片刻,內閣、六部、都察院、九卿堂官紛紛不約而同的棄了衙署公務,冒雪奔赴西苑。
百官立在風雪之中,緋衣青袍沾盡白雪,無人敢避寒退縮,人人神色恭肅,只待覲見聖君,恭賀祥瑞。
嘉靖帝身著素色道袍,盤坐蒲團之上,面前丹爐裊裊生煙,案上陳列青詞玉章、玄天符籙。
他雙目微闔,面色平和,聽著內侍一聲聲奏報落雪之景,素來清冷的眉眼間,難得透出幾分舒展的暖意。
黃錦樂呵呵的走了進來,他特意沒有擦拭身上的雪:「啟稟聖上,嚴閣老率六部九卿、在京文武百官,於宮門外候旨請見,恭賀天降瑞雪!」
嘉靖看了看黃錦身上的雪微微點頭:「召四品以上的入見,其餘各回府衙安心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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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
隨著悠長的傳報穿透風雪,迴蕩在西苑宮闕之間。
片刻後,精舍廊下,嚴嵩領頭跪在雪地里,閣臣、六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都督,以及諸公侯爵——凡是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員都跪在了這裡。
「臣等恭賀吾皇,聖德巍巍,上通九霄,精誠格天,感召上蒼,瑞雪普降,潤我京畿、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臣等不勝歡忭,謹向聖上面賀!」
隨著群臣恭賀的聲音,嘉靖緩緩起身,拒絕了黃錦要為他披上的貂,穿著單薄的道袍就走出了殿門,迎著風雪站定望向群臣。
「朕居西苑,修己安民,一月禱雪,非為一己虛玄,實為天下蒼生,今瑞雪降臨,非朕之功,乃蒼天護佑大明,護佑萬民。」
嚴嵩連忙叩首,高聲應答:「陛下謙德,天道無親,唯與善人,若非陛下清心寡欲、
虔心格天、勤政佑民,何以感召蒼穹?
一月以來,臣等德薄位厚,輔政無方,致使濁氣壅世、瑞雪遲來,此皆是臣等之罪,今日雪落,是陛下聖德化解朝野災愆。」
「起來吧。」嘉靖滿意地抬手,「天降雪瑞,君臣同心,此後各安其職,各守其分,清朝野、安百姓,便是不負天道,不負朕心。」
「臣等遵旨!」
恭賀之後,眾人出了西苑,路上嚴嵩對徐階吩咐道:」翰林院擬文昭告天下,記載聖德、傳頌天恩,令四海萬民皆知陛下虔心愛民、通天感神。」
然後轉頭又對歐陽必進:「再請禮部擇吉日,備禮謝天,酬答上蒼庇佑!
另外兩位殿下出宮就邸的事情,暫等雪停後安排。」
」
謹遵元輔之令。」
「兵法?我會啊!」
下了雪,也沒辦法操練武藝,於是戚繼光就想向張居正討教策論,畢竟是軍戶出身,而且這人聰明成這樣,估計應該能幫他考過會試,但沒想到旁邊兒突然蹦出一個徐渭來。
戚繼光有些遲疑的問道:「文長兄還懂兵法?」
徐渭抬手從腰間摸出小酒壺,掀開壺蓋抿了一口溫酒,他微微仰頭:「吾書第一,詩次之,文次之,畫又次之,兵法墊底。」
聽著就不太靠譜,戚繼光還是想跟張居正學一學。
武進士,外場弓馬刀石,內場武經策論,先武后文。
——
外場那些他有信心,而且旁人也幫不了他,內場考的《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司馬法》《尉繚子》《六韜》他也滾瓜爛熟,就是策論有點擔心。
張居正看了看徐渭,還是先向戚繼光問道:「元敬兄能中武舉人,可見策論也有成法,可是在擔心策論不合考官尺度?」
「正是,小弟久在行伍,落筆多直白,怕寫得太實在,考官覺得粗鄙,寫得太花哨,又怕丟了實戰的本意,實不知如何落筆成文才契合京中考官胃口。」
張居正沉吟片刻道:「我對兵法雖有過研究,但只是浮於表面,能教你的只有科考這回事的大概準則。
武會試策論,從不考虛渺兵法,只問當世急務,如今北有蒙古俺答年年入寇,九邊吃緊,東南倭患漸起,海疆不寧,京營積深重,軍戶逃散、屯田荒廢、器械朽壞、糧餉不濟。
策論之題目,大體上應就在其中,元敬兄親歷行伍、見過兵弊、知士卒疾苦、曉戰陣得失,只需褪去粗朴口語,將實戰經驗化作規整策論,引兵法要義佐證當世方略,便是上上答卷。」
戚繼光聽得連連點頭,心中豁然開朗,連日的困惑散去大半。
「我再送你一句答卷心法,開篇引古兵,中段陳今弊,末段落實策。
引經據典是給考官看的,針砭時弊是顯你眼界,落地方略是定你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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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繼光聞言眼睛瞪圓了,立刻摸索上下就要掏出紙筆記下。
一旁的徐渭喝盡壺中殘酒,搖頭晃腦:「你們拘於章法、束於成見,句句要合朝堂規矩,字字要順上官心意,算什麼真兵法?」
戚繼光聞言皺眉:「文長兄,科考有規制,行伍中也有軍法,若是隨心所欲、肆意落筆,縱有真知灼見,也難中式,小弟只求應試得第,為國效力,自然要守規矩。
「哼。」徐渭嗤然一笑:「好好一份兵家靈氣,盡數被死板規矩消磨殆盡,考場尚可拘泥,真到兩軍對壘、生死沙場,難道也能循規蹈矩、按卷用兵?
張居正神色微凝,看向疏狂不羈的徐渭,緩緩開口:「文長所言是亂世真兵,元敬所求是盛世應試之策,二者並不相悖。
朝堂取士,必先守規矩入仕,而後方能行己之策、改弊興利。
未登其位,難謀其政,空談救世,毫無用處。」
張居正先是否定了徐渭的激進之言,但又對戚繼光道:「元敬,文長兄性子雖然偏激,但其才學絕對是當世頂尖,恐怕只有楊升庵能蓋壓一頭。
他既然敢把兵法與自己書文詩畫放在一起說,那就一定很厲害。」
徐渭將小酒壺隨手丟掉,搖頭晃腦:「楊升庵飽學守禮,拘儒套半生,我與他路數不同,他是正經大儒,我是旁門野徑,不值一比。」
張居正不理他,只是繼續提點道:「元敬,我教你的,是考場捷徑,用來破關入世的梯子,而文長胸中所藏,才是沙場真機、平亂克勝的兵法,我知你胸中自也有韜略,但取長補短才能成大事。」
戚繼光聞言收起紙筆,對著徐渭鄭重拱手,姿態端正誠懇:「小弟先前淺薄,誤以為兄長戲謔輕狂,不識真學,還望文長兄海涵。」
「好說好說,你把殿下留給你的好酒分我一壇。」
「全贈予兄長!」戚繼光極為乾脆,他好喝酒,但並不把酒當做什麼珍貴的東西,有酒就喝沒有也成。
「哈哈,痛快!」
徐渭自顧自去將酒搬來,他不是個小氣的,當即給三人都滿上,然後由張居正出題,戚繼光徐渭對策應答。
外映霜雪,內燃豪氣。
往後大半個月,鵝毛絮片漫天翻卷,頃刻間便蔽日遮天,街巷樓台輪廓盡被大雪吞沒,咫尺之外人影模糊。
行路之人裹緊衣袍緊緊抱著高價買來的糧食,埋頭疾走,對面相逢亦難辨眉目,枝——
頭、檐角、宮牆之上積厚雪層,寒鴉縮頸棲於枯木,振翅難飛。
貧民、流民、乞丐、孤寡老弱房塌無炭,夜間成片凍死街頭、城根、寺廟廊下。
大白天的,殿中各處已經點燃了燈燭,地龍也燒了起來,暖和和的,但朱載圳的臉色還有些難看,不是針對誰,只是對天災的憂愁。
「這鬼天氣,要麼不下,要麼下個不停!」
他身居皇宮錦衣重裘、紅籮炭不斷,自然無凍餒之憂,可一想到京城內外萬千尋常百姓,心便沉沉往下墜。
此番暴雪來得突兀猛烈,絕非一日兩日便能停歇,而且受小冰河影響,往後數月必定持續酷寒。
如此雪封道路,糧車難入,柴薪煤炭更是日漸緊缺,城郊那些住在土屋、棚戶中的貧民,怕是熬不過這漫漫寒冬,凍斃街頭已成定局。
正思忖間,周正與張興輕步入內,躬身稟報導:「殿下,奴婢方才前去看了,幾位先生和戚舉人宅中糧米柴炭皆備充足,殿下賞賜的羊羔裘,也已盡數送到。」
「好。」朱載圳聞言點點頭:「再派幾個人,往九門之外、城郊各處去查探,著重看一看流民聚居之地和坍塌的民舍有多少。」
他不可能直接出面,一個皇子親王,做壞事沒人在意,做好事可就犯大忌了。
邀買民心,想造反?
所以他只能通過嚴家施加影響力,但能有多少成效,就未可知了,畢竟嚴家父子可不會真的在意那些饑寒待斃的百姓。
當然,換成徐階也一樣,而且在不在意的,戶部壓根也掏不出能挽救周邊所有貧民的糧食柴炭。
除非宮中和高官貴戚富賈豪商們都將庫房裡的糧食白獻出來,這可能嗎?
還是只能指望朝廷賑災,有他督促,嚴嵩無論如何也得做出點表面功夫,如此多了不敢說,數千上萬人或許就可因此而活命。
而且大明如此,草原的雪只會更大,活不下去了,他們會怎麼辦,不言而喻。
朱載圳望向西苑,他得去試試,試了不成,他也就認了,不試試,有點睡不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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