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全乎
第118章 全乎
戚繼光目光移到主位,只見一個少年身著月白雲龍直身袍端正的坐在暖鍋前,另外還有兩人陪坐,見他來了起身拱手。
朱載圳笑吟吟的看著來人,果然沒叫他失望,雖然穿著一般了點,但卓然外溢的精氣神是掩不住的。
其身形顧長挺拔,肩寬背闊,筋骨紮實,面容英挺俊朗,自帶武人沉穩剛毅之氣,當真不負盛名。
「學生戚繼光拜見殿下。」
戚繼光恭敬的下拜行禮,他心中澄澈,大明朝的武將,若無朝中靠山,想要手握重兵、馳騁疆場,根本無從談起。
既然終究要擇一勢力依附,景王身為天家皇子,無疑是上上之選,至於日後是否會有風波起落,那侍郎尚書,都督公侯,又有誰能永遠屹立不倒?
得失禍福,本就一體。
朱載圳點點頭:「免禮,來坐吧。
戚繼光直起身形,依次看向左右二人,拱手見禮。
雙方各自報上名姓、表字,簡短寒暄過後,彼此算是正式相識。
左座青年沉穩儒雅,正是張居正,字叔大,右座文士疏放不羈,乃是徐渭,字文長,今日赴宴的新人,便是剛中武舉、入京備考的戚繼光,字元敬。
三人皆是當世才俊,氣度不凡各懷韜略,朱載圳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原本因為鍋子裡沒有辣椒而有些遺憾的心情瞬間消失,胃口大開。
張興陶澤搬來兩壇滿殿香,馬德昭給他們倒酒。
酒罈啟封的剎那,一股清馥溫潤的香氣驟然漫開,清雅藥香糅合著糯米甜香、淡淡花果幽香,盈滿整座廳堂,溫柔綿長、沁人心脾。
好酒,而且是那種很名貴但不解饞的好酒。
戚繼光自小就飲酒,對沒喝過的酒還是很感興趣的,張居正見此就開口道:」此乃滿殿香,是聖上欽定的御酒,今日托元敬兄的福,我等也能跟著飲用如此佳釀了。」
徐渭忍住沒有開口,你在宮裡不是天天跟著殿下用午膳,滿殿香少得了別人,什麼時候少了你的了?
戚繼光一聽這就是滿殿香,思緒瞬間飛回薊州那一晚,感慨萬千。
他還以為,自己得再過十幾二十年,立下功勳後才有可能喝上御酒呢。
「這,在下實在愧不敢當——」
朱載圳動筷子涮了兩片肉:「沒什麼不敢當的,你只管吃喝就是了,我與你無一事相托,只盼你武科及第,奔赴疆場,領兵禦敵、多破倭寇,便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此言入耳,戚繼光高懸的心驟然落地,隨之湧起無盡的動容與慶幸。
他方才忐態,唯恐殿下這般破格禮遇、厚加恩賞,是打算將他留在王府,充作護衛頭領、近身扈從。
他寒暑錘鍊,夜讀兵書,從不是為了安居京城、坐享榮華,困於方寸之地。
他願意依附景王,擇此明主,所求從不是安逸富貴,而是得一朝靠山、借一番勢力,掙脫大明武人受限的桎梏,遠赴四海沙場,施展胸中壯志,護國安民!
「在下一定不惜此身!」
「好,你我君子一言,不必再講其他。」
他既然沒打算走玄武門或者靖難的路,戚繼光留在京中對他也沒什麼用,今日見他,只是為了光明正大的給他當靠山,讓他能早點錘鍊出戚家軍,平倭亂穩住東南。
此心光明,因而坦蕩。
戚繼光徹底沒了心結,反而開心不已,他是真沒想到,自己還有如此際遇。
如此,一頓暖鍋吃的甚是舒爽,戚繼光也逐漸放開了,他不是單純的武夫,屬於文武雙全,因而在談吐見識上也讓張居正徐渭二人刮目相看。
這水平介於秀才舉人之間,相當不錯了,而在人家擅長的武力上,能把倆人打死三十個來回才稍微喘氣。
有了這個基礎認知,徐渭也客氣了不少。
喝了一罈子酒後,戚繼光從二人與景王交談中也看出來了,殿下不是那種拘束高傲的性子,於是腆著臉開口:「殿下,那馬真好。」
馬是騎過了,可這麼久了,殿下也沒說那是給他的,實在有些擔心。
「噗。」
朱載圳差點被嗆到,沒想到啊,你戚元敬濃眉大眼的,還惦記著好馬呢。
於是抬眸笑道:「那是自然,御馬監的寶貝,我特意命人偷出來的,可不容易呢。」
「啊?」
朱載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御馬監掌印太監,估摸著這會兒已經去西苑向父皇告狀了。」
戚繼光頓時嚇得站起身:「殿下,那還是趕緊還回去吧,為一匹馬,實在不值得觸怒陛下。」
「哈哈哈哈。」眾人紛紛笑了起來,戚繼光也從笑聲中放下心來。
「好啦,不逗你了,寶馬贈英雄,那匹馬歸你了。」
朱載圳其實說的是實話,那匹馬確實是御馬監的寶貝,也確實是他命陶澤牽出來的,並未經過誰的同意。
只不過他料高忠也不敢去告狀,上次的事小懲大戒,可還沒算完呢。
而且縱然去告了又如何,父皇本就欠他一匹馬,如此兩清了帳。
雖然被嚇了一跳,但得了如此神駿,戚繼光滿心只有歡喜,恨不得現在就騎出去跑幾圈啊!
吃完飯眾人來到了院子中,現在,周遭的宅院都被他買下了,左邊兩套差不多大小的宅院,就是張居正和徐渭的住所,右邊一套大點的,則是萬全的宅院,後面那套是盧家人在住。
原本只有徐渭在這兒住,但盧柏等人陪著萬密齋及其家小來京,這就得安排,而且又接到戚繼光過了武舉的消息,索性就都買下了,並讓張居正也搬過來住。
無非就是多花了點銀子,關鍵是將來也好安排人護衛,畢竟能被他安排住在這裡的,都是對他而言極重要的臂助,不容有失。
他這些年的積攢可不少,而且貴妃娘娘還把私房都送了過來,這點支出實在不算什麼。
片刻後,萬全和呂甫呂謹盧迥盧柏及其子弟們都來了,他們在隔壁吃的飯,同樣是暖鍋肉菜配滿殿香。
御酒這種東西,喝不到的就是喝不到,喝得到的根本喝不完,要多少有多少,也就窖藏十年以上的珍貴些。
朱載圳與萬全進了堂屋,當世醫聖來了,豈能不好好讓其看看。
其餘人則是開始收拾,呂謹盧柏問過戚繼光的行李在哪後,就安排人去取,然後又派人去買了些其他生活用的著的東西。
戚繼光自然是連連道謝,從孤身一人尋個住所都難,到周遭全是新認識的朋友,戚繼光心裡感覺很不錯,再看看馬廄,心裡更暖帖了。
他爹戚景通一輩子清廉,別說御馬,連匹像樣的駿馬都捨不得給置辦。
如今他到了京城頭一天,騎的是御馬,住的是景王替他備下的院子,同桌吃飯的是皇子和翰林院編修與大才子,爹啊,兒出息了。
盧家的幾個小子,除了盧柏外,都不是讀書料子,見景王進去了,立刻圍上了戚繼光,非要討教一下。
戚繼光也是年紀輕輕,加上喝了酒興奮,走到院中拿起大槍簡單演練了幾套槍法,盧家小子們就求著要拜師學。
而呂謹和盧柏則是更崇拜張居正,這人的腦子是怎麼長得,隨口幾句,就能讓他們有醍醐灌頂之感,真是難得的良師。
而徐渭獨自坐在堂屋門檻上,背靠著門框,手中端著一杯酒,慢悠悠地啜著。
他眯著眼看院子裡這番熱鬧,既不湊過去,也不覺得被冷落,那幫小子嫌他脾氣臭不敢與他親近,他樂得清閒。
只是目光掃過院中舞槍的戚繼光、廊下論政的張居正,他忽然沒頭沒尾地笑了一聲,仰頭飲盡杯中殘酒,喃喃自語道:「一個能理政安世,一個能平亂定勝,加上我出謀劃策,文武謀,全乎?」
而此刻堂屋之內,氛圍靜謐安然。
萬全並未急於診脈,先是與馬德昭交流,細細詢問景王平日的飲食起居、日用作息、
寒暑好惡,又逐一問詢幼時舊疾、換季易發症狀、近日眠食精神,元陽是否自行外泄,問得細緻周全,半點不肯疏漏。
待問清所有起居細節,他這才上前,恭請朱載圳落座,抬手輕搭腕脈,又垂眸細看舌苔、氣色神態。
萬全年逾五旬,但若讓朱載圳說,多半會誤以為其只有三十歲左右,完全還是壯年的樣子。
他鬚髮烏黑如墨,無半點霜白,面容光潔溫潤,少有褶皺,身形高大挺拔、骨相端嚴,精氣神飽滿至極,看著可比徐渭精神多了。
萬全凝神切脈良久,指尖細辨脈象浮沉虛實,又抬眼再度端詳朱載圳面色、眼底氣色,片刻後才緩緩收回手,眉宇間凝著的審慎之色盡數散去。
「殿下並無隱疾大礙,雖自幼先天略有不足,胎里元氣稍虛,臟腑偏柔,但經過多年自我修復及食補鍛鍊,已經將養好了。
如今脈象沉穩勻淨,中氣充盈——
另外,後天自律、動以養氣、靜以養心、飲食有節、起居有常,已轉弱為強、舊損盡愈。
此後守此五法,不貪、不勞、不郁、不寒、不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