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開幕
第一百六十八章 開幕
聖火教的祠廟位於立德坊西里,占地三十畝,是聖火教在東都的分壇。
還沒下車,顏時序就聞到炸貨、胡餅等香味,順著窗簾飄入車廂。
他看向尉遲雲伽,笑道:「娘子,我們下車吧。」
尉遲雲伽嫣然一笑,審視著他的容貌,越看越喜歡:「你這張臉,雖不及原本俊俏,我卻越看越順眼。」
顏時序笑道:「你若喜歡,以後這就是我的真面目。」
尉遲雲伽把豐腴的身子靠入他懷裡:「顏郎,你待我真好。祀典開始後,若有機會,我會將你引薦給主事。」
昨晚,易容成蘇特人的顏時序去了趟雲來居,「說服」尉遲雲伽帶他參加祀典,給出的理由是:今日跟著聖火教一起舉事,火燒函嘉倉當投名狀,將來好憑功勞迎娶尉遲雲伽。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
尉遲雲伽感動至極,荷爾蒙如泉涌,恨不得以身相許。
顏時序坐懷不亂,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無需三書六禮,然我真心待你,自要在蘇特人中站穩腳跟,得到聖火教認可,才可娶你。
尉遲雲伽當場死心塌地。 兩人從車廂下來,入眼是一座兩丈高的山門,寫著「火神祠」三字。
穿過山門是寬闊的石庭,石庭內,正有聖火教徒在表演吞刀吐火、拋火球等雜戲。
聖火教的祀典,不允許大聖百姓進入,但聖火教為了表示兩族同樂,會安排教眾在山門處耍雜戲,供百姓觀賞。
此時,山門外的街道上,百姓駐足圍觀,扎著羊角髻的稚子騎在父親的肩上,探頭看戲。閒漢抱臂說笑,時而大聲叫好。孩童互相追逐嬉鬧,時不時鑽入人群,朝里擠去。
商販抓住這波流量,沿街叫賣。
有賣飴糖的,有賣胡餅的,有賣飲子的。
顏時序站在人群外,望著這一幕,恍然出神。
尉遲雲伽含笑道:「怎麼了?」
顏時序低聲道:「滿目歡娛皆盛景錯將亂世作昇平。」
眼前的盛景,終究是虛幻,底下藏著的,是兇險的暗流。
兩人分開擁堵的人群,徑直走向山門,負責維持秩序的武侯,見兩人的容貌,既不阻擋,也不上前詢問。
他們的職責是阻止大聖百姓混入祠廟。 穿過山門,沿著中軸深入,穿過一座座大殿,尉遲雲伽細心介紹著殿中的神祇,有司掌刑罰的神祇、負責傳道的神祇、有引火驅車的神祇,皆是火神的從神。
臨近主殿,喧譁聲和樂器聲爭先恐後地貫入耳膜。
眼前豁然開朗,雄偉的主殿矗立於高聳基之上,俯瞰整片石庭,庭中早已人山人海。
石庭中央以青石壘砌成巨型火塘,火塘中堆疊著兩人高的松木。
臨時搭建的樂棚里,蘇特樂師抱著琵琶、箜篌、羯鼓、橫笛等樂器,或閉目養神,或閒聊。
穿著彩衣的胡姬在排練舞蹈,耍雜戲的聖徒,則在練習吞刀、吐火、高杆跳索,更有幻術師幻化出猛虎追逐蘇特孩童,引得婦女尖叫,孩童啼哭逃竄,一個個吹出鼻涕泡。
成年男性則哈哈大笑。
顏時序興致勃勃地左顧右盼,聖火教的祀典,以前只聽唐霜嘰嘰喳喳的說過,從未見過。
這些雜戲、歌舞,據說是為了取悅火神的。
聽唐霜說,雜戲、歌舞一樣不能少,否則火神會生氣,火神生氣,聖火會變得狂暴。
顏時序以前當做故事聽,並未當真。
尉遲雲伽在蘇特人里,頗有名聲,不停有相熟的族人過來敘話攀談。 偶有帶著閨女一起來的,會詢問一下顏時序是否婚配——祀典也是少年少女們的相親會。
「尉遲娘子!」
顏時序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扭頭看去,只見唐霜和唐爸朝兩人走來。
尉遲雲伽的笑容矜持高冷:「唐掌柜,唐小娘子。」
唐爸熱情謙卑,對雲來居前陣子被查封的事表達了關切,並對長期向雲來居購買面片湯表達謝意。
雙方寒暄片刻,唐爸看向顏時序:「這位郎君是……」
顏時序主動自我介紹:「在下安祿山。」
待得知顏時序是長安來的香料商人,頗有家資,唐爸眼睛亮了,試探道:「安郎君可有婚配?」
一旁的唐霜皺了皺眉。
尉遲雲伽笑吟吟地看著他,一副「看吧看吧,我才是你良配,唐家根本看不上你」的姿態。
顏時序笑道:「安某並未娶妻。」
唐爸笑容更盛:「未娶妻好,未娶妻好啊,小女唐霜,尚未婚配……」 唐霜蹙眉,拉了唐爸一下:「阿爺!」
她朝兩人頷首:「我和阿爺去別處逛逛。」
硬拽著唐爸離開。
父女倆轉去別處,唐爸拍開女兒的手:「剛才那個安祿山一表人才,丰神俊朗,是個良配,不妨多接觸接觸。你若不喜歡,也可再看看其他男子。」
唐霜沒好氣道:「我要潛心修行,早日成為引火祝官,無心婚嫁。」
唐爸啐道:「並不影響婚嫁,死丫頭,是不是還惦記著顏二郎。」
唐霜臉蛋一紅:「哪有!」
唐爸冷哼道:「現在風氣和以前不同了,聖教雖不提倡外嫁,但也不再堅決反對。你若只想當個普通人,嫁給顏二郎倒是可以。可你有成為引火祝官的天賦,血脈純正,聖教不會讓你外嫁。」
唐霜不說話了,悶頭往前走。
顏時序望著父女倆漸行漸遠,心裡有些奇怪,唐媽生病了?為何沒來參加祀典。
不對啊,火神祝福能驅邪祛病,強身健體,生病了更應該來才對。
尉遲雲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略帶醋意道:「人都走遠了,還看吶。唐霜天賦出眾,修出了火屬靈力,聖教最重視血脈,你和她註定有緣無份。」 顏時序反問道:「那你呢?」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他知道尉遲雲伽的修為不低,有引火祝官的水準。
尉遲雲伽臉色一黯:「我不是聖教徒。」
顏時序一臉疼惜:「你沒有向我說過。」
在子蠱的影響下,尉遲雲伽只覺內心一陣平靜,仿佛得到了巨大的安撫:「我是義父收養的孤兒,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義父效命。」
顏時序心裡猜測,能讓尉遲雲伽無條件效命,怕是不止恩情那麼簡單,那位義父不但位高權重修為恐怕也在地境,不然鎮不住。
他握住尉遲雲伽的小手,捏了捏柔軟的手心,轉移話題:
「今日只見唐霜和唐掌柜,沒見唐大娘子,也不知道遇到了何事,連祀典都沒參加。」
尉遲雲伽笑了笑,隨口道:「往年都是父女倆來的。」
顏時序愣在原地。
唐媽從未參加過祀典?
蘇特人最重要的節日,唐媽從未參加? 顏時序想起來了,他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見過唐媽,她一直待在內廚,從未露面,從未說話。
她……從來沒在人前出現過。
顏時序只覺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尾椎骨竄了上來。
就在這時,主殿大門緩緩敞開。
尉遲雲伽低聲道:「祀典開始了。」
……
定慧寺。
日頭剛升起,大批百姓、災民便湧入寺中。
主殿的石庭,僧人們搬來一桶桶薄粥,百姓蜂擁而上,很快便排起蜿蜒長隊。
石庭的另一邊,臨時搭起的棚里,官貴們吃著齋飯,悠然閒聊。
武僧、武侯,以及官貴的護衛,身姿筆挺地組成人牆,將百姓和官貴隔開,猶如分隔兩個世界。
無遮大會不分貴庶,然而這個世界的尊卑之間,有著跨不過的鴻溝。 主殿,燭光明艷,焚香裊裊。
三丈高的佛陀金身巍然而立,地磚光亮可鑑,三人合抱的粗壯立柱撐起穹頂,藻井繪畫著佛陀、觀音、羅漢,色彩鮮艷。
佛門清淨地,卻盡顯著奢華。
佛前蒲團上,白髮蒼蒼的華服老人,慢悠悠地叩首。
待老人拜完佛,一襲紫袍的察事左丞,搶在所有人之前,飛奔過去攙扶老人:「義父,您慢些,慢些!」
老人滿頭華發,皺紋橫生,起身後,笑嗬嗬地拍了拍左丞的手臂:「本座還沒有老到走不動道。」
眯眯眼的察事右丞慢了一步,心有不甘,陰陽怪氣道:「義父有所不知,不這樣,怎麼顯得他孝順呢。」
察事左丞反唇相譏:「孝順不是演出來的是做出來的,不像有些人,做都懶得做。」
老人看了看左丞,又看了看右丞,笑罵道:「都說佛道不相容,我看你倆更像冤家撞對頭,一見面就吵。老夫大半截身子已經入土,最後幾年也不得清閒。」
他聲音溫吞平和,像個風燭殘年的尋常老人,早已沒了火氣。
可左丞右丞卻撲通下跪,驚慌道:「義父息怒,義父息怒。」
老人「誒誒」兩聲,一人輕拍一下,訓斥道:「佛前不跪人,你們想損我修行?」 左右丞慌忙爬起來。
老人顫巍巍地轉身,看向立在佛旁的方丈,聲音溫吞滄桑:「都說心誠則靈,老夫禮佛四十載,不求功名,不求利祿,只求天下承平,百姓安泰,為何佛祖不曾垂憐?」
方丈雙手合十:「佛不代人間消禍,只渡人心。世間劫難,源於眾生業力。若世人心中存一份善念,若萬千人皆懷安民之心,天下方得安寧。」
老人笑了笑:「當年,同樣的問題我曾問過雲墨真人,可知他是如何回答的?」
方丈垂眸:「不知。」
老人哈哈笑道:「那老小子說,藩鎮不肯歸還賦稅,那就打到他們跪下喊阿爺。豈料統和末年,他征伐藩鎮失利,罷相歸隱,這事兒老夫能笑他一輩子。」
咚!咚!咚!
洪亮悠揚的鐘聲響起。
無遮大會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