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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施恩圖報

  第一百六十六章 施恩圖報

  作為一個飽受興趣班折磨的受害者,顏時序是會幾手素描的。

  一張拙劣的素描畫很難入大師的眼,但全新的技法卻可以觸類旁通,給予啟發。

  聽著屋中傳來急促、粗重的喘息,顏時序擡高音量,笑道:「前輩,晚輩的拙作,能否入您的眼?」

  畫師沒有回應,光顧著琢磨素描了。

  足足十幾息,蒼老的聲音才回應道:

  「此畫另闢蹊徑,自成一派,以此技法作畫,當真奇思妙想。不用筆而用炭,不求神韻,而求實感。老夫目睹此畫,頓生感悟,靈思泉涌,無數構想紛至遝來,萬千機趣自心而生。妙,妙啊!」

  他語氣漸漸激動,仿佛看到了自己開宗立派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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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浸淫丹青數十年,畫作不計其數,觀摩過的名作更是數不勝數,如今技法已達瓶頸,再難提升。

  思來想去,唯有畫聖的《忘槐圖》能讓他有所感悟。

  豈料這位崇真派的晚輩,直接給他展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大道。

  原來還可以這樣作畫!  顏時序拱手道:「能對前輩有所助益,晚輩便放心了。」

  畫師好奇道:「此畫,可是你獨創?」

  聲音依舊蒼老,但語氣不再故作低沉。

  顏時序昂首挺胸:「正是。」

  為了避免畫師提出其他要求,顏時序找補道:

  「晚輩也是妙手偶得,悟出了炭筆繪畫之術,然而,此後再無寸進,只能畫一些簡單的形體,山水草木,花鳥魚人,一概不會。今日見到前輩,方知是上天借我之手,將技法傳於前輩。」

  我都這麼說了,你可不能讓我畫別的了。

  顏時序的素描功底,只能畫幾何體。

  這句話似乎說到了畫師的心坎,撓到了他的癢處,蒼老的聲音溫和起來:

  「書生和陰差的畫卷,你自取吧。另外,老夫再贈十幅畫,他日遇到危機,可藉此保命。亂世之人當死則死,你志向堅定,要為蒼生赴死,那便留下名號,待老夫開宗立派,自會傳你之名,讓世人知曉畫技源頭。」

  他自信假以時日,必能開創一條全新的流派。

  顏時序誠懇道:「道號不便透露,晚輩在星槎渡的名號:巨子!」  「巨子……」畫師低聲自語,顧含章和老儒生的畫卷飛起,懸浮在顏時序身前,他指點道:「撕毀畫卷,他們便能出來。」


  顏時序點點頭,卻把畫捲起來,夾在腋下,看向木架上的其他畫。

  月光皎皎,畫作清晰可見,顏時序看來看去,皺眉道:

  「晚輩挑得眼花繚亂,不如前輩幫我選吧。我需要斗、惑、亂、隱、盾。晚輩人境後期的修為,畫卷實力當與我匹配。」

  畫師淡淡道:「院子裡的畫作,都是人境初期的水準。你若想要人境後期,我只能給你三幅。」

  當即便有三幅畫從漆黑無光的主屋飛出,飄到顏時序面前。

  它們分別是「將軍陷陣圖」、「壯士挽弓圖」、「夜叉攪海圖」。

  顏時序討價還價:「我只要將軍陷陣圖,剩下兩幅我不要了,但惑、亂、隱、盾各來一幅。」

  畫師沒回應,黑暗的屋中陸續飄出五幅畫。

  惑字對應的是《胡笳奏樂圖》,畫的是夜宴場景,胡姬翩翩起舞,樂師伴奏,一片靡靡之景。

  亂字對應的是《飛鏃如雨圖》,萬箭齊發,鋪天蓋地。

  隱字對應的是《霧鎖密林圖》,濃霧之中,山林若隱若現。  盾字對應的是《堅盾御沖圖》,士兵手持長盾,一字排開,前方是千軍萬馬衝鋒。

  畫師講解道:「撕毀畫卷,便可召出畫景中的事物。《將軍陷陣圖》只能維持一刻鐘,若是與同境界武者對抗,只能堅持十息。遭多人圍攻,則視情況而定。弱點是畏火,畏土。」

  弱點還挺多的,我的評價是不如金甲符……顏時序喜滋滋的把畫逐一捲起:「多謝前輩,您好好歸隱治學,拋頭顱灑熱血的事,就交給我們這些晚輩了。」

  他把七幅畫卷在腋下,疾步助跑,躍出圍牆。

  ……

  修文坊,顏宅。

  顏時序把游蔽之送回家後,策馬返回宅子。

  進入寢居,囑咐雪衣在屋頂躲藏後,顏時序把七幅畫收好,撕碎了兩幅畫卷。

  墨色的流光彈出,化為兩道身影。

  顧含章和老儒生察覺到景物變幻,茫然四顧,眼神暗藏警惕。

  待看見顏時序時,顧含章俏臉微變,脫口而出:「你也被畫師關進來了?」

  老儒生沒有說話,但臉色沉了下去。  什麼叫我也被關進來了,在你眼裡,我就不能是駕著七彩祥雲的蓋世英雄嗎!

  顏時序朝老儒生作揖:「先生,這裡是我家,我把你們救出來了。」

  老儒生愣在原地,滿臉錯愕。

  顧含章睜大美眸,難以置信:「你,你救了我們?」


  怎麼辦到的?

  顏時序看她一眼,笑道:「不是你讓紙人來找我求助的嗎。」

  顧含章張了張嘴。

  雖然是這麼回事,但我只是儘量把消息傳遞出去,沒有指望你一定會來救,更沒想到這麼快就成功了。

  老儒生推開房門,朝外看去。

  夜色深邃,掛著一輪大玉盤,散發皎皎輝芒。

  院中樹影斑駁,滿地銀霜,迎面吹來的風涼爽宜人。

  老儒生撫須嘆息:「畫師困我,是不願我白白送命。這些年他心灰意懶,早有歸隱之意。但他心底那股濟世之念沒有泯滅,想必是軟了心腸,將我們放走。」  顧含章微微頷首。

  她也認可書生的話,若非畫師心軟,主動放人,顏伯衡又怎麼能帶他們出來。

  顏時序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

  「畫師是地境,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心思多變。既要困你們,就不可能再反覆。要不是我出手,你倆還在畫裡待著呢。」

  顧含章斜了他一眼,笑吟吟道:「原來如此,小女子感謝顏公子大恩大德,顏公子臉真大,竟能讓地境高手妥協。敢問顏公子,是如何說服畫師放人的?」

  顏時序挺胸擡頭:

  「紙人告知我,你被困在逍遙書畫鋪,我便連夜趕了過去,進了鋪子,我當即釋放王霸之氣怒斥畫師不仁不義不當人子,他被我氣勢所懾,吶吶不言,我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幡然醒悟,納頭便拜。

  「我見他誠懇悔過,順勢指導了他丹青之道。畫師感激涕零,感慨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他日開宗立派,必尊閣下為祖師。

  「然後送了我幾幅畫伴身。」

  「畫呢?拿出來給我長長見識。」顧含章被逗得咯咯嬌笑,花枝亂顫,燭光都變得明媚了。

  老儒生看看顧含章,又看看自己的學生,總覺得兩人在打情罵俏。

  顏時序打開木箱,把五幅畫卷搬出來,擺在桌上,並逐一展開。  笑吟吟的顧含章一愣。

  老儒生直勾勾地看著畫卷,下一秒,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顏時序。

  他說的是真話?!

  畫師的性情,老儒生是了解的,性格孤僻,憤世嫉俗,且對自身畫技極為自負,認為世上之人都是庸才,不配欣賞自己的畫。

  書畫鋪里賣的,都是他隨手畫的殘次品。

  這般自負之人,絕不會將畫作,贈予不通丹青的顏時序。

  而且還是這麼多。


  顧含章不了解畫師,但她察言觀色,見老儒生瞠目結舌的模樣,頓時驚疑不定:「你,你……」

  顏時序收好畫,哈哈兩聲:「這是我自己收藏的畫與畫師無關。適才相戲耳,你們不會真以為我能指點畫師吧。」

  老儒生卻沒笑沉聲道:「確實是畫師之作,這些畫作攻防一體,不是尋常的畫。以他的性格,便是我親自相求,也得不來一卷,他為何送你這麼多?」

  顧含章聞言,眼泛異彩。

  她意識到顏伯衡可能真的「指點」過畫師,畢竟在才華上,這小子從沒讓人失望。  當初在道學館,稅改之策,讓幾位直學士如獲至寶。

  如今在丹青之道上,未嘗不能指點畫師。

  老儒生不同,他是從小看著顏時序長大,教他讀書識字,教他練武,自己學生幾斤幾兩,他能不知道?

  這時,顏時序岔開話題:「後日便是無遮大會,今夜正好齊聚,先生,含章,你們有何部署?醫官可有聯絡上?」

  老儒生摒除雜念,正色道:「醫官不在東都,他的弟子說,太微召他去長安,為一位貴人治病。」

  偏偏在這個時候……顏時序好奇道:「太微?」

  顧含章一臉詫異:「你不知道?」

  顏時序反問:「我為什麼會知道。」

  顧含章忍不住看向老儒生,她萬萬沒想到,顏伯衡這樣出眾的細作,居然連星槎渡首領的稱號都沒聽說過。

  老儒生緩緩道:

  「太微是星槎渡首領的稱號,星槎渡以星宿為稱號,三垣位居中央,紫微象徵天子,故而避嫌。首領以太微自居,太微統領北斗七星,坐鎮長安。四象統領二十八星宿,散於邊關和各個藩鎮。」

  顏時序問道:「那陰差、書生、畫師和醫官是怎麼回事?」  星宿里沒有你們啊。

  顧含章解釋道:「星槎渡創立之初是這樣,但那是百年前。隨著組織壯大,星宿不夠用了。」

  顏時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星槎渡百年歷史,星宿應該更替過了,畫師是地境,依然沒有被授予星宿的稱號。

  兩種可能,一是星宿都是地境,畫師排不上號,但這可能性太低,地境不是大白菜。

  二是星宿世襲罔替,師父傳徒弟,屬於星槎渡的嫡系。後來者只能另立名號。

  顏時序認為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老儒生打斷道:「這些以後再說,後日,星槎渡能動用的人力,只有我和顧道長,以及我們的下屬。」


  他眉頭皺起,為己方缺乏地境高手助陣而憂慮。

  顏時序寬慰道:「察事廳已有部署,那位監軍麾下不缺地境,城防軍同樣如此。咱們星槎渡只要在危機關頭,負責牽制敵人就行。」

  不管是敵方還是己方,地境高手都不會太多。

  真正要防備的,是人境武夫。  按照曹納府上二十一名人境武夫推算,當日的人境武者數量會很誇張。

  星槎渡的勢力,再加上高袂、洪伯以及皇甫逸的兩位家奴,也是一支戰力可觀的隊伍了。

  顧含章看向他:「如果你能阻止聖火教參與此事,咱們勝算很大,若不能,官府就要分出一部分戰力封鎖立德坊,那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燭淚流淌,三人商議到深夜,顧含章告辭離開。

  她身法詭異,夜色中更是行跡難測,不怕被城防軍發現。

  老儒生是傳統武者,夜裡便宿在府上。

  望著顧含章推門而去,老儒生收回目光,突然道:「看得出來,你很喜歡她。她對你似乎也有好感。」

  顏時序一愣:「這麼明顯?」

  老儒生微微頷首:「你始終盯著她的臉。」

  ……顏時序乾笑道:「長得這麼好看,跟磁石似的,總是粘住我的眼睛。」

  老儒生頓時進入長者模式,耳提面命:「南宗怕是不會答應,南宗雙修最忌兩情相悅,故而道侶不會找心儀之人,通常由宗門安排雙修道侶。特別是有望踏入天境的弟子。」

  「為什麼?」顏時序不懂。  老儒生解釋道:「道門之法,源於道藏。後世再怎麼演變,終究離不開根。而道藏主旨是太上忘情。忘情,才能不仁,不仁才能以萬物為芻狗。」

  顏時序想起葉藏鋒的講課,低聲自語:「以萬物為芻狗,方能大公無私,大愛無疆。」

  他搖頭失笑:「先生,顧含章天資是不錯,但要說天境未免也太擡舉了。再說,我只是饞她身子,還沒到情愛的程度。」

  老儒生「嗯」一聲,起身道:「夜深了。」

  顏時序喊住:「先生……」

  老儒生停下腳步,眸光望來。

  顏時序試探道:「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老儒生搖搖頭:「沒有!」

  他轉身就走:「我自去找空房休息。」

  顏時序獨自坐在孤燈中,皺眉思索。

  他在外人面前,是天之驕子、博學多才、前途無量。有著這層濾鏡,很多事,旁人都能自行腦補。


  就像今晚。  但老儒生不同,老儒生知曉他的一切,一個天賦平平的學生,突然脫胎換骨,變得才華橫溢,老儒生就一點也不奇怪?

  智商正常的人都會覺怪,何況老儒生是經驗豐富的細作,心思敏銳,掌控欲很強。

  這時,雪衣撲稜稜地降落,用力擠開門縫鑽進來,一蹦一跳地上床。

  在床頭的絲綢鳥窩裡趴好後,嬌聲道:「睡覺了睡覺了!」

  顏時序無聲地吐出一口氣,熄了蠟燭,上床睡覺。

  ……

  清晨的朝陽里,他策馬來到易道坊,白府。

  叩門聲喚來門房。

  門房還記得他,二話不說便引他入府,在東廊屋落座,奉上一杯蘆根飲。

  半炷香不到,言抱月就領著丫鬟,小跑著過來了。

  她立在屋中,定定望著顏時序,儘管有帷帽遮擋,顏時序也能看出她此刻的眼神、表情,一定充滿期待。

  「我從道學館中,借出了蘭斯史書。」顏時序從懷裡摸出兩本捲軸裝。  言抱月迫不及待地碎步上前,接過卷子,入座翻看。

  顏時序也不催促,悠哉地喝著蘆根飲,喝完了就讓丫鬟添上。

  言抱月看書極快,一目十行。

  日頭漸漸移到頭頂,她終於放下捲軸裝,目光閃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蘭斯史書兩千八百載,承平歲月居多,若人心思亂又有火神神諭鼓動,何以盛世多於禍亂?

  「有此為證,我可立於不敗之地。」

  她終於敢回家了。

  言抱月心情大好,笑得壓不住嘴角。

  她面帶感激地看向顏時序,清了清嗓子:「多謝顏公子,這份恩情我記下了,以後若需抱月相助,儘管開口……」

  話沒說完,顏時序就把話搶了過來:「如此甚好,在下有事相求。」

  啊?言抱月頓時愣住。

  雖說我這不是客套話,但你施恩圖報得也太快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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