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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畫技

  第一百六十五章 畫技

  聽見院外傳來的聲音,院中簌簌震顫的畫卷,突然停了。

  隔了一會兒,主屋傳出蒼老低沉的嗓音:「星槎渡何時有你這號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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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在院外的顏時序,以低沉的嗓音回應:「我說我是察事廳的人,畫師前輩可信?」

  說完這句,他飛快逃離原地,躲進十幾米外的一條巷子。

  很快,一隻墨色的老鼠,從牆洞鑽出,左顧右盼,似在尋找什麼。

  墨色老鼠沒找到人,迅速縮了回去。

  然後,主屋裡再次傳來畫師蒼老的聲音:「閣下既然來了,便現身一見吧。」

  箕坐在地的游蔽之,緩緩起身,笑道:「貧道已經來了。」

  話音落下,他感覺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降臨,如同懸在頭上的刀。

  這力量針對的不是肉身,而是靈魂。

  哪怕不是南宗修士,地境強者的元神依舊無比強大,可視作一種攻擊手段。  顏時序臨危不亂,操控著游蔽之,嘆息道:

  「前輩的畫作能收取活人,晚輩實力低微,不敢真身前來,只能用師尊贈予的傀儡符,操縱傀儡與前輩交談。」

  傀儡符……畫師聲音里透出一抹詫異:「你師尊是雲墨真人?」

  顏時序不做正面回答,控制著游蔽之上前,停在移動式木架前,借月光審視畫作:「栩栩如生,意境仿佛破畫而出,如此精湛的畫技,讓人佩服。」

  畫師淡淡道:「以虛化實的微末手段罷了,倒是傀儡符,老夫聞所未聞。」

  「游蔽之」聳聳肩,一副輕鬆的語氣:「師尊偶有所悟,創出了傀儡符,我也是第一次用。」

  畫師沉默了,似乎在分辨這句話的真假。

  隔了片刻,蒼老的聲音緩緩道:「雲墨真人竟然任由門下弟子加入星槎渡?」

  「游蔽之」微微搖頭:「加入星槎渡,是我個人選擇。當今天下烽煙四起,百姓流離,我見蒼生深陷苦海,心有不忍,故投身星槎渡,為天下盡綿薄之力。」

  他竭力模仿著高袂談及天下蒼生時的語氣,仿佛化身為悲天憫人的佛陀。

  那股籠罩在頭頂的「刀」,終於緩緩散去。

  顏時序精神一松,緩緩吐出一口氣。  畫師是地境強者,在不動用察事廳力量的情況下,想要從他手裡救人,必須取巧。

  顏時序能想出的取巧之法,就是假裝自己崇真觀的弟子,身份越高越好,先把自己擡到能和畫師平等交流的程度。


  這番對話看似平淡,實則對方每一次沉默,都在評估他的實力和身份。

  這其中要是出一次破綻,顏時序今天可能就回不去了,以畫作的形式陪伴老儒生和顧含章。

  至於平等交流之後怎麼做,顏時序還沒想好。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在於突如其來,不給你準備的時間。

  畫師冷淡的聲音傳來:

  「自明宗之後,天下分崩離析,驕兵悍將裂土分疆已成常態,你的祖師李玄都沒能改變滾滾大勢,憑你一個未到地境的後生,又能改變什麼?」

  「游蔽之」反駁道:「改變天下,非一人之力,乃眾生之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畫師嗤笑一聲:「好一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兩百年來,上至天子,下至遊俠,多少能人異士想過終結亂世。到頭來,都如撲火飛蛾,身死道消。便是在藩鎮裡,也曾有節帥想把賦稅之權歸還朝廷,可結果呢?

  「他被自己的牙兵斬首示眾,牙兵推舉牙將成為新一任節帥,士卒歡呼擁戴。這天下,早就爛到根了。」

  顏時序沒有再反駁,少年之氣不可再生,對一個喪失志向,只想養老的人而言,越是豪情萬丈的發言,越容易激起反感。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前輩將書生和陰差困於畫中,究竟想做什麼?」

  這句話里,帶著些許試探。

  一番交談下來,顏時序沒有感受到畫師的殺意。

  按理說,原組織的人找上門來,即便忌憚崇真觀,沒有立刻下殺手,語氣也不該這般平和。

  而且,畫師若是變節,為何將老儒生和顧含章困於畫中,卻不獻給察事廳?

  這不合理。

  畫師淡淡道:「不想他們送死罷了,書生習武二十年,不過人境中期的水準。就這三腳貓的本事,在幕後指點江山運籌帷幄尚可,真遇到大場面,他第一個死。南宗的小姑娘潛力不錯,沒必要摻和進東都的渾水裡。」

  顏時序大感意外,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前輩,我知你早有歸隱之心,或許你困住他們是出於好意,但書生一腔熱心未涼,死於社稷才是他的歸宿若是東都毀於戰火,他不會感激你今日之舉。」

  你自己想退休就算了,別妨礙人家卷啊。我家先生年紀輕輕,五十歲正是闖蕩的年紀……

  話說先生習武二十年,才人境中期啊?確實沒什麼天賦啊,不像我,一個半月前還未入品,現在能比肩人境中期。

  畫師冷冷道:  「我和書生相識十幾年,我能不了解他?需要你說?」


  顏時序苦笑道:「既如此,你更不該攔他。」

  畫師冷哼道:

  「天子年輕時空有熱血,甫一登基,便要削藩,於是有了長達十年的戰亂,後來發現雲墨真人是個靠不住的,便與各藩和談,承認父死子繼,到最後苦的還是百姓。

  「這些年,他躲在深宮之中,日日服丹,把腦子吃壞了,眼見沒幾年好活,想起年少之事,心有不甘,便又想削藩,他想削藩就削藩,想和談就和談,多少人的生死繫於他一念之間。

  「這李聖江山是他家的,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憑什麼要我星槎渡的人為他愚蠢的念頭送命?

  「我且問你,若最後的結局與統和末年一樣,朝廷妥協了,而書生和陰差為此送了命,你甘心?

  「我將他們困於畫中,只是不想他們白白送死。」

  這是被天子搞出心理陰影了?唉,就朝廷這些年的做派,確實讓很多有志之士寒心。顏時序倒是很理解。

  畢竟他進道學館後,深入研究過大聖國史,很清楚明宗及之後的帝王,做過那些糊塗事。

  更知道維持了一百年的黨爭禍害有多嚴重。

  「前輩的憂慮是有道理的,可我等拋頭顱灑熱血,不是為了朝廷,更不是為了皇室,而是為了東都的百姓。成照來勢洶洶,一旦城破,藩鎮悍卒必定燒殺劫掠。前輩忍心數十萬東都百姓死於戰火?」  顏時序打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以大義說服畫師。

  畫師蒼老的聲音悠悠傳來:

  「這世道本就如此。我出生寒門家人死於戰亂,年少時發奮讀書,誓要考取功名,可我從十六歲考到二十六歲,十年寒窗,只明白了一件事,科舉考的不是才華,是姓氏。

  「我熄了科舉的念頭,寄情于丹青,潦倒度日,三十歲那年,遇到了一個人,他傳授我丹青之道,引我踏入修行,他告訴我:細作者,賤也,不入青史,卻可救國。

  「於是我在他的引導下,投身星槎渡,與你一樣,自以為一腔熱血能匡扶社稷,改變天下。三十載光陰彈指而過,我從一個小人物,成長為坐鎮一方的地境。可是,每次回顧過去,看見的都是同袍的屍骨,以及一成不變的人心。

  「統和末年,東都的馬蹄聲比今日更喧囂,城外的廝殺聲比現在更慘烈,察事廳為了遏制雲墨真人崛起,大戰之際,選擇作壁上觀。

  「是星槎渡的兄弟們,用血和骨鋪出路,把一份份消息傳遞出去。也是那一次,讓我徹底認清了這個世道。

  「天子受制家奴,武將野心勃勃,文官黨爭不斷,世家兼併土地,佛門成為了偷逃稅賦的庇護所,就連那些刀口舔血的兵卒,也想著維持亂世,因為這樣,他們就能瓜分王賦。


  「今天東都有破城之危,明日長安便會有破城之危,你能救東都,救得了天下?」

  顏時序不說話了。

  他終究沒有經歷過這些,無法同情、理解畫師的心境,也就無法給出有信服力的說辭。

  沉默片刻後,顏時序目光落在一幅花鳥圖,低聲道:  「我在道學館遇到過一個人,他奉師尊之命,前往道學館竊取明宗日晷,日晷存於藏珍閣中,以他卑微的實力,根本沒有機會,何況學子中還有眾多細作。

  「我觀察過他,他很蠢,像個沒出師的生手,根本不知道任務有多危險,憑著一腔熱血就進來了。當時我想,他師尊一定不喜他,所有派他進來送死。

  「他說他的師尊只知道酗酒作畫,已有歸隱之心。

  「我告訴他,世道這麼亂,獨善其身也挺好,至少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免於戰亂之苦。

  「可他說,如果每個人都想著苟全性命於亂世,那每個人都是路邊的雜草,任人踐踏。我和他相識不深,但這句話,我始終記在心裡。」

  主屋裡的畫師輕聲道:「所以他死了。」

  顏時序仿佛沒有聽見,繼續道:

  「我後來想明白了,他的師尊並不是派他來送死,他也不是不知道任務有多危險,而是不在乎。藩鎮驕兵殺他父親凌辱他母親,為了取樂將他幼妹踐踏而死。從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死了,他活下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想向這個世道復仇。他從不畏懼死亡,他怕的,是連揮刀復仇的機會都沒有。」

  顏時序語氣誠懇道:

  「前輩,你既然沒有剝奪他復仇的權利,那也不應該剝奪書生和陰差復仇的權利。」

  畫師沉默了。

  許久後,蒼老低沉的聲音從主屋傳出:「那你呢,你又是為什麼而復仇!」  我只是個騙子,這世道亂不亂跟我有什麼關係,幹完這一票我就去江南隱居了……顏時序低聲道:「我為那些為了復仇的人復仇。」

  畫師問道:「那麼,你要怎麼買下這兩幅畫?」

  緊閉的房門敞開兩幅畫飛了出來,不偏不倚地懸掛在移動木架上。

  兩幅畫的背景一模一樣,畫中之人,分別是鬢角霜白的儒生、戴帷帽的妙齡道姑。

  終於鬆口了……顏時序大喜,試探道:「前輩想要多少錢?」

  畫師緩緩道:「開門做生意,畫作不會白送你,這裡的所有畫作,都有價,但我要的不是錢。」

  不要錢的才最貴!顏時序沉聲:「前輩想要什麼,靈果?珠寶?法器?」

  畫師道:「我的畫技臻至瓶頸,十年來未得寸進。我聽說雲墨真人收藏著一幅畫,叫《忘槐圖》,是畫聖晚年所作,據說此畫的技法是畫聖獨創,不循古來矩矱,另闢一途。你若能將此畫借我觀摩三日,我不但放了書生和陰差,院中畫作,任你挑十幅。」


  游蔽之面色如常,但隱於暗中的顏時序表情僵了。

  在畫師眼中,身為雲墨真人弟子,借一幅畫自然不難。

  人在江湖混,身份是自己給的,我這個雲墨真人弟子的身份,和雲墨真人沒關係啊。

  見他遲遲不語,畫師聲音漸冷:「怎麼,這個要求如此困難?」  顏時序念頭急轉,額頭漸冒汗水。

  畫師沒有催促,但院中氣氛逐漸凝重,那把「刀」重新架在顏時序頭上。

  他有些懷疑眼前之人的身份了。

  顏時序深吸一口氣,笑道:

  「畫聖的《忘槐圖》再神妙,依舊是丹青之道,真正的畫師,不應該拘泥於色彩、筆鋒,應當如劍客一般,手中無劍心中有劍,世間萬物皆可為劍。」

  畫師緩緩開口:「此話何解!」

  顏時序操控著游蔽之,擡頭挺胸:「取一塊柳炭,一張紙。」

  主屋門打開,兩隻墨色碩鼠,叼著一塊炭,一頁紙跑到顏時序身前。

  把東西放下後,它們便化作墨汁在地面氤氳開。

  顏時序盤坐在地,鋪開紙,拿起炭,輕盈而快速地勾勒起來。

  一柱香後,顏時序丟掉木炭,拍了拍手,道:「請前輩過目。」

  紙面上,畫著一個素描幾何體。  線條不算精妙,但黑、白、灰三色搭配得恰到好處,光影落於紙面,凹凸宛然,幾近實物。

  又一隻碩鼠奔出,叼起畫紙返回主屋。

  幾秒後,顏時序終於聽見屋中傳來急促、粗重的呼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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