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畫
第一百六十四章 畫
顧含章本想等顏時序放衙,將此事告知,再由他去找書生。
但凡事要做最壞的打算,若書生當真出了事,救人如救火,耽擱越久越危險。
書生經驗豐富,處事老練,不會輕易落入察事廳之手,極可能是來找畫師的過程中出了狀況。
因此顧含章來了書畫鋪,打算親自詢問畫師,並商議後日的行動。
掌柜的想了想,搖頭道:「老朽不記得了。」
顧含章側頭看向他:「不記得了?」
掌柜乾笑一聲:「鋪子清靜,從早到晚也沒幾個客人,老朽偶爾……會打盹。」
顧含章沒再說什麼,繞過小池,進入主屋。
主屋布置得極為雅致,並無金銀玉器堆砌,家具全是竹製,顧含章環顧屋子,沒發現畫師,映入眼前的只有一幅幅畫。
它們有的掛在牆上,有的懸在移動式木架上。
這些畫卷,有山水圖,有田園圖,有猛虎圖,有梅花圖,有百獸圖……各種各樣,每一幅畫都栩栩如生。 顧含章仔細掃過畫卷,眸光忽地一凝。
有一幅畫吸引了她的注意,畫中是一位鬢角霜白的儒生,背著手,在屋中焦急踱步。
此人赫然是失蹤的書生!
這……顧含章心裡一驚,這時,她發現眼前的景物,迅速褪去色彩,染上墨痕。
桌椅、地面、牆壁紛紛變成濃淡不一的墨色,連帶著自己的身體,也變成了墨色。
「真是一幅好畫。」
鋪子裡,掌柜立在牆邊,凝視著新的畫卷。
畫中是一間雅致的大屋,風姿絕色的道衣女子立於屋中,戴著帷帽,看不見面容。但身段浮凸有致,胸脯飽滿腰肢纖細,雖不見面容,卻更引人遐思。
在他身後,鋪子門口,一張巴掌大的紙人扒著門檻,探頭探腦地打量鋪子裡的一切。
掌柜似有所感,扭頭看去。
紙人早已縮回腦袋,趴在地上爬走了。
「嗚嗚……」 它駕馭起一股陰風,飄飄蕩蕩飛向天空,迅速遠去。
……
日落,晚霞如火。
修文坊顏府,顏時序把護心鏡、墨斗、兩枚指環擺開,這是他能帶去祀典的武器。
指環的作用是捏墨斗線。
阿姐的墨斗線削鐵如泥,缺點是必須依靠外物,才能讓它繃直,比如纏繞在柱子上,殺敵時,也得纏繞才能絞殺。
於是顏時序用護心鏡的材質,鍛造了兩枚指環,這樣就可以雙手捏住一段絲線,可攻可守。
失去了蛇蠱的刀槍不入,他得在其他方面找補。
「還不夠,萬一祀典上遇到危險,我還缺一件遠攻武器,暗器不能帶,察事廳可以領弓弩,但祀典上攜帶太引人矚目……」
顏時序心裡一動,在木箱裡翻出塵封多日的鋼針。
他撚起一枚鋼針,抖手一甩。
「哆!」 鋼針深深嵌入立柱。
「我的手勁已經超過袖箭,但除非命中要害,不然難以致命……得找游蔽之弄點毒,抹在鋼針上,見血封喉。」
正盤算著,顏時序似有所感,刷地扭頭,看向房門。
下一秒,房門傳來輕微的「咚咚」聲。
那聲音很微弱,像是某種小東西在撞門。
顏時序迅速把裝備塞回木箱,又示意床上的雪衣鑽進被窩躲好,他一邊走向房門,一邊凝神聆聽。
屋外一片寂靜,沒有心跳聲。
不是小動物?
他心裡一動,繞到了窗戶旁,小心翼翼地推開窗,目光朝右,看向房門。
門外是一張巴掌大的紙人,兩隻短手撐著門,腦袋一下一下往門上撞。
什麼玩意?!
顏時序嚇了一跳,差點以為是雪衣看的靈異畫本太多,恐怖照進現實了。 下一刻才反應過來,紙人是道門的手段。
而他接觸過的道門中人,且擅長這招的,是顧含章。
顧含章派紙人找我?
顏時序關上窗,打開房門,紙人一頭撞空,身子撲進房間。
紙人踉蹌爬起,傻乎乎地左看右看,然後興匆匆地飛奔到顏時序腳邊,手舞足蹈比划起來,時不時指向門外。
顏時序一臉懵逼:「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讓我猜猜,顧含章托你來找我,有事與我相商?」
紙人用力搖頭,繼續手舞足蹈比劃。
「你慢點,動作幅度別這麼大……」顏時序很擔心它裂開,畢竟紙人薄薄一張,看起來不是很耐造,「搖頭的意思是,是你自己來的?」
紙人點點頭。
「你怎麼知道我家的,找我幹嘛,咱倆很熟嗎。」顏時序納悶道。
紙人又急了起來,手舞足蹈比劃,幾秒後,他似乎反應過來,用力指向南邊。
「顧含章在那個方向?」 紙人搖頭。
「你想讓我去南邊?」
紙人還是搖頭。
眼見它要急起來,顏時序也急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雪衣從被窩裡鑽出腦袋,無聲地看著這一幕,突然說:「它想去書桌。」
紙人用力點頭。
……顏時序無奈道:「你不會自己過去嗎,跟我在這裡打啞謎。雪衣你怎麼看出來的?」
雪衣嬌聲道:「我就是能看出來呀。」
傻子之間的心靈共通嗎……顏時序心裡吐了個槽,看見紙人又比划起來。
雪衣同步翻譯:「它好像沒力氣了,爬不上去,要你幫忙。」
紙人用力點頭。
陰氣快要散盡了?顏時序彎腰捧起紙人,把它放到書桌上,紙人又開始比劃。 顏時序看向矮床雪衣叫道:「你讓讓,擋著它了。」
「你不能飛過來?」顏時序沒好氣道。
「我怕鬼嘛。」雪衣嬌嬌弱弱的語氣說。
顏時序讓開位置,雪衣盯著紙人看了幾眼:「它要寫字,讓你準備筆墨紙硯。」
還是個有文化的鬼?顏時序意識到,這紙人可能不是一般的鬼魂,是顧含章的「心腹」。
他攤開紙張,研好墨汁,然後看向紙人。
紙人把雙手探入墨汁,在粗紙上書寫:「藝興坊,逍遙書畫鋪,救。」
字跡歪歪扭扭,筆觸時深時淺,它寫得很吃力。
顏時序表情凝重起來:「顧含章在藝興坊逍遙書畫鋪遇到了危險?」
紙人飛快點頭,又在粗紙上寫道:「叛徒,畫師……」
寫到這裡,紙人似乎燃盡了,軟趴趴的掛在硯上,再也沒起來。
什麼意思,畫師叛變了? 那可是地境高手!!
不是,關鍵時刻掉線,你這和那些喜歡斷章的狗作者有什麼區別?!
顏時序臉色大變。
看紙人的意思是,畫師背叛了星槎渡,顧含章在聯絡密會畫師的過程中,遭遇了不測。
於是紙人千里迢迢趕來,找他求救。
「這也太看得起我了,地境高手當了二五仔,我一個人境小武者怎麼救人。」
還有另一種可能,畫師不是叛徒,畫師二字只是起了個頭,紙人話沒寫完,就耗光陰氣了。
「畫師是地境,顧含章身法詭異莫測,這樣組合,就算是地境出手,顧含章應該也能逃走……所以,畫師叛變的概率更大,畫師早就想金盆洗手,退隱江湖了,他變節是合理的,但紙人向我求救就很不合理……」
顏時序眉頭緊鎖,在房中來回踱步。
顧含章是有靠山的,不僅是陰差,整個南宗都是她的靠山。
作為南宗嫡傳,她就算暗中兼職細作,壞了門規,要處理也是南宗來處理。
察事廳背靠朝廷,自然不怕南宗,可只要有政治頭腦,就一定不會傷害顧含章,而是告知南宗,以官方的身份給南宗壓力,讓南宗處置顧含章。 這樣既占據法理又處理了細作,還不用和南宗翻臉。
等等!
如果畫師背叛了,那先生……
顏時序衝到木箱邊,綁好護心鏡,掛上墨斗,再把指環套上,鋼針插入皮套塞進懷裡,全副武裝奔出房間。
馬蹄聲「噠噠」清脆,暮鼓聲聲如雷。
最後一抹夕陽沉入地平線之際,他趕到了寧陽坊。
拐入小巷後,踏雪烏騅放緩速度,小跑著抵達私塾。
顏時序按照約定好的節奏,拍響板門。
聲音一下接一下,院內漆黑無聲,老儒生沒來開門。
先生果然出事了……
「陰差」和書生都翻車了,怎麼辦?
顏時序搜腸刮肚,把能想到的辦法都想了一遍,從未有這麼一刻,感到計窮勢蹙,茫然無措。 天色完全黑了,暗沉的夜幕將他籠罩。
顏時序在院門口站了許久,翻身上馬,朝著坊門疾馳。
二十分鐘後,他進入金河館,在老鴇的指引下,進入雅間。
高袂和皇甫逸正喝著花酒,玩著行酒令,席糾是金和館的頭牌。
見他推門而入,兩人又驚喜又意外。
皇甫逸剛要相邀,似是想起了什麼,腦袋一撇,冷哼一聲。
「都出去!」顏時序開口趕人。
席糾和眾娘子看向皇甫逸,知道這位爺才是金主。
皇甫逸揮手道:「沒聽到嗎,出去!」
眾女盈盈起身,退出雅間。
皇甫逸拍案而起,氣勢洶洶:「好你個顏伯衡,我待你如兄弟,你卻兩面三刀,不當人子。」
幾天不見怎麼跟吃了火藥桶似的,還割袍斷義,我也沒追到顧含章啊!顏時序一愣:「子遙何出此言?」 皇甫逸氣道:「還裝傻,你的鳥早已把你出賣,今日不給我個說法,休怪我割袍斷義。」
我的鳥?我有兩個鳥,你指哪個……顏時序朝高袂投去不解的眼神。
高袂緩緩道:「雪衣說子遙是長安第一廢物,只會逛青樓。」
雪衣這傢伙!顏時序暗暗咬牙切齒,看向皇甫逸,反問道:「你怎麼沒問雪衣,我在背後說了高兄什麼壞話?」
皇甫逸一愣:「說了什麼?」
顏時序笑嗬嗬道:「下次自己問,問完再考慮要不要和我割袍斷義。」
滿臉怒氣的皇甫逸眼睛一亮。
伯衡的意思是,他也說了高袂的壞話?
這樣的話,倒不是不能原諒!
顏時序望向高袂,不再廢話:「高兄,我有一事相求。」
他看了一眼門口。
高袂心領神會,許願隔絕了聲音。 看到淡淡金光依附在牆壁和門窗上,顏時序納頭便拜,道:「我的先生失蹤了,勞煩高兄幫我找人。」
他描述了老儒生的相貌、身高、性格和職業。
伯衡願力竟如此強烈,師徒情深啊!高袂聲音低沉:「我知道了。」
他感應到願力的同時,看見了冥冥中的因果線。
高袂眼中內蘊金光,順著因果線看去:「他……不在現世。」
嗯?不在現世?
皇甫逸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興奮道:「不在現世是什麼意思,莫非,跟我們當初一樣,進入了書中世界?」
高袂眸中金光斂去,沉聲道:「他所處的地方,八方六合皆無實感,一切都朦朧不清。伯衡,子遙說的沒錯,你的那位先生,應該被困在了類似話本世界的地方。」
顏時序不急反喜。
據他所知,察事廳沒有這類法寶,困住先生和顧含章的,應該就是畫師。
如果畫師投靠了察事廳,那此時老儒生和顧含章理當在大獄,而不是在「話本世界」,沒道理一直拘著不放出來。
也許,事情還有轉機。 想到這裡,顏時序精神微振:「高兄,子遙,你們繼續飲酒,我去尋人。」
「誒,」皇甫逸喊住他,滿含期待:「東都三劍客是否要重出江湖?」
顏時序轉身就走,擺手道:「此事你倆無需出手,後日函嘉倉,才是東都三劍客的舞。」
……
戌時末,藝興坊。
游蔽之蒙著臉,戴著一頂胡帽,越過院牆。
月光皎皎,滿池黑水波光粼粼,院子裡立著兩排移動木架,架子上掛著一幅幅畫卷。
突然,一幅猛虎下山圖簌簌震顫,墨色自絹面翻湧而出,猛虎掙破畫境,帶著凜凜墨香,縱身躍落院中。
它昂首咆哮,雖無聲浪,真實的壓迫感卻如潮水般撲來。
游蔽之抽出短刀,衝刺躍起,一刀力劈華山。
墨色猛虎直立,虎掌拍出。
砰! 一聲悶響,游蔽之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瓦片嘩啦落下,摔碎於地。
猛虎身軀崩潰化作墨汁潑灑在地。
普普通通的一隻猛虎,竟能力抗人境武者的全力一刀。
院中的畫卷,齊齊震顫,繪於其中的妖魔鬼怪,紛紛復甦,似要破開畫境,來到人間。
這時,一道嘶啞的聲音從院牆外傳進來:「前輩既然選擇背叛星槎渡,怎麼不把人送給察事廳,為何困在畫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