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欲擒故縱
金河館,小院。
他怎麼來了?阿宴筆觸一頓,墨點子在紙面暈開。
外屋傳來「吱呀」的開門聲,阿宴不動聲色地收起紙筆,走出臥室,看見挺拔俊秀的少年立在廳中,紅兒在他身後合上屋門。
阿宴迎了上去,笑吟吟地問:「晚膳吃過了嗎,我讓紅兒去內廚端些吃食過來,金河館近來購置了一批桑落酒,宮廷貢酒,你應該沒喝過。」
顏時序摸了摸肚子:「正好有些餓了,剛散值便來尋你了。」
阿宴推開屋門,遙遙喊道:「紅兒,顏公子還未用膳。」
側屋傳來紅兒清脆的回應:「知道啦娘子。」
阿宴補充道:「帶一壇桑落酒回來。」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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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關上門,便聽見身後傳來劇烈咳嗽。
顏時序扶著桌沿,咳臉色脹紅,聲嘶力竭。
阿宴一驚,疾步過來,輕拍他的後背,急切道:「受傷了?」
「中毒了,」顏時序抓起水壺往嘴裡灌,壓住咳嗽後,坐在桌邊苦笑:「前日察事廳布局抓捕陰差,沒想到賠了夫人又折兵,我不慎中了陰差的毒針,命是保住了,但傷了根基。」
阿宴聞言,更急切了:「傷了根基?!你去道學館找直學士煉陽子求藥,北宗丹藥能生死人肉白骨,足以補足虧損。」
顏時序搖頭道:「我不辭而別,在崇真觀眼中,已是默認細作。往日的那點情分,早就斷了。不過你放心,左丞許諾,只要我為察事廳立功,可賜我固本培元的丹藥。」
阿宴好看的秀眉蹙起,不滿道:「你為察事廳偷出日晷底座,又辯贏抱月,讓漕運恢復暢通。左丞連一顆丹藥都不肯給?」
顏時序安撫道:「以前的功勞,都兌換成了職位,我入職之後,寸功未立,察事廳有察事廳的規矩。」
阿宴想了想,建議道:「左丞愛財,只要是親近之人送的,大財小財來者不拒。你是堂下緝事,你的錢左丞一定會收,可以考慮向他購買丹藥。」
左丞愛財的名聲,連你這種常年在外的巡官都知道了嗎!顏時序笑道:「不錯的主意,但我已經沒錢了。」
阿宴狐疑道:「你我聯手向左丞虛報了不少費用,當了堂下緝事,日子雖短,來錢門道卻多,你把錢花哪了?」
她眼睛直勾勾地,觸發了女人查帳的本能。
這世上,能讓男人一擲千金的東西只有兩個,一是權力,二是女人。
顏時序唉聲嘆氣:「錢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果然……阿宴銀牙暗咬,冷笑道:「哪家青樓的頭牌讓顏公子舍這般下血本?」
顏時序道:「金河館的。」
阿宴一愣。
顏時序把她拉入懷中,挑起白皙下頜,調笑道:「都說不要錢的才是最貴的,果不其然。」
阿宴怔怔道:「你什麼意思?」
顏時序道:「我參與抓捕陰差,本是想用功勞給你換一個清白身份。可惜事沒做成,人還傷了,只好用全數身家為你贖身,左丞已經答應了。」
阿宴心頭一顫,道:「當……當真?」
顏時序推開她,哈哈大笑:「假的,我哪來的錢給你贖身,再說了,你在金河館既不用接客,又日進斗金,修真坊也安全,日子過這般逍遙自在,何必執著於脫籍呢。」
阿宴眼中的喜悅迅速熄滅,神色一黯。
她壓下心中的酸澀,故作滿不在乎地掩嘴笑道:
「顏公子果然了解奴家,什麼賤籍不賤籍的,不過是床榻上博取郎君憐惜的情話,我並不在意。正如你所說,我在金河館穿金戴銀,不知道有多快活……」
「是真的。」
「」
……阿宴的情緒像是過山車,時而衝上雲霄,時而跌落谷底,她惡狠狠地瞪著顏時序,雙手在他身上死勁地掐,咬牙切齒道:「老娘掐死你。」
掐著掐著,她忽然抱住顏時序的腦袋,淚珠一顆顆往下掉。
「顏郎,你可不要騙我。」
「鬆開,快捂死我了……」
阿宴撲哧一笑,抱更加用力:「捂死算啦!」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宴連忙鬆開他,轉過身擦拭眼角。
紅兒領著兩個侍女進來,一個端菜一個捧酒。
等紅兒布完菜,始終背對著她的阿宴淡淡道:「下去吧。」
紅兒與兩名侍女退出屋子。
顏時序笑道:「你還挺在意形象。」
阿宴轉過身來,瞪他一眼:「作為巡官,冷靜果斷是必須要維持的,讓她看見我為一個男子垂淚,心中便不會再敬畏我。」
顏時序賤兮兮地笑道:「你叫床聲音那麼大,哪還有形象可言。」
阿宴嫵媚道:「玩弄面首罷了。」
她以為顏時序會把她摁在桌上欺負,卻見他拿起筷子吃了起來,當即替他斟酒。
酒足飯飽,顏時序拍了拍肚子,起身告辭。
想開的阿宴愣了一下:「這就走了?」
顏時序搖頭道:「我餘毒未清每日要服三次藥,現在回家煎藥。醫者讓我靜養,不宜動武、房事。」
阿宴張了張嘴,難掩失望道:「是該靜養幾日……」
顏時序毫不留戀地離開。
他知道今晚可以對阿宴予取予求,這是一種出於感激的補償心理。正因如此,此時抽身,他在阿宴心裡的重要性,才會無限拔高。
屋子裡,阿宴飲下杯中酒,進入臥室,坐在桌邊。
她鋪開紙,打算給楊判官回信。
「稟判官,孫令謙失蹤前,屬下曾讓他排查業滿生,尋找東都三劍客的線索,次日他便失蹤。屬下懷疑,東都三劍客就隱藏在業滿生中。奈何孫令謙失蹤,顏緝事回歸察事廳,道學館中已無眼線……」
她洋洋灑灑寫了百餘字,包括自己的分析,道學館現狀。
末了,提筆補充道:「孫令謙失蹤前,屬下無意中向顏緝事透露了他的身份,此事應該只是巧合……」
寫到這裡,阿宴頓住了筆,皺起眉頭。
出於職責,她該事無巨細地匯報給上級,至於如此判斷,是上級的事。
但阿宴忽然想一事,楊判官曾讓孫令謙監視、觀察顏時序,把他在道學館的日常舉止、言行、交友記錄下來,隨時匯報。
判官是不信顏時序的。
她若在信中提及此事,恐怕會給顏時序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想到這裡,阿宴撕碎信紙,重新書寫,這一次她略去了顏時序的內容,只猜測孫令謙的失蹤或許是業滿生所為,東都三劍客亦藏在其中。
……
道學館,直學士學舍。
燭光如豆,照著一對璧人。
顧含章把茶水放在顏時序面前,展顏道:「周烈之事多謝你了,我已經替他續脈,休養半月便可痊癒,就是舌頭斷了半截,往後說話不太利索。」
顏時序捧起熱茶,象徵性抿了一口:「能從大獄活著出來就好。此番頗為兇險,一個不慎,我身份暴露,先生安排的潛伏大計功虧一簣。不過總算是把人救出來了,雖然我損失了一件底牌。」
對於阿宴,他要欲擒故縱,對於顧含章,則要邀功,讓她牢記自己的付出。
顧含章橫他一眼,撇撇嘴:「是是是,你勞苦功高,你損失慘重我要念你的好。顏公子,要不要我為奴為婢伺候您,以示報恩?」
她怎麼是這個態度?顏時序有些摸不著頭腦,乾笑道:「那倒不用,畢竟你也幫我救雪衣了。」
顧含章勾了勾嘴角,又迅速抿嘴掩飾,岔開話題:「你給周烈的是什麼符籙?為何能將人送出數十里之外?」
「啊?」顏時序一怔:「你也不知道?」
顧含章沒好氣道:「我為什麼會知道,此術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顏時序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察事左丞和兩位判官摸不著頭腦已經很怪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他們並未親眼目睹,很難第一時間聯想到符籙,且道門符籙種類繁多,外行人認不全也正常。
但顧含章不應該啊。
她是南宗嫡傳,且明年就要授籙,宗門中的師長、師兄中,也有精通符籙之人。
她怎麼可能沒聽說過遁地符?
顏時序試探道:「你沒聽說過遁地符?」
顧含章蹙眉:「遁地符?」
見她這般模樣,顏時序頓時心中有數,大驚失色,心說這個忘機道長是什麼鬼?隨手給的符籙居然是特供?我還以為只是尋常符籙來著。
「此符是先生賜我的保命之物,當時只道是尋常,沒想到連你也沒聽說過。回頭我去問問他,從何處來。」顏時序把鍋甩給老儒生,然後岔開話題:「察事廳正在大肆清掃成照細作,星槎渡最好潛伏起來,按兵不動。」
顧含章搖頭道:「正是多事之秋,星槎渡不能當瞎子聾子。其實星槎渡暗中盯梢了不少成照細作,密切監視他們的行動,周烈就是在跟蹤成照細作的過程中,被察事廳的『隼』發現的。」
她看著顏時序,笑道:「不過,既然你在察事廳任職,這些漏網之魚的地點,我可以交給你,讓你撈一筆功勞。」
顏時序聞言,大喜過望,旋即苦惱道:「我無法解釋情報來源。」
顧含章指點道:「簡單,現在開始培養蜉蝣你是堂下緝事,不管情報,所以要繞開察事廳,用自己的錢組建班底,但要讓察事廳知道你在幹這事,以後所有的情報,便有了來路。」
顏時序摸著下巴:「此事可為!只缺一個契機。」
時間差不多了,顏時序道:「我正在被左丞的人跟蹤,不便久留,告辭。」
他起身走到門口,忽聽顧含章打趣道:
「急著回金河館?」
顏時序腳步一頓,滿臉無辜地回過身來:「直學士此言何意啊?」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道:「哦~實不相瞞,金河館中有察事廳的巡官,都是公務罷了,若非如此,我怎麼會去煙花之地。」
顧含章笑眯眯道:「你與我解釋作甚?」
顏時序看著那張嬌媚如花的臉蛋,正色道:「直學士性格溫婉,美麗動人,在下心中仰慕,不願直學士誤會。」
顧含章一愣,臉頰湧上薄紅,連忙擺手:「去吧去吧,適才相謔爾。」
離開道學館,從金河館牽出踏雪烏騅,往寧陽坊而去。
今夜不知道為何,一路竟沒遇到城防軍,臨近寧陽坊,才遇到一支急行軍狀態的隊伍。
「什麼人!」
疾行中的城防軍鳴弦示警。
顏時序勒住馬韁,原地不動,待城防軍靠近,他掏出堂下緝事印信:「本官察事廳堂下緝事。」
為首的隊正立刻抱拳:「下官唐突了。」
顏時序想了想,問道:「爾等何故行色匆匆?本官從修真坊一路過來,竟沒遇見城防軍。」
城防軍隊正沉聲道:「天街有大批災民聚眾鬧事,我等奉命鎮壓。」
災民聚眾鬧事?顏時序挑了挑眉。
東都最難的時候,災民都沒敢聚眾鬧事,如今漕運通暢,糧價下來了,城禁也開了,反而聚眾鬧事了?
不對勁!
不過這是城防軍的事,與察事廳無關。
顏時序收回印信,騎著馬,繼續往寧陽坊而去。
回到家中,姐夫抱著酒葫蘆呼呼大睡,鼾聲震天。
「撲稜稜……」
雪衣俯衝下來,跟著他入屋,蹦蹦跳跳上床。
顏時序來不及點燈,一把薅住它,怒道:「是不是你出賣的我?」
雪衣茫然:「什麼出賣?」
顏時序冷笑一聲:「你是不是和顧含章說我常去金河館。」
雪衣僵住了,烏溜溜的眼珠子一轉,叫道:「不是雪衣,雪衣不知道,雪衣要睡覺。」
顏時序用手指戳它腦袋。
「不是雪衣出賣的,不是雪衣出賣的。」雪衣惱羞成怒地啄他手背。
顏時序終究是不忍心揍它,無奈道:「你也是個讀書人,應該很清楚,人族和獸類不同,人族求偶是靠感情的。」
「胡說,」雪衣是有見識的,反駁道,「人族求偶分明是靠錢,窮書生常常因為沒有錢,娶不到富家千金。書里的壞人惡事做盡也是為了攢錢娶媳婦,我讀書很多,你休要騙我。」
「……她不一樣。總之和你們做鳥的說不清楚,以後不准和顧含章說我睡別的女人。」
「所以你是不忠嗎。」
「屁話,我和顧含章又沒婚約,算什麼不忠。」
「那我為什麼不能說。」
「你再這樣我要揍你了,以後也不給你看書了。」
「那,那我錯了嘛……」雪衣能屈能伸。
顏時序滿意地餵了它一枚紅果,放它去床上睡覺,自己則除去衣物,來到水缸前沖澡,剛潑了兩瓢水,院門便被敲響了。
「砰砰砰!」
聲音又疾又快。
院外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可是顏緝事居處?」
誰啊?顏時序沒好氣道:「等著,不要亂喊亂叫。」
能叫出他的職位,又能摸到寧陽坊,想必是察事廳的人。
天都黑了,察事廳為何此時遣人登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