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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贖身

  思順坊。

  院子裡,姐夫賣力拉著風箱,紅艷艷的木炭熊熊燃燒。

  顏時序一手鐵鉗一手錘,打鐵打的「噹噹」響,錘子掄出殘影,火星密集如漿。

  他仿佛能看見鐵料中的礦渣、氣孔,每一錘都恰到好處,通紅的鐵料在敲打中快速延展塑形,呈現出短刀的樣式。

  顏時序把刀坯丟給姐夫:「退火。」

  姐夫熟練地將其插入熱炭中。

  顏時序隨即夾起漆黑如墨的鐵料,送入爐火。

  約莫一刻鐘後,他夾出鐵料,掄起錘子噹噹兩下,火星四濺,便是頑石也開裂了。

  但鐵料未曾變形。

  姐夫「嘶」一聲:「好硬的料,官爐都不一定能燒軟,看起來和你阿姐煉的料子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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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合金,」顏時序把鐵料重新放回爐子,「我阿姐怎麼熔鐵的?」

  「合金?這個名字不錯。」姐夫抹去臉上的汗水,仰頭灌了一口酒,打著酒嗝道:「用火唄,你阿姐能控火,再硬的料子,她一燒就化。」

  控火術?顏時序挑了挑眉:「阿姐和聖火教也有關係嗎。」

  姐夫嗤笑道:「你阿姐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怎麼會和那群背德的蠻夷有關係。墨術到了地境,最大的特徵便是司火,不然怎麼煉出舉世無雙的神兵利器?靠爐子?」

  頓了頓,姐夫補充道:「不過你阿姐說過,墨術的控火術和聖火教的控火術,同出一源。」

  顏時序腦海如有閃電划過,帶來諸多靈感。

  受限於前世的經驗,他一直以為墨術是理工狗學科,前期是鐵匠,後期則往工程師方向發展。

  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體系。

  現在看來,人境的匠心、御物,只是這條修行體系的特徵之一,根據這兩個特徵,發展出了鐵匠、木匠這些職業。

  聖火教的控火術與墨術同出一源,但聖火教不會冶煉、煉器,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墨術這條體系,是可以單修的?可以繞開人境,直接修煉控火術……但這樣肯定有弊端……顏時序問道:「姐夫,聖火教在歷史上出過天境強者嗎。」

  姐夫撇撇嘴:「古往今來,成就天境者屈指可數,聖火教也配?」

  這麼看,繞開人境直接修控火術的後遺症,很可能是無望天境!

  姐夫又道:「據說天境有移山填海之能,是凡塵仙人,但我覺誇大其詞,世人把天境捧太高。」


  顏時序調侃道:「說好像你見過天境似的。」

  姐夫喝一口酒,振振有詞:

  「我是沒見過天境,但崇真派的祖師李玄是天境,三王之亂後,這位大真人執掌中樞七年,南征北戰,始終無法一統天下,於是對德宗說,江山積重難返,我欲閉關成就天人,或可掃除賊寇,還天下一個朗朗干坤。

  「天境要是堪比仙人,早就平定亂世了。」

  顏時序回憶了一下史書,狐疑道:「李玄和德宗有過這段對話嗎。」

  姐夫一愣:「沒有嗎。」

  顏時序白眼道:「你看的是野史吧沒有。」

  姐夫戰術性的喝酒,掩飾尷尬,然後大聲道:「反正天境不過如此,當世亦有天境,怎麼不跳出來平了藩鎮?」

  顏時序眼睛一亮:「當世有天境高人?」

  姐夫單手叉腰,眉飛色舞起來:

  「自然是有的,道門三教中應該有一位天人,就是不清楚是誰,可能是當朝國師,也可能是上清宗某位隱世多年的太上長老,或者在南北宗也不一定。北境三鎮中,可能也藏了一位,當年裴羅骨自稱奉了仙人之命起兵,仙人讓門下弟子隨他出兵中原,欲推翻大聖。以天境的壽數,活到現在不難。

  「」

  「佛門有好幾個老和尚,卡在地境大圓滿多年,說不定有人偷偷踏入了天境。說起來,咱們大聖最有希望踏入天境的,是武狀元韋破賊,此人當年扶持德宗上位,協助李玄討伐叛軍,皇室能重整山河,他占三成功勞,李玄占五成,天下忠義之士平分兩成。

  「可惜,此後兩百年,驕兵悍將頻出,歷代皇帝對武將失去信任,德宗死後,代宗上位,奪了韋破賊的兵權,把他束之高閣養老。

  「韋破賊一個兵家大修,沒了兵權,等於斷了晉升之路。如今兩百四十的高齡,壽數將近了。」

  顏時序聽如痴如醉,忽然反應過來:「這不都是你瞎猜嗎,比野史還不靠譜。」

  姐夫生氣他頻頻抬槓,觸犯自己長輩的威嚴,怒道:

  「怎麼瞎猜了,天下英雄多如過江之鯽,且不說中原,過了沙洲便是西域諸國,再往西可抵蘭斯。南邊自交州往南,就是南詔、占婆、吳哥等小國,跨過茫茫大海,則是佛逝、訶陵諸國。

  「四海諸國,出幾個天境很難嗎。」

  姐夫不愧是被賣去東南亞過的,這份閱歷和眼界,吾不及也!顏時序打開木匣,抓起一把黃色晶砂灑在鐵料上。

  火焰中,晶砂熔化成刺眼的漿液,霎時間,周遭溫度飆升,爐子外層的泥殼出現皸裂。


  這冥頑不靈的漆黑鐵料,終於紅了。

  顏時序又撒了一把晶砂。

  漆黑鐵料漸漸明亮。

  顏時序立刻夾出它,放在鐵砧上,掄起大錘「噹噹」敲打。

  「姐夫,手感很硬啊。」

  捶了幾下,只覺虎口劇震,他用的錘子是家裡帶來的,阿姐的遺物之一,足以鍛打任何材料,但顏時序感覺自己的手臂有點吃不消。

  「你境界太低,看不到它的薄弱之處,所以打起來費勁,赤焰流沙也不及你阿姐的控火術。」姐夫一張臉被高溫灼又紅又黑,眉毛也焦了,躲在遠處扇風:「那就打成護心鏡,簡單點,以後等你踏入地境,再回爐重造。」

  只能這樣了……顏時序咬著牙,揮錘如雨。

  十分鐘左右,鐵料溫度下降,他重新用晶砂加熱,繼續鍛打。

  手心磨破了皮,虎口開裂,又在純陽不朽丹的藥力里慢慢癒合。

  申時初,日頭西斜,漆黑鐵料終於錘成了鐵餅子。

  顏時序右臂劇烈痙攣,肌肉如蚯蚓般在皮下扭動,他丟了錘子,叫道:「姐夫,幫忙打一會,我休息一下。」

  姐夫拿起鐵錐和小錘,接替工作。

  申時末,兩人帶著大號護心鏡和一柄鑌鐵刀,架著牛車離開了院子。

  姐夫驅車趕路,顏時序在車廂里端詳兵器。

  百鍊刀已是絕頂好刀鑌鐵更勝一籌,而他手裡這把鑌鐵刀中,摻雜了不知名的紅色金屬,品質要強於普通鑌鐵刀。

  是真正削鐵如泥的寶刀。

  護心鏡則是一塊微凸的鐵餅,邊沿鍛合四塊生鐵片,用來鑿繩眼。

  護心鏡防禦驚人測試時,他用鑌鐵刀砍了半天,只留下淺淺的白痕,若是搭配蠱身,地境以下,應該沒人能破防。

  顏時序把沉重的護心鏡貼在胸口:「如果材料足夠打造一身盔甲,地境之下我就無敵了。即便在超凡力量盛行的異世,甲具依然權威……」

  「李希聲和楊滿倉,現在應該帶隊出城了,」顏時序抽出雪亮的鑌鐵刀,「可惜我是中毒狀態,不能隨行出征,丟失了一個立功的機會。對了,今天休沐。」

  有個不大不小的尾巴,他要處理一下。

  ……

  夕陽西下。

  書吏匆匆邁入值房,徑直走向公案,俯身在楊判官耳邊低語。

  正埋頭處理公務的楊判官眉頭一挑:「孫令謙失蹤了?幾時的事?」


  書吏低聲道:「四天了,孫令謙失蹤後,道學館便報給了武侯鋪,武侯去孫家尋人問話,孫令謙並未歸家,這才確認他失蹤。由於修真坊的巡官沒有及時傳遞情報,屬下今日才知此事。」

  楊判官頓時沉下臉來:「你差人去金河館遞話,為何沒有上報此事。」

  書吏領命退下。

  楊判官放下案牘,往椅背一靠,捏了捏眉心。

  東都三劍客終於又露出馬腳了,楊判官振奮之餘,又有種心力交瘁的疲憊感。

  昨日剛和察事左丞等人針對剿滅西山據點之事做了沙盤推演,還要兼查陰差之事,本就勞心傷神。

  今日孫令謙又失蹤了……事務之繁忙,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話說回來,陰差及其同伴泥牛入海,多半找不到了。西山據點的功勞與他無關,若能抓住東都三劍客,於他而言,便是大功一件。

  孫令謙失蹤四天,已然性命不保,他必定是發現了東都三劍客的身份,故遭滅口。

  就看阿宴能否提供有效線索了。

  ……

  顏時序背著沉甸甸的包裹,停在內廨外,朗聲道:「左丞,卑職求見。」

  內侍很快出來接人。

  察事左丞站在一張方桌前,其上鋪簡易輿圖,畫著勾勾叉叉的標記。

  他低頭看著輿圖,淡淡道:「你不在家中休養,來衙門作甚?」

  顏時序瞟了眼輿圖,然後躬身道:「屬下有事求左丞。」

  他看了看兩名內侍。

  察事左丞不耐煩道:「有事便說。」

  顏時序上前兩步,把包裹放在桌面,緩緩解開。

  銀錠、金餅、玉鐲、金釵……總價值約莫二百兩,察事左丞語氣冷淡道:「這是何意啊?」

  顏時序用惶恐的語氣道:

  「修真坊巡官阿宴,心心念念想要脫離賤籍,屬下年少輕狂,便向她打了包票。如今陰差沒有抓到,又丟了要犯,屬下實在沒臉來求左丞,這些黃白之物,是我和阿宴的全部身家,望左丞成全。」

  察事左丞緩緩道:「你倒是個痴情之人,贖身不過小事,這次沒機會,等下次便是。二百兩不是小數目,你確定要用來脫籍?」

  顏時序連連點頭:「請左丞成全。」

  察事左丞道:「東西留下吧。」

  顏時序大喜:「多謝左丞。」

  退出內廨,他騎上踏雪烏騅,往修真坊疾馳。


  ……

  金河館。

  夜色淒迷,獨自在屋中小酌的阿宴,聽見了叩門聲。

  門外傳來健仆低沉的嗓音:「娘子,衙門來信了。」

  阿宴起身開門,渾身脂包肌的老媽子遞來一份密信,一言不發的轉身離去。

  阿宴關上板門,在燭火邊打開密信。

  孫令謙失蹤了?

  四天的事?

  下意識的,阿宴懷疑孫令謙是在調查業滿生時,調查到了線索,但也因此暴露身份,所以慘遭滅口。

  東都三劍客極可能隱藏在業滿生中。

  可她又不免想起那夜,顏伯衡無端發了脾氣,自己見他既已是堂下緝事,便如實告知了孫令謙的身份。

  算算時間,第二天孫令謙就失蹤了。

  未免太過巧合。

  可顏伯衡為何要這麼做?

  他沒理由對孫令謙出手,除非他就是東都三劍客之一。

  這可能嗎?

  楊判官確實對他心存疑慮,但察事廳的堂下緝事,怎麼可能是東都三劍客。

  堂下緝事是左丞心腹,底子必然是乾淨的,身份存疑者,不可能成為左丞心腹。

  或許真是巧合而已……阿宴把密信湊近燭火,看著它被火焰舔舐乾淨。

  阿宴把殘角丟入酒杯,走入臥室,在書桌前磨墨鋪紙,打算如實匯報。

  就在這時,院中傳來紅兒的喊聲:「娘子,顏公子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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