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計中計
顏時序把水瓢丟回缸中,匆匆進屋,換上窄袖圓領衫,沒來及戴襆頭,打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公服的察事廳吏員,滿臉焦急。
「何事?」顏時序沉聲問道。
「左丞急召,」吏員語速飛快,神色焦慮,「顏緝事,速速回衙門。」
顏時序眉頭一下鎖住。
這都什麼時辰了,左丞急召我回衙門做什麼?
察事廳人才濟濟,何事需要急召一名堂下緝事?
顏時序做賊心虛,難免多想。
抓細作的話,隨時待命的緝事郎足矣,他一個人境初階的武者,又起不到定鼎乾坤的作用。
商議公事的話,察事廳的四位判官資歷深厚,他一個職場新人只配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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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沖我來的……
星槎渡的身份暴露了?還是東都三劍客的身份暴露了?顏時序表情不變,心弦悄然繃緊,問道:「出了何事,左丞為何夜間急召?」
吏員搖了搖頭:「內廨傳來的命令,具體情況,屬下不知。」
顏時序略作沉吟,道:「你先回去復命,本官穿戴整齊後,立刻趕去衙門。」
吏員點點頭,牽著馬朝巷子外行去。
顏時序火速關門,撞開姐夫的房間,把他推醒:「姐夫,出事了。」
姐夫睡眼惺忪,滿嘴酒氣:「萬般紛擾,不及一眠。」
顏時序:「我身份暴露了。」
姐夫一個鯉魚打挺:「快,帶上錢財跑路。」
他一把攥住顏時序的袖子,火急火燎地往外奔:
「家裡這麼多錢財布帛,一時之間讓我怎麼帶?這些錢要是便宜了察事廳,我還不如死在家裡。臭小子辦事拉胯,一點你阿姐的風采都沒有。」
顏時序一邊隨著他往外走,一邊把左丞急召的事說給姐夫聽。
姐夫停下腳步,摸著粗硬的胡茬分析道:
「若是身份暴露,察事廳直接派緝事郎抓捕便是。此番急召,可能是懷疑上你了,你先去察事廳打探虛實,能狡辯就狡辯,現在跑路是不打自招……我先收拾金銀細軟,以防不測。」
顏時序當即回屋戴上襆頭,穿上靴子,把阿姐的墨斗掛在了腰間,將護心鏡綁在外衣下,再配上今日鍛造的鑌鐵刀,想了想,他翻箱倒櫃,取出當初煉陽子贈與的「沸血鎖魂丹」。
「雪衣,雪衣……」
他把雪衣搖醒。
雪衣閉著眼睛,本能地攻擊他的手,猛啄兩下。
然後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不滿嚷嚷:「雪衣要睡覺……」
「別睡了,起來做事。」顏時序把它捧起來,手指在茶杯攪了攪,水珠彈它臉上。
雪衣拚命搖頭躲避:「醒了醒了。」
顏時序把雪衣塞進衣服里,牽著馬出門,然後悄悄放飛。
月光皎皎,一座座坊市於夜色中沉睡,騎馬疾馳在寬敞的主街,約莫二十分鐘,頒政坊遙遙在望。
顏時序放慢馬速,揮舞雙臂。
雪衣看到手勢,高速俯衝而下,然後猛地展開翅膀卸力,撲稜稜地站在他肩膀。
「」
顏時序低聲道:「你去左丞內廨偷聽一下。」
雪衣用力點頭,沖天飛起。
顏時序原地等待,環顧四周,月光寂寥如霜,長街靜謐,不見人影。
他不怕有跟蹤者,察事廳的隼想跟上他,要麼騎馬要麼狂奔,夜裡有宵禁,長街空曠寂靜,不管是騎馬還是狂奔,都瞞不過他的感知。
一路行來,他沒有察覺到跟蹤者。
很快,空中傳來振翅聲,雪衣返回,站在他肩膀,小聲道:「內廨點著燈,但沒有人說話,靜悄悄的。」
顏時序皺皺眉:「察事廳內可有異狀?」
雪衣搖頭:「特別安靜。」
這……顏時序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坐在馬背思索再三,最終一夾馬腹,奔向頒政坊。
進入頒政坊,抵達衙門。
顏時序把馬交給值守的侍衛,徑直走向內廨。
正如雪衣所說,內廨的格子窗透出燈光,但四下寂靜,沒有人語。
顏時序站在門口,高聲道:「左丞,屬下求見!」
內廨的門緩緩敞開,左丞的內侍頷首道:「顏緝事,左丞不在衙門。」
顏時序愕然道:「不在?左丞不是遣人喚我來衙門嗎?」
內侍沒有請他入內,就站在門口,沉聲說道:
「是這樣的,戌時初,外出剿滅西山據點的隊伍,派了兩名緝事郎回來求援,西山據點是個陷阱,三百緝事郎和兩位堂下緝事被困在山谷中,危在旦夕。左丞收到消息後,親自率領衙門高手以及一百名緝事郎出城救援。
「衙門守備空虛,只召您回來值夜。」
西山據點是個陷阱?!
這不可能!
顏時序變了臉色,整個事件他都參與其中。
從抓捕碼頭六名諜子,到大肆抓捕成照細作,再到西山據點暴露,種種細節,沒有問題,根本看不出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
否則以察事廳這群老油子的經驗,早就察覺出來了。
等等!
也許襲擊碼頭,燒毀糧船的計劃是真的,西山據點也是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只是在這個基礎上,成照軍還有後手,若是據點暴露,察事廳找上門來,就關門打狗。
若是沒有暴露,那這就是一步閒棋,無傷大雅,燒毀糧船的計劃照常進行。
嘶,成照軍有點東西啊。
顏時序有種被牽扯進高端局的壓力,相比起這種大勢力之間的博弈,前世的商戰和辦公室爭鬥,簡直小兒科。
他憂心忡忡道:「左丞是否有些魯莽了?成照既已設下陷阱,必定考慮周全,只帶一百個緝事郎,就不怕羊入虎口?」
內侍眉宇間凝著沉重,解釋道:「軍情如火,耽擱不。左丞已經命人通知監軍,後續會有城防軍前往西山馳援。」
顏時序這才放下心來。
他理解察事左丞的急切,稟告監軍、集結城防軍,一來二去,不知道浪費多少時間。
前線的三百緝事郎等不了,去晚了會被團滅,畢竟隨行隊伍里有一位地境,連他都沒有殺出重圍,說明成照軍中也有地境,或是裝備精良的重甲軍團。
披上重甲的兵家軍團,所向披靡,數量足夠的話,完全可以抗衡地境。
左丞親自領兵,這位大宦官也是一位高手,不知道是不是地境……整個東都察事廳總共五百緝事郎,南衙四百,北衙一百,一下子搭進去三百名裝備精良的精銳,難怪這麼急……
顏時序神色忽然一變:「我趕來衙門的途中,遇到了城防軍,聽說天街有大批災民聚眾鬧事,城防軍正集結鎮壓。」
聽到這話,內侍臉色也變了,喃喃道:
「若城防軍抽不開身,就只能調遣城外的天策軍,可天策軍屯守洛水關口,以及周邊要塞,距離東都有十餘里……」
顏時序疾聲道:「速速稟告監軍。」
內侍惶急道:「可是左丞印信不在內廨。」
顏時序摘下腰間印信:「用我的!」
堂下緝事一定程度上能代表左丞,只要不怕擔責。
內侍接過印信,定定看了他幾秒,躬身道:「顏緝事之擔當,在下佩服。」
他轉身回內廨,起草信函。
不多時,蓋妥印信的密函由吏員送出。
內侍心事重重道:「希望左丞一切無恙,平安歸來。」
顏時序寬慰道:「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情報送出去,如何應對,自然有上面的人定奪。」
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著,怕什麼!
內侍點了點頭,道:「顏緝事,您值夜的範圍是察事廳中庭,先去甲仗庫領取兵器吧。」
中庭包括內廨、判官值房、庫房、典藏庫等,範圍不大,但也不小。
顏時序從甲仗庫領了一柄百鍊刀,一副皮甲,提著燈籠,領著兩名緝事郎,巡邏起中庭。
今夜的察事廳格外靜謐,斗拱承托出的屋簷掛著燈籠,簷角微斂。迴廊環匝,青石鋪庭,內廨、值房、庫房、典藏庫沿院錯落,隱在沉沉夜色之中。
顏時序耳聽八方心裡卻想著災民聚眾鬧事。
災民是一群烏合之眾,就像老儒生說的,賤如雜草,任人踐踏,怎麼敢在天街聚眾?
還驚動了城防軍去鎮壓。
大部分時候,十幾名武侯拎著槐木棍,就能鎮壓幾百個災民了。
要知道,這個時代的官府可不會跟你講什麼人權,敢鬧事,當場打死。
「縱橫術?」顏時序喃喃自語。
「長官,您說什麼?」身後的緝事郎以為他有什麼吩咐。
顏時序搖搖頭:「沒什麼。」
如果是縱橫術的話,倒是可以解釋災民的反常。
真麻煩啊,縱橫家雖然戰鬥力不行,但這手翻雲覆雨的縱橫術,讓人防不勝防。難怪戰國結束後,大雍朝會下令誅滅縱橫家,歷史上戰國兵禍頻發,縱橫家絕對是罪魁禍首之一。
顏時序有種預感,雲朔和成照的密謀,正一點點揭開帷幕。
設局坑殺緝事郎只是開始,因為只有察事廳元氣大傷,他們才方便行動。
下一步會是什麼呢?
如今碼頭有重兵把守糧船不會有失,成照和雲朔接下來的目標是什麼?
「如果察事廳遭受重創,成照的細作大量湧入東都,那目標就一定是南市、北市,可操作性太多了,想怎麼搞就怎麼搞……」顏時序心裡嘀咕。
巡邏頗為枯燥,途徑典藏庫,裡面燈火亮著,他忍不住想翹班去看書。
想想還是算了,看書任何時間都可以,沒必要挑在這種時候。
顏時序再次琢磨起成照的密謀,想著想著,他忽然覺不對。
西山據點之事,他遺漏了一個細節。
如果他是成照軍的謀士,制定出計中計後,就要考慮一旦引來察事廳,該如何將其殲滅在山谷中?
首先要知己知彼,掌握察事廳的兵力才好做出部署,萬一被反殺就尷尬了。
怎麼提前掌控察事廳的動向?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察事廳中安插細作,隨時通風報信……顏時序瞳孔陡然收縮。
就在這時,他嗅到了一股微弱的血腥味。
顏時序抽動鼻子,順著血腥味看去,不知不覺,他們又走回內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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