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逃脫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逃脫
周烈定睛看去,丟進來的是一枚瓷瓶、一個樸素的錦囊。
他不解地看一眼厚厚的車簾,這才俯身撿起瓷瓶嗅了嗅,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他再打開錦囊,裡面有一封密信,展開密信,入眼是熟悉的,娟秀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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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事的字跡?周烈又震驚又茫然,等他讀完密信,更震驚更茫然了,眼睛瞪得如銅鈴。
他時而低頭確認密信內容,時而抬頭看向車簾,仿佛要隔著車簾看清那個年輕人的真實身份。
這個抓捕他的年輕人,是星槎渡安插在察事廳的細作?
咱們星槎渡的人,居然在察事廳混到了堂下緝事的位置?
這不可能!
要不是認得掌事的字跡,密信上的內容,他一個字都不信。
周烈望著厚厚的帘布,沉聲道:「你……」
剛說出一個字,駕車的年輕人就冷冷地打斷:「我是星槎渡的人,陰差托我救你,我現在就帶你離開東都,察事廳很快就會追來,待在馬車裡,不要做多餘的事,不要說廢話。」
他說的是陰差,不是掌事,他不是掌事安插進察事廳的。誰的人?書生、畫師還是醫官?
周烈念頭閃爍,按照信紙內容,把瓷瓶里刺鼻的液體,均勻灑在身上,然後鄭重其事地把錦囊收在懷裡。
車軲轆碾過長街,馬車平穩奔行,越靠近興業坊,顏時序越集中精神,感官放大到極致,試圖找到察事廳安排在附近的緝事郎。
然而一無所獲。
又過了一刻鐘,終於抵達碼頭。
江面開闊,停泊著南來北往的船隻。
船夫、牙人、腳夫、客商、津吏、巡漕官……人頭攢動,各自忙碌,一派繁華景象。
臨近棧橋,人流和板車擠占了道路,馬車難以靠近。
到了這裡,聲浪嘈雜,修為越高,雜音越多,聽感徹底報廢。
顏時序停下馬車,把周烈拽出車廂,大步走向碼頭,後者渾身血污,亦步亦趨,引來不少人圍觀。
兩名巡漕官迎了上來,帶著審視,沉聲喝道:「站住,你們是什麼人!」
顏時序腳步不停,冷冷道:「察事廳辦事,退下。」
兩名巡漕官面面相覷,硬著頭皮道:「上級有令,閒雜人等不准接近碼頭,非常時期,請容我等檢查印信。」
顏時序揚起印信。
巡漕官不知「堂下緝事」,但朝廷印信的形制、材質,他們是看得出的,當即躬身退向兩側,不再多問。
顏時序拽著周烈,快速進入棧橋,用刀鞘驅趕沿途的腳夫、客商、巡漕官。
最終,兩人停在棧橋盡頭。
周烈目光掃過河面,道:「我們要走水路離開東都?」
顏時序「嗯」一聲。
周烈當即道:「那就跳吧。」
顏時序一愣,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後領,阻止了他跳河。
「陰差會安排船隻接應。」顏時序解釋道。
周烈聞言,眼神中充滿了驚疑。
這時,一艘舴艋從遠處駛來,搖櫓的船家一身黑衣,戴著帷帽。
見到簡陋的舴艋,周烈眼中的驚疑消退,如果駛來的是一艘黃篾舫,或是小斛底船,他就要懷疑了。
星槎渡哪有錢租大船。
舴艋停泊在棧橋前,船夫放下搖櫓,鑽入艙篷。
顏時序四顧一番,拎著周烈躍上船頭,掀開帘子,彎腰進入艙篷。
竹篾艙篷中,顏時序道:「人我已經帶到,可以離開東都了。」
周烈打量著黑衣人,眼神漸漸狐疑,漸漸凝重。
他認出來了,眼前之人不是掌事。
身高不對,體態不對。
周烈再看顏時序時,眼神中多了幾分不解,這小子不是星槎渡的人嗎,掌事為何要騙他?
見陰差遲遲不說話,顏時序疑惑上前:「為何不說話?趕緊離開,察事廳多半已經在趕來的途中……」
異變陡生!
戴著帷帽的陰差,突然彈指射出一枚銀針。
顏時序猝不及防,被銀針刺入胸口。
「你……」
顏時序大驚失色,正要抽刀,陰差已經一掌擊在他胸膛。
一聲悶響。
顏時序倒飛出竹篾艙篷,重重摔在船頭,「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埋伏,是埋伏!」
顏時序捂著胸口,跳回棧橋,踉蹌逃命,同時大聲呼喊:「速來抓捕陰差!」
聲音如同驚雷,壓下了碼頭的喧囂,在河面遙遙迴蕩。
霎時間,水面「嘩啦」聲大作一名名叼著蘆葦管的緝事郎破出水面,朝著舴艋游去。
與此同時,遠處的倉庫里,一名名緝事郎持刀奔出。
棧橋附近的大木箱掀開,鑽出一名名佩刀漢子,殺向舴艋。
十面埋伏。
「嗚嗚……」
晴朗的天空忽然狂風大作,揚起蒙蒙塵埃,飛沙走石。
一隻機關犬乘著風,展開滑翔翼,掠過碼頭。
一枚枚木質圓球從空中降落,落在倉庫前,落在棧橋上,落在人群中。
圓球「哢擦」作響,激射出密集的銀針。
被銀針射中之人,倒地慘叫不止,未中者抱頭亂竄,亡命奔跑,衝撞間不斷有人落水。
風沙迷眼,暗器傷人,碼頭陷入混亂之中。
一片混亂中,顏時序聽見身後傳來「嘩啦」巨響,驚愕回頭,只見舴艋被一股噴泉頂起數丈高,船身仿佛遭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桐油船板寸寸開裂,骨架扭曲崩斷,碎木紛紛揚揚落入河面。
地境出手了?!
顏時序伸長脖子,環顧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檢索。
他沒看見地境修士的身影。
這就是地境?人為至,卻能隔空掀起巨浪,靠氣機捏碎一艘舴艋。
如此偉力,已經不在凡人範疇,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人境的修士。
「咻咻咻……」
緝事郎手裡的長刀沖天而起,射向空中滑翔的機關狗。
數十把刀宛如箭矢,大部分落空,仍有不少命中機關狗腹部,濺起火花。
機關狗身形一陣搖晃,險些栽落。
機關狗腹部擋板滑開,火油瘋狂傾瀉,飄灑如雨。
它口中噴出一道火舌,霎時間,火雨紛紛揚揚,燃燒了倉庫、貨物。
而重量減輕的機關狗,收攏滑翔翼和四肢,借風勢朝遠處俯衝,如同一顆流星,瞬間遠去,飛刀難以追及。
呼嘯的狂風漸漸平息。
另一邊,河中的緝事郎在碎木斷板之間,撈起了一具黑衣屍體,將其橫陳在棧橋上。
碼頭依舊亂糟糟,但緝事郎們解除了戰鬥狀態。
萎頓在棧橋的顏時序又噴出一口黑血,意識漸漸模糊,呼吸急促,連忙抽出佩刀,在手腕割出深深刀口放血。
鮮血在棧橋流淌,流入河中,隨著毒血越放越多,體內的絞痛隨之減弱,意識卻愈發模糊。
「顏緝事,你怎麼樣?」一名緝事郎隊正趕了過來。
顏時序虛弱道:「賊人陰險,我中了淬毒暗器……」
隊正看了眼腳下的黑血,表情微變,大喝道:「速去請醫者,顏緝事中毒了。」
在隊正一遍遍的呼喊聲里,大批人馬趕來,為首的正是陳、楊兩位判官。
楊判官掃了一眼顏時序,便挪開目光,高聲喝問:「陰差何在?」
隊正躬身抱拳:「判官,陰差已經殞命,屍體剛打撈上來。」
兩位判官聞言,繞過顏時序,大步前行。
圍在屍體周遭的緝事郎紛紛讓開。
屍體穿著黑衣,帷帽已經毀掉,是一名男性,臉色煞白如紙,嘴唇沒有血色,左半邊身體破破爛爛,裸露出骨頭和蒼白的肉,渾身沒有一滴鮮血,分明已經死去多時。
「不對!」楊判官勃然變色,蹲下來不斷捏著屍體的肢體,摁壓胸口:「這不是陰差,這具屍體已經死去多時,皮肉並不堅韌,未達人境。」
陳判官表情凝重,立刻看向緝事郎:「犯人呢?顏緝事帶來的犯人呢?」
……
「犯人不見了?」
內廨,察事左丞眯起眼,眸光在陳、楊判官身上掃視,白皙無須的臉龐沒有表情,卻給人暗潮洶湧、雷霆醞釀的壓迫感。
楊判官垂頭低聲:
「顏緝事逃出舴艋艙篷後,隱在暗處的地境修士便毀了船,潛在河中的緝事郎只在碎木斷板間,打撈到一具屍體,至於周烈……地境的雷霆一擊,他絕難倖免,可就是找不到屍體。」
察事左丞冷冷道:「找不到屍體,那就是逃走了,你不是在周烈身上抹了『牽絲引』嗎,為何不帶獵犬追蹤?」
楊判官嚴肅的臉龐露出一抹苦澀:「牽絲引的氣味被消除了。」
察事左丞眼神陰沉地盯著楊判官,旋即看向坐在椅子上,精神萎靡的顏時序:「顏緝事身子如何?」
顏時序有氣無力道:「服了解毒丸,暫無性命之憂,只是餘毒未清,得休養幾日。」
陳判官道:「據醫者說,顏緝事中的是蠱毒,甚是霸道,已經傷了心脈,日後便是痊癒,也會落下病根,影響武道潛力。」
顏時序神色一黯。
察事左丞陰沉的臉色稍稍柔和,安撫道:「無妨,察事廳庫房中存儲了不少北宗的靈丹妙藥,他日未必不能補足虧空。」
顏時序眼睛一亮,灰敗的臉龐露出振奮之色:「屬下願為左丞效死。」
察事左丞微微頷首:「你如何中了蠱毒?將入船後的經過仔細說一遍。」
顏時序氣息虛弱,斷斷續續地把經過講給三人聽:
「……屬下見陰差始終不說話,且沒有心脈跡象,於是上前試探,豈料陰差出手偷襲,以毒針傷我。艙篷狹窄,我恐他辣手滅口,倉皇中逃回棧橋,之後的事,兩位判官已經說完,屬下便不複述了。」
楊判官沉著臉:「攝魂馭鬼之術。」
察事左丞和陳判官沒有說話,但表情相差不大。
顏時序不解道:「攝神馭鬼?」
楊判官解釋道:「道門秘術,源自丹鼎派南宗。」
顏時序臉色一變:「陰差是南宗的?」
楊判官微微搖頭:「此術雖源自南宗卻不是南宗獨有,道門各派皆會馭鬼之術,只是南宗道士最為精通罷了。陰差從始至終都沒信過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騙你帶出周烈,而後用秘術將他轉移。」
顏時序追問:「什麼秘術?」
楊判官有些不滿地斜他一眼,沒有回答,岔開話題:「左丞所料沒錯,能以馭鬼術重創顏緝事,陰差必是地境高手。」
咦,遁地符這麼難猜嗎?顏時序心裡嘀咕。
以察事左丞和兩位判官的見識,發現周烈憑空消失後應該能立刻總結出所有具備該性質的法術,然後逐一篩選才對。
這都過了兩個時辰了,仍是一頭霧水,不明白周烈為何消失。
忘機道長隨手拿出來的符籙,這麼難猜?
顏時序丟給周烈的錦囊里,藏著遁地符。
其實顏時序一開始的計劃,是讓雪衣銜遁地符,潛入大獄,交給周烈。
但勘察完大獄,發現此計不成。
因為大獄分三層門禁,鳥飛不進,且周烈不是單獨關押,無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如果由他親自送給周烈,則會留下致命破綻,出入大獄是有記錄的哪怕察事廳想不通周烈為何消失,但只要查看出入記錄,從中尋找線索,顏時序就一定會在調查名單中。
所以他才費勁巴拉地演了這齣戲。
顏時序的計劃是:顧含章操縱屍體假裝陰差,掩人耳目,待他逃離舴艋,周烈便立刻引燃遁地符,逃出三十里外。
而在碼頭颳起狂風,製造騷亂的高袂,會以願力尋到周烈的位置,將他妥善安置,等待星槎渡的人上門。
整個過程,不會與察事廳有任何碰撞。
地境高手再強,那也是拳頭打空氣,毫無意義。
等到察事廳發現周烈詭異消失,分析出遁地符,也只會懷疑道門,懷疑崇真派,不會懷疑到他頭上。
何況他還給自己加了一場苦肉計——以蠱毒重創心脈。
畢竟,哪個武者會拿自己的武道潛力開玩笑?正如世上沒有女孩會用自己的清白污衊別人。
牽絲引也在他的預料之中,當初原主就是死在牽絲引之下,顏時序料定察事廳會故技重施,提前向老儒生要來洗去牽絲引的秘藥。
見楊判官不說話,顏時序掙扎著起身,拜倒在左丞腳下,慚愧道:
「屬下辦事不利,請左丞責罰。」
察事左丞嘆息一聲,陰柔道:「此事錯不在你,而且你從一開始,便不贊同抓捕陰差。是本官小覷星槎渡,小覷了陰差。」
楊判官不甘心:「左丞,雖不知道陰差使了什麼邪法,但人不可能憑空消失,碼頭附近必有蹤跡,不如向城防軍借人,在周圍各坊細細盤問。」
顏時序皺了皺眉。
周烈若是落入水中還好,慢慢游回岸上,高袂差不多也趕到了。
若是傳送到附近的坊中,極有可能被坊民看見,留下目擊者,察事廳順藤摸瓜起來,又是一場不大不小的麻煩。
察事左丞正要說話,外廳傳來腳步聲。
「左丞,屬下有要事稟告。」
出城多日的李希聲和楊滿倉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