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天喝花酒
楊判官雙手垂於腹前,兩個大拇指互相繞圈,腦子似乎也在隨著拇指轉動:
「左丞,屬下認為信中有兩個疑點:一,以顏緝事目前的處境,星槎渡若真想求他救周烈,應該是約他見面,然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令其重歸星槎渡。而不是直接讓他帶周烈去碼頭。」
察事左丞抿了一口茶水:「你有何看法。」
楊判官分析道:「應當是星槎渡的試探,若明日顏緝事帶周烈去了碼頭,在星槎渡看來,這必是引蛇出洞之計。」
穿著樸素的陳判官緩緩點頭:「因此選在碼頭,碼頭人多眼雜,視野開闊,難以清場,察事廳的任何部署,都會被星槎渡暗中的眼線盯著。」
察事左丞臉色平靜,似乎早已看出這個破綻。
楊判官繼續道:「二,即便以顏緝事的身份,想把重要犯人帶出察事廳大獄,風險依然很大。星槎渡真心救人,理當商議救人、接應細則,但信中沒有,也沒要求顏緝事見面。」
顏時序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所以,如果想引出陰差,我得先與星槎渡接頭,取信他們……沒必要這麼麻煩,我引來陰差碰頭,察事廳暗中部署人手,直接抓捕便是。」
陳判官看他一眼:「你覺得陰差會和你碰面嗎,這樣做只會打草驚蛇。」
顏時序虛心求教:「陳判官覺得,該如何做?」
察事廳共有六位判官,分管百坊情報,四位判官在南衙,兩位在北衙。
北衙是察事右丞的地盤。
因北衙位於城北,城北又是公廨、皇城所在,城防森嚴,故而北衙的察事廳相對清閒,權力和職任都不如南衙。
陳判官沒有立刻回答,陷入漫長思考,在察事左丞喝到第三口茶水時,才開口道:
「屬下以為,先讓顏緝事與星槎渡取得聯絡,待有了詳細的救人方案,察事廳再布局抓捕。在此之前,靜觀其變,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再看向顏時序,提點道:「你與星槎渡接頭時,注意把握尺度,不要輕易答應。你是失憶之人,心中對星槎渡必有怨氣,答應的太快,容易招來懷疑。」
楊判官補充道:
「南市碼頭人多眼雜,不宜設伏,我建議請城防軍相助,以護衛船糧為由,加派兵力巡查碼頭。如此一來,星槎渡必然換地方。」
察事左丞盤著佛珠,不發一言。
偏廳陷入寂靜。
許久後,察事左丞頷首:「待顏緝事與星槎渡接頭後,再商議細則。」
顏時序忍不住看了看左丞,他發現這位察事左丞,遇到問題只問下屬意見,讓下屬出謀劃策,很少親自做出部署。
這樣的高位者,要麼是個平庸的草包,要麼在大氣層總攬全局。
陳、楊兩位判官,雖能力出眾,但這份才智總歸是看得見的。
顏時序心中暗暗警惕。
……
黃昏,暮鼓聲中,顏時序策馬來到金河館。
他把踏雪烏騅交給館廝後,徑直去了後院,但沒進阿宴的院子,而是在一座座院落間的小徑穿梭,繞來繞去。
最後才走到一處院牆角落,揮舞了兩下手臂。
低空盤旋的雪衣俯衝而下,落在屋脊,小麻雀似的蹦跳一會,依然沒有飛向顏時序,而是沿著屋簷降落,藉助建築掩護,飛到顏時序懷裡。
「有人跟蹤你,有三個。」雪衣鬼鬼祟祟道。
……顏時序頓時眯起眼。
果然,察事廳的這些老狐狸,沒一個可信的。
嘴上說不能打草驚蛇,要靜觀其變,一扭頭,就派了「隼」跟蹤自己。
「跟蹤我的人長什麼樣?」顏時序沉著臉問道。
雪衣歪著頭想了好久,道:「人樣。」
顏時序沒好氣道:「什麼叫人樣?!」
雪衣委屈道:「就是人樣啊,也不好看也不高,我描述不出他們的特點嘛。但我會記衣服,而且他們一直跟你到修真坊,我才確認的。」
隼的隱匿能力很強啊,有點棘手。
顏時序覺得,察事廳的編外人員中,負責追蹤、跟蹤的隼是最難纏的。
他們太難發現了。
容貌、身高都很普通,普通到雪衣都臉盲了。
應該還擅長一些隱匿手段,畢竟雪衣是靈獸,五感六識遠勝武者,且有著動物的本能,卻依然要很久才能鎖定跟蹤者。
「這樣的話,就不能約顧含章見面了。」顏時序想了想,道:「雪衣,你幫我傳話給顧含章,內容有點長,你要牢牢記住……」
他湊到雪衣耳邊,嘰里咕嚕說了許久。
「記住了嗎。」
「記下啦!」
「好鳥好鳥,去吧。」
雪衣振翅飛起,消失在漸漸青冥的夜色中。
目送雪衣離開,顏時序進入金河館,輕車熟路地來到雪梅雅間,此時,高袂和皇甫逸剛剛落座,正挑心儀的姑娘陪侍。
「都出去在門口等著。」顏時序踏入雅間,揮手趕人。
娘子們看了看皇甫逸和高袂,見兩位金主沒有拒絕,欠身退到門外。
顏時序關上門,把高袂拉到角落,附耳低語。
高袂臉色陡然一沉,微微頷首。
「你們在說什麼?」皇甫逸湊上來。
「沒什麼。」顏時序不想和這個廢柴解釋。
皇甫逸看了看高袂,又看了看顏時序,酸溜溜道:「三個人的學舍太擁擠了是嗎。」
……
道學館。
天剛黑下來,顧含章便聽見啄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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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一看,漂亮的白鸚鵡俏立在門檻上,歪著頭看她。
顧含章把雪衣捧入屋,雪衣站在她掌心,嬌聲道:「我是來給顏時序帶話的,把耳朵湊過來。」
顧含章低頭側耳。
雪衣在她耳邊嘰里咕嚕了半天,道:「記下了嗎。」
顧含章瞠目結舌:「這就行了?他要怎麼救人?雪衣,你是不是記錯了?」
雪衣聞言,昂起尖喙就對她臉蛋連擊:「沒記錯,就是這麼說的。」
嬌嫩的臉蛋啄出紅印。
顧含章撓了撓臉頰,狐疑道:「那他有說過要怎麼救人嗎。」
雪衣搖頭:「雪衣不知道,雪衣只是來傳話的。」
顧含章蹙眉不語,思索了許久,無奈道:「這小子葫蘆里賣什麼藥?」
雪衣叫道:「話已經帶到了,雪衣餓了。」
顧含章沒好氣道:「餓了你去找他啊,跟我說什麼?」
雪衣振振有詞:「顏時序說你有靈果,把話帶到,就有靈果吃。」
顧含章:「……」
她只好把放在牆角的陶瓮搬了出來,舀出一勺腥香的醬料。
雪衣嗅到香味,撲動翅膀啄食,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評價:「你的靈果不新鮮啊,山長說靈果做成果醬,精華便丟了三分,靈果得吃新鮮的。」
「你還挑剔上了?吃你的吧,話這麼多。」
「你態度一點都不好,顏時序比你好多了。」
「廢話,你又不願意做我的鳥。」
「你每天給我吃果醬的話,我可以偷偷和你好……再來一勺。」
顧含章把木勺放在茶几上,坐在矮榻看它啄食,不放心道:「做戲要做全套,真的不需要我去找他?」
「他被跟蹤了,而且金河館有個女人是察事廳的巡官。」雪衣給她分析:「你去了金河館,萬一被看到怎麼辦。」
「他倒是什麼都跟你說……」顧含章突然反應過來:「他在金河館?現在?」
雪衣啄著果醬,毫無防備:「天天喝花酒呢。」
顧含章笑眯眯道:「天天喝花酒哈。」
……
清晨。
故意在雅間睡了一宿的顏時序,在金河館用完早膳,不緊不慢地來到衙門,直奔內廨。
察事左丞正於偏廳用膳。
顏時序在正廳等候足足兩刻鐘,察事左丞才慢悠悠地出來,內侍奉上煮好的茶水。
「左丞!」顏時序開門見山:「我昨夜在金河館見到陰差了。」
昨日,在兩位判官的出謀劃策下,顏時序寫了一封要求見面的密信,藏在馬褡中。
星槎渡若真心想救周烈,必定暗中關注他。
顏時序在收到密信後,次日依然夜宿在金河館,星槎渡的人只要有腦子,就知道這是在要求聯絡,自然就能發現馬褡里「想和陰差見一面」的請求。
察事左丞撇茶沫的動作一停:「你見到陰差了?」
顏時序從他眼中看到一閃而逝的驚愕。
派來跟蹤我的隼沒有任何察覺,我卻見到了陰差,震驚到了吧!
顏時序振奮道:「陰差已經上鉤了。」
察事左丞沉默片刻,道:「把昨夜之事細細道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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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