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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救人

  金河館,雅間。

  琵琶叮咚,箜篌清透,舞姬踩著節拍旋開裙擺,廣袖如雲舒展。

  皇甫逸拎著酒壺,在舞姬間穿梭遊走,時而摟一摟小腰,時而拍一拍翹臀,時而和她們斗胡旋舞。

  大聖尚武亦善舞,明宗時期,胡旋舞是貴族階層的交際舞。

  官員宴請賓客時,飲至酣處,便會跳胡旋舞以示好客。

  賓客見之,亦要下場斗舞,回應主人的盛情,若是不會跳胡旋舞,會被視為缺乏社交能力,且不尊重主人。

  輕則被唾棄,重則治罪。

  顏時序趴在桌邊,埋頭吃菜,做了一天的事,沒怎麼好好吃飯,早已飢腸轆轆。

  酒過三巡,高袂揮了揮手,道:「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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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停舞歇,樂師起身,與胡姬一同躬身退下。

  高袂雙掌合十,低誦願望,淡金佛光如薄膜覆在門窗、牆壁,隔絕內外動靜。

  高袂看向顏時序,道:「孫令謙處理掉了。」

  顏時序放下碗筷:「不是讓你們等幾天嗎。」

  高袂搖頭:「我的願力只能維持三天,若不處理,他今日便會向察事廳報信。我明白你延後幾天處理的想法,放心吧,孫令謙與上級見面不頻繁,他消失一陣子,察事廳才會反應過來。」

  顏時序「嗯」一聲,端起酒盞淺飲。

  高袂和皇甫逸,應該已經知曉他目前的身份。

  如果說靈犬的情報來源,會讓他倆產生懷疑,那麼他和阿宴的關係,則是讓兩人確定自己舍友是察事廳的諜子——孫令謙必然會交代出阿宴的身份。

  皇甫逸拎著酒壺走到他案邊,抓起一塊烤羊肉塞嘴裡:

  「那孫令謙就是個小角色,他阿爺因言獲罪,被察事廳拘了,楊判官逼他進道學館竊取明宗日晷。我尋思著他罪不至死,便打算讓阿貴帶他離開東都,我家在江南道有許多莊子,用來養我阿爺的舊部,非常安全。

  「只是沒想到今日東都封城,孫令謙暫時關押在阿福阿貴的住所,待過幾日城門開了,再送他離開東都。」

  高袂附和道:「我贊同子遙的處理方法。」

  唉,我這兩個舍友,還是太心慈手軟!我需要一個能聽懂「我想吃魚了」的盟友……顏時序又生氣又無奈。

  但他是能理解高袂和皇甫逸的,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三人能從普通舍友發展成「東都三劍客」,正是因為這份底線。


  可是,善良在亂世中一文不值,成大事者不能只走陽光道,古今帝王將相,沒有誰是一輩子光明正大的,就算自己堂堂正正,團隊裡也一定會有行齷齪之事的小人,補足短板。

  高袂和皇甫逸顯然不是這類人才。

  顏時序想了想,鄭重其事地告誡:「子遙,告訴阿福和阿貴,一旦孫令謙想逃,或在出城時鬧出動靜,立刻滅口。」

  皇甫逸臉色嚴肅地點了點頭。

  顏時序這才放心:「後續的收尾我會處理好。」

  阿宴那邊,得加把勁,多使美男計。

  正說著,雅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淡金色的佛光無聲無息地消散。

  三人立刻噤聲,看向門外。

  阿宴笑吟吟地進來,眼波掃過雅間。

  她穿著一件石榴紅廣袖羅衫,料子有纏枝暗紋,領口繡著銀線,外披一層月白煙紗披帛,腰束鎏金嵌玉寬邊裙帶,羅裙鋪垂至腳踝。

  衣裙華麗,頭飾卻精簡,鬢間僅僅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呦,阿宴娘子怎麼來了。」皇甫逸笑嘻嘻地打了聲招呼。

  阿宴掩嘴笑道:「聽說三位公子在此尋歡作樂,卻不召喚奴家服侍,奴家便來看看,到底是哪些狐媚子把三位公子的魂兒勾走了……怎麼,莫非三位公子知曉奴家要來,把娘子們提前打發早了?」

  皇甫逸笑得浪蕩:「阿宴娘子來得正好,飲酒作樂,還得是阿宴娘子當席糾才有趣,沒了你,任何女子都是庸脂俗粉,不堪入目。高兄,伯衡,我就說散場太早了吧。如今阿宴娘子來了,再把姑娘們喊回來,今夜不醉不歸。」

  顏時序起身解釋道:「子遙喝醉了,我們正要散席,剛把姑娘打發走。」

  阿宴柔聲道:「既已散場,那邊早些歇著吧。」

  她朝高袂和皇甫逸施禮:「奴家和顏郎便先告退了。」

  等兩人走出雅間,走遠了,皇甫逸吐出一口氣,抹著額頭的虛汗:「剛才把高兄布的禁制忘了,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高袂看一眼敞開的雅間,低聲道:「謹言慎行。」

  ……

  顏時序擁著阿宴踏入院中,懷中美人嫌棄地推搡著他往澡房走:「一身汗臭味,今晚不沐浴,休要碰我。」

  她扭頭吩咐跟在身後的紅兒:「幫公子打水。」

  紅兒又去喊身材魁梧的婆子。

  夜闌更深,芙蓉帳暖,顏時序把阿宴睡成了泡芙,合不攏嘴,待彼此都心滿意足,這才開始雙修。


  寅時末,顏時序抽出把柄,下床穿衣。

  阿宴支著頭,側身躺著,看著他穿衣穿靴,慵懶道:「距離卯時還有一個時辰呢。」

  「近來衙門事多,」顏時序穿戴整齊:「還有三名賊子沒有抓到,緝事郎全程搜捕,我是主事,自然要多操心。」

  阿宴打了個哈欠:「今夜還來嗎。」

  「再說。」

  阿宴沒得到準話,皺了皺鼻子,哼道:「最好別來了。」

  翻了個身,用後腦勺對著他。

  顏時序一巴掌扇在雪白豐滿的翹臀。

  阿宴驚呼一聲,抓起被褥蓋上。

  離開院子,顏時序沒有走前門,也沒牽走踏雪烏騅,而是從後院翻牆離開,朝著道學館奔去。

  他夜宿金河館,其實是為了避開跟蹤者的視線。

  幾分鐘後,顏時序翻入道學館,徑直前往直學士學舍,穿過院子,還沒敲門,屋中便傳來顧含章的聲音:「誰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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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時序壓低聲音:「是我!」

  屋子裡傳來一聲「稍等」,隔著板門,他聽見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旋即窗內亮起燭光。

  板門「吱呀」打開,顧含章穿著淡青道衣,未束腰帶,烏黑秀髮凌亂披散,衣襟也有些松垮,透著一股慵懶之美。

  道衣更像情趣制服了。

  顏時序進入樸素雅致的閨房,顧含章給他倒了一杯涼水:「你怎麼來了?」

  她眉宇間凝著一抹沉鬱的愁色。

  顏時序故作高深道:「施主,我觀你面色沉鬱,印堂發黑,近期怕有災事。」

  顧含章一愣,摸了摸如花似玉的臉蛋,納悶道:「我就這麼藏不住事嗎,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她輕嘆一聲:「今日察事廳滿城緝捕成照細作,我有一名下屬失手被擒,此番入獄,怕是凶多吉少。」

  顏時序「嗯」一聲:「我抓的。」

  顧含章俏臉呆滯地看著他,紅唇一點點張開:「你……抓的?」

  顏時序也看著她,重複道:「我抓的。」

  顧含章喃喃道:「所以,你其實是察事廳的人?」

  顏時序坦白:「還是左丞心腹,堂下緝事。」

  顧含章左顧右盼。

  顏時序正要往下說,見狀,不解道:「你找什麼?」

  「我的劍呢,我的劍呢!」

  「……含章你聽我說。」

  顧含章找到了歪倒在床腳的劍,貝齒緊咬:「給你一柱香的時間狡辯。」

  她煩悶了一晚的情緒,仿佛找到了宣洩口,恨不得拔劍刺他幾下。

  「我是奉書生之命投效察事廳的,」顏時序縮到窗邊,他還是第一次見顧含章失態,「我很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這事真不怪我。我在察事廳亦是舉步維艱,判官楊法慎並不相信我,這次誤抓了你的下屬,也是他從中作梗,我事後才知。」

  顧含章冷哼道:

  「你在書生手底下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但在察事廳卻身居高位,我怎麼相信你不會變節。」

  顏時序乾笑道:「能身居高位,還不是仰仗你助我竊出日晷底座。」

  顧含章咬牙切齒:「非逼我拔劍?」

  顏時序攤手:「以後變不變節,我不清楚,至少現在,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身在曹營心在漢是什麼意思?」顧含章沒聽懂。

  「身在察事廳,心在星槎渡。」顏時序語氣真誠:「我若變節,今日便不會來找你,當日也不會讓雪衣給你報信。」

  顧含章哼了一聲。

  她自是知道這些,不然早拔劍了。

  顏時序正色道:「我來尋你,就是商議如何善後。你的那位下屬是人境武者,想來地位不低,可否知曉你的底細?」

  顧含章握著劍,緩緩坐回矮榻,蹙眉道:「周烈是師尊的舊部,陰差手底下的骨幹,自是知曉我的身份。」

  雖然她見下屬時,始終戴著帷幔或面紗,從未以真面目示人。

  但這沒有意義。

  只要察事廳知道陰差出自南宗,是她師尊,她的身份自然就曝光了。

  果然,事情還是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了!顏時序搖了搖頭。

  幸好他和顧含章始終保持距離,即便顧直學士身份曝光,也牽扯不到自己身上。

  唯一的破綻,是他在顧含章和金河館之間,牽線搭橋,促成了雙修業務,不過這最多引來懷疑,不算鐵證,察事廳也聯想不到東都三劍客。

  顏時序把大獄中的經過,詳細地告知顧含章。

  顧含章聽得心中不忍,臉色黯淡。

  顏時序道:「察事廳大獄是人間煉獄,沒有人能在裡面守口如瓶,事已至此,你該做出選擇了……」


  頓了頓,他沉聲道:「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幫你滅口。」

  「不行!」顧含章下意識地拒絕,旋即嘴唇囁嚅,欲言又止。

  不行又能怎麼樣?

  難道還能指望顏伯衡冒著生命危險幫忙救人?

  且不說能否行得通,這個要求過於強人所難。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顧含章瞟了他一眼,小心翼翼試探:「如果有你充當內應,有沒有把握救出他?」

  顏時序搖頭:「我不清楚察事廳內部隱藏著多少高手,但若是憑你我之力,便能闖察事廳大獄,有些異想天開了。」

  顧含章垂眸不語。

  顏時序話鋒一轉:「我們聯手不行,但如果是我單獨出手,則十拿九穩。」

  顧含章錯愕道:「你說什麼?」

  顏時序給出肯定回覆:「我有一個辦法,能救出周烈。」

  顧含章臉蛋剎那明媚,如同盛放的牡丹,她按捺著內心的激動,飽含期待地問道:「什麼法子?」

  顏時序笑道:「等救出他,你自然就知道了。若事不能,便當我沒說,但我需要你寫一封密信。」

  顧含章立刻走向書桌:「你說,我寫!」

  ……

  次日,臨近午時。

  一上午奔波在外的顏時序,顧不上吃午膳,冷著臉前往衙門大獄。

  剛過兩扇厚重木門,便見十幾步外的鐵門打開,一身寬袍大袖的楊判官從獄中走出。

  兩人打了個照面。

  楊判官一愣,審視道:「顏緝事抓到昨日潛逃的細作了?」

  顏時序搖頭:「尚未。」

  楊判官雙手攏在袖中,站著不動了,微笑道:「既如此,來大獄作甚?」

  顏時序臉色更沉,顯出心情不佳的樣子:

  「本官正是為此事而來,民宅易查,官宅難搜。今日一無所獲,我懷疑三名細作潛藏在城中宦官的宅子裡,而這些地方,沒有證據難以強闖,所以打算審問獄中細作,沒準能供出些線索。」

  楊判官沉默幾秒,露出笑容,側身做出請的手勢:「顏緝事如此勤勉,倒顯得本官怠惰了,本官與你一起審。」

  你特麼才是勤勉,這個點了,還在大獄!顏時序客套地擺手:「午膳將近,判官自去用膳,不必管我。」

  楊判官微微搖頭:「本官不餓,顏緝事,請吧。」

  你是屬狗皮膏樣的嗎……顏時序心裡嘀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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